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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骆一鸣站在他父亲面前

    第四百一十九天,上午八点四十分。

    省城,专案组。

    方案批下来了。

    前天夜里批的。

    批件上有三行字。

    第一行:同意接触。

    第二行:接触时不得使用与本案无关的名义。

    第三行:接触过程全程录音录像。

    第二行底下有一个签名。

    签的是苏丽娟。

    “那一条留下了。”她说。

    “上头没有划。”

    “批件我看一眼行么。”

    “看。”

    “不许拍。”

    陈九斤把批件从头看到尾。

    他看得很慢。

    他看完把它放回桌上。

    他把本子拿出来了。

    他翻到中间某一页。

    他写了一行。

    写完他念了一遍。

    “第四百一十七天夜里批的。”

    “那一条留下了。”

    “留下的那一天,我记着。”

    第四百一十九天,下午两点十分。

    一千二百公里外。

    那个学校在城南。

    四月里头,路边的树刚绿。

    两个人去的。

    一个是苏丽娟。

    一个是当地的同志。

    两点十四分。

    他们没有进学校。

    他们约在校门外一家店。

    上午十点约的。

    下午两点见。

    那孩子提前到了十分钟。

    他穿一件蓝色的外套。

    背着一个书包。

    书包很旧。

    他坐下以后先问了一句。

    “是学校有什么事吗。”

    苏丽娟没有立刻答。

    她把证件拿出来了。

    她放在桌上,推过去。

    “不是学校的事。”

    “我是省厅跨境电信网络诈骗专案组的。”

    “我今天来找你。”

    “是因为你父亲。”

    那孩子没有动。

    他的手放在桌上。

    他手里还捏着刚才进门时拿的号码牌。

    “这一段我们全程录音录像。”苏丽娟说。

    “机器在那儿。”

    “你可以看。”

    那孩子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又转回来。

    “我爸怎么了。”

    “我今天不跟你说他怎么了。”

    “我今天带来了一些材料。”

    “材料里头写着他这四年在做什么。”

    “我不念给你听。”

    两点四十三分。

    “我不解释。”

    “我也不劝你做什么。”

    “材料你自己看。”

    苏丽娟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袋子不薄。

    袋口没有封。

    “这里头有多少页。”

    “一百三十九页。”

    “一页没删。”

    “有几样我先说在前头。”

    “里头有一张照片。”

    “拍的是一张缴费单。”

    “二十二年前的。”

    “那张单子上是你的名字。”

    那孩子的手在桌上,动了一下。

    “还有一样。”

    “里头写着二十二年前有人给了你父亲十七万八千。”

    “那笔钱是那张单子的数。”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往后那些年他做了什么。”

    “材料里头都有。”

    “我说完了。”

    “底下是你的事。”

    “我的什么事。”

    “看不看,是你的事。”

    “看完以后做什么,也是你的事。”

    “你们不要我做点什么。”

    苏丽娟看着他。

    “我今天不要你做任何事。”

    “你要是看完了想找我,这上头有电话。”

    三点十九分。

    “你要是不想找,也行。”

    “你要是把它扔了,那也是你的事。”

    “扔了你们怎么办。”

    “扔了我们还这么办案。”

    “该查的查。”

    “该找的找。”

    “你扔不扔,跟那些不相干。”

    那孩子没有再问。

    他伸手把那个牛皮纸袋拉过去了。

    他没有打开。

    他把它放进了书包。

    书包很旧。

    拉链拉到一半卡了一下。

    他用力拉了一下。

    拉上了。

    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样我要问。”

    “你问。”

    “这些材料。”

    “是谁让你们拿来给我看的。”

    苏丽娟没有立刻答。

    “不是谁让的。”

    “是方案里写的。”

    “方案是谁写的。”

    “我写的。”

    “那一条呢。”

    “哪一条。”

    “不骗我这一条。”

    下午三点五十一分。

    苏丽娟看了他两秒。

    “那一条是别人提的。”

    “谁。”

    “材料里头有他。”

    “第几页。”

    “很多页。”

    那孩子站在门口。

    他把书包往上提了提。

    他没有再问。

    他推门出去了。

    第四百二十一天,上午十点。

    当地,专案组临时办公点。

    两天了。

    那边没有消息。

    “他看了没有,我们不知道。”苏丽娟说。

    “当地的同志没有跟。”

    “方案里写了不跟。”

    “不跟是你写的?”

    “是。”

    “为什么不跟。”

    “跟了,那一条就白写了。”

    “嘴上说不骗他,背后跟着他。”

    “那还是骗。”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儿。

    “你不问他看了没有。”苏丽娟说。

    “不问。”

    “有警员昨天问我一样。”

    “问什么。”

    “问我:你不跟他谈谈。”

    十点二十一分。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谈了,他就是被我用了。”

    “怎么讲。”

    “那孩子二十二。”

    “他今天知道的这些,够他难受很久。”

    “我要是这时候去见他。”

    “我说什么都是重的。”

    “我一句话,他往哪边走都可能。”

    “那就不是他自己走的了。”

    “往后他要是后悔。”

    “他会想起是有一个人跟他说过什么。”

    “他会把这一样算到那个人头上。”

    “那就不干净了。”

    “对谁不干净。”

    “对他。”

    第四百二十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

    当地,专案组临时办公点。

    值班的接了一个电话。

    打进来的号是外地的。

    “找苏警官。”那头说。

    “我姓骆。”

    苏丽娟接过话筒。

    她说了一句:我在。

    那头静了一会儿。

    有六七秒。

    “我看完了。”

    “一百三十九页。”

    “我看了两天。”

    “看了三遍。”

    苏丽娟没有说话。

    她拿着话筒。

    她在纸上写着什么。

    “我知道他在哪儿。”

    早上七点五十七分。

    屋里有人站起来了。

    椅子响了一声。

    苏丽娟抬手,让他坐下。

    她换了一只手拿话筒。

    “你怎么知道。”

    “他每年给我打两回电话。”

    “过年一回。”

    “我生日一回。”

    “电话是不同的号。”

    “打完就没有了。”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哪儿。”

    那头又静了一下。

    “上个月他打过一回。”

    “不是过年,也不是我生日。”

    “他说了三句话。”

    “头一句:毕业哪天。”

    “第二句:那天有没有人来。”

    “第三句是问我一样别的。”

    “问什么。”

    “问我住的那栋楼,几层。”

    苏丽娟的笔停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七层。”

    “他问完就挂了。”

    “那一回一共不到一分钟。”

    “这跟他在哪儿有什么关系。”

    “昨天夜里我下楼。”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

    “我下到三层的时候。”

    “三层那盏灯已经亮着。”

    八点三十三分。

    “亮着说明有人刚上去过。”

    “也可能是别人。”

    “也可能。”

    “可我住这栋楼四年。”

    “这栋楼是老楼,住的多半是老人。”

    “夜里十一点半,没有人上七楼。”

    “七楼一共两户。”

    “对门那户空了半年了。”

    “我上到七楼,我那扇门是关着的。”

    “门口的地上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袋米。”

    “十斤的。”

    “放在门口那块垫子上。”

    “袋子上没有条。”

    “也没有字。”

    那头说到这儿停住了。

    停了很久。

    “这一样我从小就知道。”

    “知道什么。”

    “我小时候在我姑家。”

    “每回快开学,门口就有一袋米。”

    “我姑说是村里发的。”

    “我信了十几年。”

    屋里没有人说话。

    有一个人低下头去了。

    “你现在要做什么。”苏丽娟说。

    那头没有立刻答。

    “我今天不去上课了。”

    “我在楼底下。”

    “我从六点就在楼底下。”

    早上九点十分。

    “我一直没有上去。”

    “为什么没有上去。”

    “我怕我一上去。”

    “他就走了。”

    苏丽娟握着话筒的手,换了一个位置。

    她看了一眼屋里。

    那个技术员已经在拨另一部电话了。

    “你听我说一样。”她说。

    “你别上去。”

    “你在楼底下等着。”

    “当地的同志二十分钟到。”

    那头没有出声。

    有五六秒。

    “苏警官。”

    “我在。”

    “材料第八十一页。”

    “有一段是他自己说的话。”

    “哪一段。”

    “他说:第一笔是为了救一个人。”

    “第二笔就不是了。”

    那头的声音在这儿变了一下。

    不是哭。

    是那种把气吸进去又忘了吐出来的。

    “那个被救的人是我。”

    “我要上去。”

    “我不是去帮他跑。”

    “我也不是去劝他。”

    “那你上去干什么。”

    “我去问他一句话。”

    电话那头有风声。

    有车过去的声音。

    早上九点五十分。

    然后是脚步声。

    一级。

    两级。

    那头没有挂。

    苏丽娟也没有挂。

    话筒里传过来的,是楼道里的声音。

    脚步一层一层往上。

    每上一层,有一声轻响。

    是声控灯亮了。

    一层。

    两层。

    三层。

    四层。

    五层。

    六层。

    脚步停了。

    有一声很轻的响。

    七层那盏灯亮了。

    然后是三下。

    不快。

    一下。

    一下。

    一下。

    话筒里没有别的声音了。

    屋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有十几秒。

    然后,话筒里传来一声。

    那一声很近。

    近得像是就在耳朵边上。

    是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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