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天，早上五点零九分。
五点十分。
“我来了。”
说完这三个字，屋里又静下来。
桌子后头那个人看着他。
桌子这边那个人站着。
那儿没有椅子。
屋里一共就一把。
那孩子这时候动了。
他从门里那块地上往旁边挪。
他挪到墙角。
他顺着墙坐下去了。
坐在地上。
书包抱在怀里。
他坐下以后没有再看他们。
他看着地。
桌子后头那个人朝墙角看了一眼。
他把嘴动了一下。
没有出声。
他转回来。
“坐。”他说。
“没有椅子。”
“我站着。”
“站着说话累。”
“我今天不累。”
窗台那边，书记员的笔在响。
他记得很快。
那个人看了那边一眼。
他没有说什么。
“他记。”陈九斤说。
“规矩是这样。”
“这一样我在别处也说过。”
“说过多少回。”
“记不清了。”
“反正每一回开口都得说。”
“我说的每一句都进卷。”
“您说的也是。”
“我知道。”
“您知道就好。”
“我今天说的，您可以不接。”
“不接也记。”
“不接也是您的。”
早上五点四十一分。
“还有一样我先说。”
“各位不许我问案子。”
“您去过哪儿，跟谁联系过。”
“这些我一个字也不问。”
“您要是自己说，我也不接。”
“他记。”
“记完往后由办案的人问。”
桌子后头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那你今天来说什么。”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两只手放在身侧。
他没有拿本子。
他今天什么也没有带。
“我说三件事。”
“都是我自己的事。”
“跟案子不相干。”
“说。”
“头一件。”
“第一百六十二天。”
“那天夜里我数过一样。”
“数什么。”
“我数我那一段日子办成的事。”
“一共三十七件。”
“三十七件里头，我一件一件过。”
“过什么。”
“过哪一件是靠听来的。”
“数出来是十件。”
“三十七件里头，十件。”
“十件里头，有几件是光靠听就成的。”
“三件。”
“剩下七件，听见了还得自己去验。”
“验不成的，我打了叉。”
“打过几个叉。”
“十一个。”
“剩下二十七件，是别的。”
“别的是什么。”
“记住的。”
“三十七件里头，靠记住成的十一件。”
“算出来的。”
“靠算成的，六件。”
早上六点二十分。
“看见的。”
“靠看见成的，三件。”
“还有一样：等出来的。”
“等出来的几件。”
“七件。”
“十加十一，加六，加三，加七。”
“三十七。”
“怎么叫等出来的。”
“就是我什么也没有做。”
“我把该摆的东西摆在那儿，然后等着。”
“等谁自己动。”
“这七件里头，有一件是在您那间屋。”
桌子后头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桌上。
“第二件。”
“第一百六十六天。”
“那一天我在您那间屋。”
“那一天您跟我说了半个钟头的话。”
“您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我从那半个钟头里，拿到了一样东西。”
“拿到什么。”
“拿到您没有说的那一样。”
“那半个钟头您说了七样。”
“七样都是真的。”
“七样里头，有一样您说了一半。”
“说了一半的那一句是什么。”
“您说：这园区上头还有人。”
“您没有说是谁，也没有说几层。”
“您停在那儿了。”
“我拿到的就是那一停。”
“那一回是我头一次。”
“头一次在一个不说假话的人身上，拿到东西。”
窗台那边笔声没有停。
“第三件。”
“第二百八十二天。”
“孟坎，街口。”
“那天我念了一百四十七笔。”
“念了一个钟头零十三分。”
“那一天从头到尾。”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一句也没有。”
“一百四十七笔，我一笔一笔念。”
“底下站着三千个人。”
“前头站着一个手上有枪的。”
“那一天要是有一句是听来的，我就得说：这一笔我没有验过。”
“我说过。”
“后六十七笔，每一笔我都说了。”
“那一天我靠的不是耳朵。”
桌子后头那个人抬起头了。
他看着他。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三件说完了。”陈九斤说。
“这三件我为什么今天说。”
“为什么。”
“因为您这四年，一直以为我在听。”
“您那间屋，白天从来不空。”
“您说话的时候，屋里总有第三个人。”
“我从前以为那是您在断链子。”
“今天我想明白了，还有一层。”
“哪一层。”
“那也是您在防我。”
“防我听。”
“防了四年。”
“防的是一样从来没有响过的东西。”
“这四年，您在我这儿一次也没有响过。”
“一次也没有。”
“不是我不听。”
“是没有可听的。”
早上六点五十七分。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墙角那个孩子抬起头了。
他没有听懂。
他看着他们两个。
桌子后头那个人没有动。
他的手心朝下，压在桌上。
“您那间屋，我进去过十几回。”
“每一回您说话都很稳。”
“不多说，不少说。”
“该说的说完，就不说了。”
“我那时候以为您是防着我。”
“今天我明白了。”
“您不是防着我。”
“您是本来就那样。”
“您这一辈子都那样。”
桌子后头那个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
“我这四年。”陈九斤说。
“别处我不知道。”
“在您身上——”
“我什么都听不见。”
书记员的笔停了半秒。
他抬头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他照记了。
桌子后头那个人坐着。
他的手从桌上收回去一点。
他伸手把那副套袖拿起来了。
拿在手里。
那副套袖他戴了多少年，屋里这两个人都不知道。
袖口那一圈磨白了。松紧带松了，两头有人重新缝过，缝的线是黑的，跟布不一样色。
他没有戴。
早上七点三十二分。
他拿了一会儿。
他又放下了。
这一回他没有对边。
放歪了一点。
歪了大概一指宽。
这一夜到现在，他做过的每一样动作都是齐的：手心朝下、椅子推回原位、缸子挪半寸。
只有这一下歪了。
他没有去扶正。
“你今天来。”他说。
“是来告诉我这个的。”
“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陈九斤没有答这一句。
他站着。
桌子后头那个人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
不是怒。
也不是怕。
那一样，跟他在三楼那间屋里见过的一样。
那时候他没有认出来。
今天他认出来了。
那是一个人在算账。
一个算了二十二年账的人，到今天还在算。
他算的不是钱。
他算的是：眼前这个人手上有什么，还差什么，能拿走什么。
那个人开口了。
“你听不见我的。”
“你也不问案子。”
“你今天进这个门。”
“你什么也拿不着。”
“那你还赢什么。”
这一句说得很完整。
一个字也没有缺。
跟他今天所有说完的句子一样。
墙角那个孩子站起来了。
他扶着墙。
他没有说话。
早上八点零五分。
楼道里，那个警员的对讲机第二次响了。
这一回他没有捂。
他直接把它关了。
屋里三个人。
门外八个人。
没有人出声。
陈九斤站在折叠桌对面。
他两只手还在身侧。
他开口了。
“我赢的不是您说的话。”
墙角那个孩子还扶着墙。
书记员的笔停在纸上。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
窗子上那一层灰，被光照出来，一条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