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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他在等一个人

    第四百一十一天,上午十一点十一分。

    “他儿子。”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

    有一个人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说下去。”苏丽娟说。

    “先说日子。”

    “第二百一十六天,他把那张单子摊在我面前。”

    “单子上头有日子。”

    “他说的是二十年前。”

    “单子上写的不是二十年前。”

    “单子上写的是二十二年前。”

    “差两年。”

    “二十年是他说的整数。”

    “人说自己的事,都往整了说。”

    “单子上的日子不会往整了写。”

    “所以那孩子今年二十二。”

    “二十二岁。”苏丽娟说。

    “正常念下来。”

    “大四。”

    “六月毕业。”

    “也可能不正常念下来。”那个技术员说。

    “可能复读,可能休学,可能没考上。”

    “可能。”陈九斤说。

    “所以这一样只是个起点。”

    “查的时候按二十二岁往前后各放两年。”

    “放两年是二十到二十四。”

    “这一档里,各位查起来是多少人。”

    “不知道。”

    “可比不知道岁数强。”

    会议室里有人翻了一下台历。

    现在是四月。

    “底下说为什么是他儿子。”陈九斤说。

    “说。”

    “第二百一十八天,他跟我说过一段。”

    “那一段在我笔录里,第二十九页。”

    “各位可以调。”

    “他说二十二年前,孩子生下来。”

    “保温箱一天九百。”

    “三个月。”

    “出保温箱以后还有别的。”

    十一点四十三分。

    “加起来十七万八千。”

    “他念这个数的时候没有看纸。”

    “他记着。”

    “二十二年了,他还记着零头。”

    “他那时候一个月挣多少,他说了。”

    “他说他不吃不喝要挣八十二年。”

    “然后有人给了他十七万八千。”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会议室里安静着。

    苏丽娟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那是他的第一笔。”

    “他自己说的:第一笔是为了救一个人。”

    “第二笔就不是了。”

    “这一句也是他自己说的。”

    “这一段说明什么。”那个技术员问。

    “说明他做这一样事,有个头。”

    “头在那张单子上。”

    “一样事有头,就有尾。”

    “尾在哪儿。”

    “尾也在那孩子身上。”

    “怎么讲。”

    “这一段我当时没有明白。”

    “他跟我说那一段的时候,我以为他是在教我一样。”

    “教什么。”

    “教我:干这一行的人都有个说得过去的头。”

    “我那时候觉得他是在替自己找由头。”

    “今天呢。”

    “今天我不这么想了。”

    “替自己找由头的人,不会把那张单子压三年。”

    “找由头的人,说完就忘了。”

    “他压那张单子压了三年。”

    “三年在抽屉最底下。”

    “一个东西压在最底下,是不常拿出来看的。”

    “可它一直在那儿。”

    “不常看,又不肯扔。”

    “那是一样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人拿来记着自己为什么开始的东西。”

    会议室里有人往前坐了坐。

    “记着自己为什么开始的人。”

    “心里有一个日子。”

    “什么日子。”

    “那孩子念完书那一天。”

    “你怎么知道是念完书那一天,不是别的日子。”

    “因为那张单子上写的是保温箱。”

    “保温箱那三个月,他买的是那孩子活下来。”

    “活下来往后,他一样也没有插手。”

    “他要是插手了,那孩子这些年就该知道他爸是干什么的。”

    “他不插手,是为了让那孩子从头到尾干干净净地长到头。”

    “长到头是哪一天。”

    “念完书那一天。”

    中午十二点二十二分。

    苏丽娟停住了。

    她手里的笔悬在纸上。

    “他为了那笔钱开的头。”

    “那笔钱是为了那孩子活下来。”

    “活下来以后,是长大。”

    “长大以后,是念书。”

    “念书念到头,是毕业。”

    “毕业那一天,他二十二年这一笔算完了。”

    “算完了的人,要去看一眼。”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有人在纸上写得很快。

    “那就守毕业典礼。”后排有人说。

    “六月,日子是定的。”

    “地方也是定的。”

    “守不着。”陈九斤说。

    “为什么守不着。”

    “毕业那天人最多。”

    “人最多的地方,他不去。”

    “他四年不签一个字,不打一个电话,不进一间屋。”

    “这样一个人,不会往人堆里走。”

    “再说一样。”

    “各位真在那天布了人。”

    “他要是看出来了,往后就再也不出现了。”

    “那你说查什么。”苏丽娟说。

    “查那孩子这四年的学费。”

    “还有生活费。”

    “查从哪儿来的。”

    “为什么查这个。”

    “一个人可以不留痕。”

    “可他儿子得吃饭。”

    中午十二点五十九分。

    “儿子得交学费。”

    “学费得有人交。”

    “交钱这一样。”

    “留痕。”

    会议室里那个技术员站起来了。

    他没有等人吩咐。

    他往门口走。

    “调学籍。”苏丽娟在后头说。

    “还有这四年的缴费记录。”

    “再调他名下有没有卡。”

    “调完先别动人。”

    “调完拿给我看。”

    “是。”

    那个人出去了。

    门带上了。

    “交钱的不一定是他。”陈九斤说。

    “各位查出来的,八成是别人的名字。”

    “可有一样。”

    “交钱的可以是别人。”

    “安排这一样的,是他。”

    “一个人四年不露面,可以托人。”

    “托人也得托到人。”

    “托的那个人,四年八回,回回不出错。”

    “这样的人他手上有几个,我不知道。”

    “可这样的人,一定是很早以前就跟着他的。”

    “四年。”

    “八个学期。”

    “八回。”

    “八回里头。”

    “总有一回是他自己经的手。”

    苏丽娟把本子合上了。

    她走到墙那边。

    墙上还挂着那张白板照片。

    照片上最上头那个格子。

    那个格子里两个字。

    一点三十分。

    账房。

    她看了一会儿。

    她转过身。

    “那你打算怎么做。”

    陈九斤坐着。

    他一直坐着没有站起来过。

    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不做什么。”

    “查是各位的事。”

    “各位怎么查,我不问。”

    “查出来的东西,各位也不用告诉我。”

    “那你刚才说这么多。”

    “说完就完了。”

    “说完这一样我就不管了。”

    “可有一样我求各位。”

    “说。”

    “那孩子今年二十二。”

    “他念了十六年书。”

    “这十六年他吃的、穿的、住的、交的学费。”

    “底下是什么,他不知道。”

    “各位查,我不拦。”

    “查是应该查的。”

    “可别让那孩子从别人嘴里知道。”

    “第三百五十七天我在这间屋说过一句。”

    “说的什么。”

    “我说:查他家里人,往后不管查出什么,别让我知道。”

    “我说那句话,是怕我知道了会去想怎么用。”

    “今天这一句是我自己破的。”

    “我把那孩子说出来了。”

    “不说不行。”

    “不说,各位查八十二天还是那一个人。”

    “可我今天说了这一样,就得把另一样也说了。”

    “说。”

    “往后要是有一天,各位要拿那孩子做一样事。”

    “做什么事我不问。”

    “那一天,别叫我。”

    “为什么。”

    “因为我会做得很好。”

    “我在那边学的就是这个。”

    “学了三年半,我到今天还没有忘。”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苏丽娟在墙那边站着。

    她看着那张白板照片。

    “这一条我记下了。”她说。

    她没有说批不批。

    苏丽娟站在墙那边。

    “别人是谁。”

    “同学。”

    “网上。”

    “报纸。”

    “也包括各位。”

    两点零五分。

    “也包括我。”

    “那你说该从谁嘴里知道。”

    “他爸。”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那棵树今天有风。

    叶子响了一阵,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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