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四天,上午九点二十分。
省城,专案组会议室。
三天过去了。
技术那边把东西调齐了。
摆在桌上,一共四份。
第一份是学籍。
第二份是这四年八个学期的缴费记录。
第三份是住宿和一卡通的流水。
第四份是那孩子名下的账户。
“先说人。”那个技术员说。
“骆一鸣。”
“二十二岁。”
“大四下学期。”
“六月毕业。”
“学校在江那边。”
“离这儿一千二百公里。”
“他知道什么。”苏丽娟问。
“看不出他知道什么。”
“学籍表上,父亲那一栏填的是名字。”
“职业那一栏填的是四个字。”
“哪四个字。”
“在外做工。”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学费呢。”
“八个学期,八笔。”
“笔笔都交了,没有欠过。”
“交的时间也齐。”
“开学前十天到前三天,都在这个区间。”
“谁交的。”
“八笔里头,七笔是同一个人。”
“姓名、身份都对得上。”
“那个人是他姑姑。”
“他父亲的姐姐。”
上午九点四十八分。
“住在老家。”
“六十一岁。”
“种地,没有别的收入。”
“七笔。”陈九斤说。
“那第八笔呢。”
技术员把第二份材料翻过去一页。
他用手指点了一行。
“第八笔是大二上学期。”
“那一笔不是她交的。”
“谁交的。”
“柜台交的现金。”
“登记的名字是一个人。”
“可那个名字,是那孩子他姑姑的名字。”
“那还是她。”后排有人说。
“不是。”技术员说。
“那一天她在老家。”
“那天是她们村里发补贴的日子。”
“村里有签到表。”
“她按了手印。”
“上午十点。”
“学校那边收款是同一天下午两点四十。”
“两个地方隔着九百公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有人在纸上写。
“那天下午两点四十,谁在窗口。”苏丽娟说。
“学校财务处那个窗口有监控。”
“四年前的没有了。”
“存不了那么久。”
“那就没有了。”
“有一样还在。”
十点二十分。
“财务处的收据存根。”
“存根上要写经手人。”
“写的是收款员的名字。”
“可背面还有一栏。”
“那一栏是交款人自己签的。”
“签的是什么。”
技术员把第四份材料抽出来。
最上头是一张翻拍。
拍的是一张存根的背面。
那一栏上有三个字。
写得不快。
一笔一笔。
那三个字是那孩子姑姑的名字。
可写字的不是她。
“笔迹送检了。”技术员说。
“送的是比对。”
“跟她本人在村里那张签到表上的手写比。”
“结果呢。”
“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那是谁写的。”
“这一样还在做。”
“手上没有他的字。”
“四年他没有签过一个字,我们没有样本。”
“所以比不了。”
陈九斤坐在最靠门那一头。
他一直没有说话。
他手里拿着那张翻拍的复印件。
“比得了。”他说。
屋里回过头来。
十点五十分。
“怎么比。”
“证第一百四十九号。”
“那四张纸。”
“那上头没有他的字。”
“可有一样。”
“第三张右下角那个号,是印的。”
“印是印刷厂的事。”
“可那一批纸拿去印以前,得有人给稿。”
“给稿的时候得填一张单。”
“印刷厂的活单。”
“活单上要填数量、要填交货日子。”
“底下要签一个字。”
“那不还是别人签的。”
“八成是别人签的。”
“可蓝本上有那一笔。”
“第三页第七行。”
“三千二百。”
“底下两个点。”
“两个点是她在场听见的。”
“她在场,说明那天她跟着去了。”
“跟着去的人,知道去的是哪一家。”
“问她。”苏丽娟说。
“今天下午就问。”
“问出那一家来,去调四年前的活单。”
“活单上那个签字,跟这张存根背面的比。”
“两处要是一个人写的。”
“那就是他自己经的手。”
“八回里头的那一回。”陈九斤说。
会议室里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有两个。
十一点二十三分。
门带上了。
屋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
剩下三个。
苏丽娟。
一个记录的。
陈九斤。
“底下要说到那孩子了。”苏丽娟说。
“方案得写。”
“写完要报。”
“方案里怎么写他。”
“通常有两条路。”
“头一条:不惊动他。”
“从旁边查,等六月。”
“第二条:接触他。”
“接触的时候,怎么跟他说,是个讲究。”
“怎么个讲究法。”
“可以说是学校的事。”
“可以说是核实资助情况。”
“可以说是普通调查,不提他父亲。”
“这三样都不算违规。”
“办案里头常这么做。”
“为什么这么做。”
“怕他一知道,就去通风。”
“也怕他心里乱了,往后问不出东西。”
陈九斤把那张翻拍的复印件放下了。
他放在桌上。
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提一条。”
“提。”
“不许骗这个孩子。”
十二点二十一分。
会议室里那个记录的抬起头。
苏丽娟没有立刻说话。
“说清楚。”
“不许说是学校的事。”
“不许说是核实资助。”
“不许说是普通调查。”
“见他的时候,头一句就说清楚:我们是办什么案子的,我们来找他,是因为谁。”
“这一条要写进方案。”
“写进去,往后谁去见他,都得照这个来。”
苏丽娟看着他。
“你知道这一条的代价。”
“知道。”
“他一知道,可能第二天就给他爸打电话。”
“他爸一听,就再也不出现了。”
“八十五天白找。”
“六月那个日子也白等。”
“对。”
“那你还提。”
“我还提。”
“为什么。”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把本子从兜里拿出来了。
新本子。
从第三百四十三天买的那一本。
他没有翻开。
他把它放在膝盖上。
“第二百七十七天。”
“那时候我在那边。”
“那阵子孟坎那位在查他自己的人。”
“查到第三天,他手底下三个人出列了。”
十二点五十三分。
“出列以后就没有再露过面。”
“那三个人,是我报的名字。”
“我报的时候,报的都是真的。”
“我没有添一个字。”
“可我知道一样。”
“我知道我报完,他会疑心自己的人。”
“他一疑心,那三个人就完了。”
“那天完了以后,有人问我。”
“问我做了什么。”
“我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我什么都没做。”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记录的那个人在写。
“那一句是真的。”陈九斤说。
“我确实什么都没做。”
“我只报了三个真名字。”
“可那一句是拿来挡的。”
“挡什么。”
“挡我心里知道会出事这一样。”
“那天夜里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写的什么。”
“这一招我往后少用。”
“那本子在物证里。”
“第几页我记得。”
“各位可以去调。”
“我那天写的是少用。”
“我没有写不用。”
“为什么没写不用。”
“因为那时候我在那边。”
一点三十二分。
“我不敢写不用。”
“写了做不到,那是骗自己。”
“今天我不在那边了。”
“今天这一样,我要写不用。”
“写在哪儿。”
“写在各位的方案里。”
“写在方案里,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写在我本子上,只管我。”
“写在方案里,管往后每一个去见他的人。”
苏丽娟一直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翻拍。
她抬起头。
“这一条我写。”
“可我先跟你说一样。”
“我写进去,不等于批下来。”
“上头看了,可能把它划了。”
“划了也行。”
“划了你怎么办。”
“划了就是划了。”
“那是各位的事。”
“我提是我的事。”
“提完了,我记一行。”
“记什么。”
“记:第四百一十四天,我提了这一条。”
“批没批,另记。”
苏丽娟把那张翻拍收起来了。
她把材料摞齐。
她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她停了一下。
下午两点零九分。
她回过头。
“那一条我不光写。”
“我签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