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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他第一次没有把话说全

    第四百二十二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十一点四十一分。

    他张开嘴了。

    门口那个孩子看着他。

    他没有催。

    “我本来是想——”

    停了。

    四个字。

    第五个字没有出来。

    楼道里,书记员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他是今天下午三点上来的。上来的时候苏丽娟跟他说了一句:记你听见的,别记你想的。

    他记了八个多钟头。

    前八个钟头,他这本上只有四行。

    因为屋里那两个人说的话不多。

    他就着楼道的灯写。

    他写的时候站着。

    本子搭在自己胳膊上。

    他写:本来是想。

    写完他在后头点了一个点。

    他没有添字。

    他没有写「欲言又止」。

    他也没有写「情绪激动」。

    那四个字和那个点,是他听见的全部。

    屋里那个人又开口了。

    “那时候要是——”

    停了。

    这一回停得比上一回快。

    第四百二十三天,凌晨零点整。

    书记员写:那时候要是。

    写完又点了一个点。

    门口那个孩子还是没有说话。

    他站着。

    他两只手垂着。

    这是这一夜的第二个半句。

    第一个半句是「我本来是想」。

    这一个是「那时候要是」。

    两个半句都是往回看的。

    一个人开始说往回看的话,是要说什么了。

    屋里那个人的呼吸变了。

    不是喘。

    是那种要说话,说不出来,只好先吸气的。

    “你要是知道——”

    停了。

    三回。

    零点十二分。

    三个半句。

    一句也没有说完。

    书记员写:你要是知道。

    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苏丽娟。

    苏丽娟点了一下头。

    那个意思是:照记。

    他低头把这三行看了一遍。

    三行都很短。

    三行加起来十一个字。

    这一夜到现在,屋里那个人说的话,书记员一共记了不到两百个字。

    三行后头都是一个点。

    他在这三行下头写了一行小字。

    写的是:以上三句,均未完成。

    写完他把笔停了一下。

    他又添了几个字。

    添的是:无人打断。

    这四个字要紧。

    往后这一份要进卷。

    进了卷,有人会问:是不是被人截住了话头。

    那四个字答了这一问。

    一个人说了半句就停,有两样可能。

    一样是外头有人堵住了他。

    一样是他自己停的。

    这两样在纸上看着一模一样。

    分开这两样,只能靠当场那个记的人写一句。

    那个人写了。

    六楼半那个转角上。

    那个人靠着墙。

    他听见了那三个半句。

    三回停顿他都听见了。

    他没有往上走。

    他也没有说话。

    上一回他说话,是在三个多钟头前。

    那一回他说了三样。

    说完他说:我不说了。

    他说了不说,就真的不说。

    苏丽娟问过他一句:为什么不说了。

    他说:底下这一段,是他们两个的。

    他说:我一开口,那孩子问的就不是他自己想问的了。

    他说:我在那边替人说过太多回话。

    他说:替人说话说顺了,人就分不清哪一句是自己的了。

    屋里那个人坐下了。

    他坐回椅子上。

    从中午站起来到坐下,中间隔了三个多钟头。这三个多钟头他的手一直伸着。

    伸到后来那只手在抖。

    抖的时候他用另一只手托了一下。

    没有人来接他那只手。

    坐下的时候他扶了一下桌沿。

    凌晨零点三十九分。

    他坐下以后,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手心朝下。

    跟中午那个姿势一样。

    门口那个孩子这时候动了。

    他往屋里迈了一步。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迈进门。

    从中午到现在,十二个钟头。

    十二个钟头里他没有迈过这一步。

    楼道里那八个人也没有迈过。

    这一步不是谁让他迈的。

    是屋里那个人坐下了。

    一个人站着的时候,另一个人不好往前。

    一个人坐下了,就不一样了。

    他迈了一步就停住了。

    他没有再往里。

    他站在门里头那块地上。

    离桌子还有三四步。

    “你说不出来。”他说。

    “我知道你说不出来。”

    屋里那个人没有抬头。

    “我今天不是来听你说的。”

    “那你来干什么。”

    这一句是屋里那个人问的。

    他这一句说得很完整。

    七个字,一个不缺。

    那孩子没有立刻答。

    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了。

    他抱在怀里。

    “我来看看你住的地方。”

    屋里那个人没有接。

    “我从小到大,问过我姑三回。”

    “问的是同一样:我爸在哪儿。”

    “头一回她说在外地。”

    “第二回她说在南边。”

    “第三回她说:你别问了。”

    “第三回以后我就不问了。”

    “昨天我看见那袋米,我知道我该问最后一回了。”

    “可我今天不问那个了。”

    “我来看看你住的地方。”

    “我看完了。”

    屋里那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一张桌子。”

    “一张床。”

    “一个灶。”

    “窗台上一根假花。”

    “你那副套袖,叠得整整齐齐。”

    “别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照片。”

    “没有本子。”

    “没有一张纸。”

    “连一个装东西的箱子都没有。”

    屋里那个人的头往下低了一点。

    “我上来以前,在楼下想过一样。”

    “想什么。”

    “我想你要是有钱,这屋会是什么样。”

    “我想不出来。”

    “我今天看见了。”

    “有钱没钱,是一个样。”

    凌晨一点十二分。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

    “三十几天。”

    “三十几天。”那孩子说。

    “你在这儿住了三十几天。”

    “我们学校离这儿三站。”

    “我在楼下走过多少回。”

    屋里那个人没有答。

    “你也没有叫我。”

    “九月三号那天你没有叫我。”

    “这三十几天你也没有叫我。”

    “你就放一袋米。”

    屋里那个人的手,在桌上握了一下。

    握完又松开了。

    那孩子把书包抱得紧了一点。

    “我小时候在我姑家。”

    “门口有米。”

    “我姑说是村里发的。”

    “一年两回。”

    “开春一回,秋后一回。”

    “袋子上从来没有字。”

    “我姑每回都说:村里发的。”

    “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信了十几年。”

    “昨天我看见门口那一袋。”

    “我一下子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那十几年,也是你。”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了。

    “我姑说的那一句,是假话。”

    “她替你说的。”

    “你不说假话。”

    “你让别人替你说。”

    “十几年,一年两回。”

    屋里那个人抬起头了。

    他看着那孩子。

    他张了张嘴。

    “我——”

    停了。

    第四回。

    一个字。

    后头什么也没有。

    楼道里,书记员又写了一行。

    这一行只有一个字。

    一点五十一分。

    后头一个点。

    那孩子站在屋里那块地上。

    他等了一会儿。

    他这一等,比今天任何一回都短。

    他今天等过四十秒,等过三十秒,等过一分多钟。

    这一回他等了大概五秒。

    他没有等到第二个字。

    他把书包换了一只手抱。

    书包底下那一角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白线。

    那是他大一开学买的。

    那一年的学费,是第一笔。

    “我不问了。”

    “今天我不问了。”

    屋里那个人的手在桌上。

    他忽然把手抬起来了。

    这一回抬得很快。

    比今天任何一回都快。

    他没有伸向门外。

    他也没有伸向他儿子。

    他把手撑在桌沿上。

    他往门那边探了半个身子。

    那个孩子已经转过去了一半。

    书包在他背上。

    屋里那个人这一下动得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那一声在楼道里都听见了。

    六楼半转角上那个人,肩膀往上抬了一下。

    书记员的笔停在纸上。

    他开口了。

    这一句他说得很完整。

    一个字也没有缺。

    “陈九斤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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