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天,上午十一点十一分。
“他儿子。”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
有一个人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说下去。”苏丽娟说。
“先说日子。”
“第二百一十六天,他把那张单子摊在我面前。”
“单子上头有日子。”
“他说的是二十年前。”
“单子上写的不是二十年前。”
“单子上写的是二十二年前。”
“差两年。”
“二十年是他说的整数。”
“人说自己的事,都往整了说。”
“单子上的日子不会往整了写。”
“所以那孩子今年二十二。”
“二十二岁。”苏丽娟说。
“正常念下来。”
“大四。”
“六月毕业。”
“也可能不正常念下来。”那个技术员说。
“可能复读,可能休学,可能没考上。”
“可能。”陈九斤说。
“所以这一样只是个起点。”
“查的时候按二十二岁往前后各放两年。”
“放两年是二十到二十四。”
“这一档里,各位查起来是多少人。”
“不知道。”
“可比不知道岁数强。”
会议室里有人翻了一下台历。
现在是四月。
“底下说为什么是他儿子。”陈九斤说。
“说。”
“第二百一十八天,他跟我说过一段。”
“那一段在我笔录里,第二十九页。”
“各位可以调。”
“他说二十二年前,孩子生下来。”
“保温箱一天九百。”
“三个月。”
“出保温箱以后还有别的。”
十一点四十三分。
“加起来十七万八千。”
“他念这个数的时候没有看纸。”
“他记着。”
“二十二年了,他还记着零头。”
“他那时候一个月挣多少,他说了。”
“他说他不吃不喝要挣八十二年。”
“然后有人给了他十七万八千。”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会议室里安静着。
苏丽娟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那是他的第一笔。”
“他自己说的:第一笔是为了救一个人。”
“第二笔就不是了。”
“这一句也是他自己说的。”
“这一段说明什么。”那个技术员问。
“说明他做这一样事,有个头。”
“头在那张单子上。”
“一样事有头,就有尾。”
“尾在哪儿。”
“尾也在那孩子身上。”
“怎么讲。”
“这一段我当时没有明白。”
“他跟我说那一段的时候,我以为他是在教我一样。”
“教什么。”
“教我:干这一行的人都有个说得过去的头。”
“我那时候觉得他是在替自己找由头。”
“今天呢。”
“今天我不这么想了。”
“替自己找由头的人,不会把那张单子压三年。”
“找由头的人,说完就忘了。”
“他压那张单子压了三年。”
“三年在抽屉最底下。”
“一个东西压在最底下,是不常拿出来看的。”
“可它一直在那儿。”
“不常看,又不肯扔。”
“那是一样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人拿来记着自己为什么开始的东西。”
会议室里有人往前坐了坐。
“记着自己为什么开始的人。”
“心里有一个日子。”
“什么日子。”
“那孩子念完书那一天。”
“你怎么知道是念完书那一天,不是别的日子。”
“因为那张单子上写的是保温箱。”
“保温箱那三个月,他买的是那孩子活下来。”
“活下来往后,他一样也没有插手。”
“他要是插手了,那孩子这些年就该知道他爸是干什么的。”
“他不插手,是为了让那孩子从头到尾干干净净地长到头。”
“长到头是哪一天。”
“念完书那一天。”
中午十二点二十二分。
苏丽娟停住了。
她手里的笔悬在纸上。
“他为了那笔钱开的头。”
“那笔钱是为了那孩子活下来。”
“活下来以后,是长大。”
“长大以后,是念书。”
“念书念到头,是毕业。”
“毕业那一天,他二十二年这一笔算完了。”
“算完了的人,要去看一眼。”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有人在纸上写得很快。
“那就守毕业典礼。”后排有人说。
“六月,日子是定的。”
“地方也是定的。”
“守不着。”陈九斤说。
“为什么守不着。”
“毕业那天人最多。”
“人最多的地方,他不去。”
“他四年不签一个字,不打一个电话,不进一间屋。”
“这样一个人,不会往人堆里走。”
“再说一样。”
“各位真在那天布了人。”
“他要是看出来了,往后就再也不出现了。”
“那你说查什么。”苏丽娟说。
“查那孩子这四年的学费。”
“还有生活费。”
“查从哪儿来的。”
“为什么查这个。”
“一个人可以不留痕。”
“可他儿子得吃饭。”
中午十二点五十九分。
“儿子得交学费。”
“学费得有人交。”
“交钱这一样。”
“留痕。”
会议室里那个技术员站起来了。
他没有等人吩咐。
他往门口走。
“调学籍。”苏丽娟在后头说。
“还有这四年的缴费记录。”
“再调他名下有没有卡。”
“调完先别动人。”
“调完拿给我看。”
“是。”
那个人出去了。
门带上了。
“交钱的不一定是他。”陈九斤说。
“各位查出来的,八成是别人的名字。”
“可有一样。”
“交钱的可以是别人。”
“安排这一样的,是他。”
“一个人四年不露面,可以托人。”
“托人也得托到人。”
“托的那个人,四年八回,回回不出错。”
“这样的人他手上有几个,我不知道。”
“可这样的人,一定是很早以前就跟着他的。”
“四年。”
“八个学期。”
“八回。”
“八回里头。”
“总有一回是他自己经的手。”
苏丽娟把本子合上了。
她走到墙那边。
墙上还挂着那张白板照片。
照片上最上头那个格子。
那个格子里两个字。
一点三十分。
账房。
她看了一会儿。
她转过身。
“那你打算怎么做。”
陈九斤坐着。
他一直坐着没有站起来过。
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不做什么。”
“查是各位的事。”
“各位怎么查,我不问。”
“查出来的东西,各位也不用告诉我。”
“那你刚才说这么多。”
“说完就完了。”
“说完这一样我就不管了。”
“可有一样我求各位。”
“说。”
“那孩子今年二十二。”
“他念了十六年书。”
“这十六年他吃的、穿的、住的、交的学费。”
“底下是什么,他不知道。”
“各位查,我不拦。”
“查是应该查的。”
“可别让那孩子从别人嘴里知道。”
“第三百五十七天我在这间屋说过一句。”
“说的什么。”
“我说:查他家里人,往后不管查出什么,别让我知道。”
“我说那句话,是怕我知道了会去想怎么用。”
“今天这一句是我自己破的。”
“我把那孩子说出来了。”
“不说不行。”
“不说,各位查八十二天还是那一个人。”
“可我今天说了这一样,就得把另一样也说了。”
“说。”
“往后要是有一天,各位要拿那孩子做一样事。”
“做什么事我不问。”
“那一天,别叫我。”
“为什么。”
“因为我会做得很好。”
“我在那边学的就是这个。”
“学了三年半,我到今天还没有忘。”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苏丽娟在墙那边站着。
她看着那张白板照片。
“这一条我记下了。”她说。
她没有说批不批。
苏丽娟站在墙那边。
“别人是谁。”
“同学。”
“网上。”
“报纸。”
“也包括各位。”
两点零五分。
“也包括我。”
“那你说该从谁嘴里知道。”
“他爸。”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那棵树今天有风。
叶子响了一阵,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