第四百一十一天,上午九点。
省城,专案组会议室。
九点零一分。
昨天下午庭开完了。
第一批六个人,庭审结束,择期宣判。
今天早上开的是碰头会。
屋里二十几个。
有两个是新调来的。
“先说一样。”主位上那个人说。
“昨天那个名字上了庭审记录。”
“立案的手续也走完了。”
“这两样都是好的。”
“可有一样得说清楚。”
“到今天,人没有。”
“找了多少天了。”
“八十二天。”那个技术员说。
“八十二天里头,户籍、亲属、房产、车辆、出入境都做了。”
“那间铺子往上倒了三手。”
“同名同姓的排了四轮。”
“结果是一个人。”
“五年前出过一次境,出去以后没有回来的记录。”
“到今天还是这一个。”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有人在纸上画圈。
这八十二天里,屋里这句话有人说过很多回。
头一个月说的时候,是问句。
后来变成了半个句号。
“他八成早跑了。”后排那个新来的说。
“园区塌了这么久。”
“换我我早走了。”
“往南走,往西走。”
“那一片大得很。”
屋里有几个人没有接话。
有一个点了点头。
陈九斤坐在最靠门那一头。
他今天带了那本蓝本的复印件。
九点二十五分。
一百一十二页。
他从昨天夜里翻到今天早上。
“我说一样。”他说。
“说。”
“他没有跑。”
屋里有几个人回过头。
新来那个往前坐了坐。
“你凭什么这么说。”
“三样。”
“说之前我先说一句。”
“这三样都是从纸上来的。”
“不是我猜他这个人。”
“猜他这个人,我在那边猜过四年。”
“猜了四年,一样也没有猜准。”
“所以今天我不猜。”
“头一样。”
他把复印件翻开。
他翻到中间。
那几页上有一栏。
那一栏她写的是分成。
“这本上,四年里分给他的那一份,一笔一笔都记着。”
“一共多少。”
“我昨天夜里加了两遍。”
“两遍一样。”
“一千一百四十七万。”
“这个数你加了两遍。”
“两遍。”
“第一遍从头往后加。”
“第二遍从后往前加。”
“为什么反着再加一遍。”
“顺着加,人容易顺下去。”
“顺下去就看不见跳掉的那一行。”
“支取那一栏呢。”苏丽娟说。
“空的。”
“四年,一次也没有支取过。”
会议室里有人把笔放下了。
“钱在哪儿。”
“这一样我不知道。”
“本子上只记分了多少,没记放在哪儿。”
“不知道的我不说。”
上午九点五十三分。
“可有一样能说。”
“一个人要跑,头一样是把钱带走。”
“他四年没有动过一分。”
“也可能他动了,本子上没记。”那个技术员说。
“也可能。”
“可这本上别人的支取都记着。”
“阮玉兰支过三回,一回三千,两回两千。”
“林素梅自己支过十一回。”
“连蔡三平那点也记着。”
“她记别人的支取,不记他的。”
“那有两样解释。”
“一是他不让记。”
“二是没有可记的。”
“头一样说不通。”
“为什么说不通。”
“他不让记分成,比不让记支取更要紧。”
“分成她记了,一笔不落。”
“所以我说这一样只是一样。”
“三样合起来才算。”
“第二样。”
“他没有换名字。”
“这一本记了四年。”
“四年里头,那一栏写的一直是一个姓。”
“骆。”
“昨天在庭上,她当着法庭说的也是这三个字。”
“那一百四十五份口供里没有他。”
“可那十七处的记录里有他。”
“一个从头就打算跑的人。”
“四年里头总有一段要换个名字用。”
“换了名字,底下的人叫着叫着就叫顺了。”
“叫顺了,本子上就得改。”
“本子上没有改过。”
“本子是她一个人记的。”新来那个说。
“她记什么,别人管不着。”
“管得着。”
“怎么管得着。”
“这本上有一样东西你们没注意。”
“哪一样。”
“她写别人,写的是名字。”
“她写他,写的是姓。”
“四年,一百一十二页,一回也没有写全过。”
“这一样不是她定的。”
“是他定的。”
“一个人肯让别人只写他一个姓。”
“说明他管得着这本子怎么写。”
“管得着的人,四年里没有让她改过那个姓。”
“第三样。”
他把复印件合上了。
他把手放在封皮上。
“第三样不在这本上。”
“在我这儿。”
“第一百七十一天。”
“我在三楼那间屋。”
“他拉开抽屉,拿了一支笔给我。”
“抽屉拉开的时候,我看见里头有半张纸。”
“压在最底下。”
十点二十分。
“露出来的那一半,边上是锯齿的。”
“第一百七十三天,我又看见了一回。”
“那一回我看清了,是一张缴费单。”
“第二百一十六天,他自己把它摊开了。”
“摊开的那一张,纸已经黄了。”
“折痕上起了毛。”
“折了很多回。”
“他说那张压了三年。”
“三年在同一个抽屉里。”
“同一个位置。”
“最底下。”
“抽屉里别的东西呢。”苏丽娟说。
“换过。”
“笔换过,本子换过,印泥换过。”
“三年里那个抽屉我见过七八回。”
“每一回上头那一层都不一样。”
“只有最底下那半张,一直在。”
会议室里安静着。
苏丽娟在翻自己的本子。
她在找第二百一十六天那一段。
“三样说完了。”陈九斤说。
“合起来是什么。”
“一个要跑的人,先办三样。”
“把钱拿走。”
“把名字换掉。”
“把身上那些跟从前有关的东西扔了。”
“这三样,他一样也没有办。”
新来那个开口了。
“他凭什么不跑。”
“园区都塌了。”
“他手上什么也没有了。”
“不跑他等什么。”
“因为跑了就见不着了。”
“见不着谁。”新来那个问。
陈九斤没有答这一句。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新来那个没有再问。
苏丽娟把本子翻到那一页了。
她看了一遍。
十点四十四分。
她抬起头。
“第二百一十六天那一段,我这儿记着。”
“那天你在场。”
“那一张缴费单,上头有名字。”
“有。”
“什么名字。”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从复印件封皮上拿开了。
“不是他的名字。”
“那是谁的。”
“我先说单子。”
“那一张不是他的。”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张。”
“单子上头印着两栏。”
“一栏是床位。”
“一栏是天数。”
“保温箱,一天九百,三个月。”
“出保温箱以后还有别的。”
“加起来十七万八千。”
“一分不多。”
“一分不少。”
这八个字不是他的。
第一百九十天,账房把三十七万摆在桌上,说的是这八个字。
第二百一十八天,他说十七万八千的时候,说的还是这八个字。
四年,他手上过的每一笔数,末了都是这八个字。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那不是一句口头话。
那是一个人对着账说话的说法。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没有人说话。
“那张单子上的名字,是谁的。”苏丽娟说。
“一个小孩的。”
“那一年生下来,进了保温箱。”
“三个月。”
苏丽娟把笔放下了。
她站起来了。
“他在等谁。”
这一句她问得不重。
问完她自己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
会议室里二十几个人。
都在看最靠门那一头。
陈九斤把那本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去了。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等谁。”苏丽娟又问了一遍。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
他这一句说得很轻。
“他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