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天，凌晨两点十二分。
屋里那个人探着半个身子。
他喊的时候没有提高声音。
他今天没有一句话是提高声音说的。
“陈九斤在不在。”
这一句从屋里出来。
隔着门。
穿过楼道。
七楼那八个人都听见了。
苏丽娟听见了。
书记员的笔停了。
这是这一夜里，屋里那个人说出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前头四回都是半句。
这一句五个字，一个不缺。
书记员低头把它记上了。
记完他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完整。
六楼半那个转角上。
那个人靠着墙。
他从中午站到现在。
十四个钟头。
他中间坐下过一回。
坐在台阶上。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里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上头那一节楼梯的第三级。
他没有闭眼。
他又站起来了。
这时候他开口了。
“在。”
一个字。
不高。
刚好能让屋里听见。
屋里没有回话。
那个人也没有再问第二句。
他撑在桌沿上那只手，还撑着。
楼道里，苏丽娟往六楼半走了两级。
她走到他跟前。
“他叫你。”
“听见了。”
“你去不去。”
那个人没有立刻答。
他往上头看了一眼。
凌晨两点四十分。
七楼那道门还开着。
灯从屋里漏出来一条。
那一条落在楼道的地上。
“我问您一样。”他说。
“你说。”
“我能进去吗。”
苏丽娟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答。
从前天到今天，这个人在这条楼梯上站了三十几个钟头。
这三十几个钟头里他没有提过一次要上去。
这是头一回。
而且他是问「能不能」。
“那孩子呢。”他问。
“下楼了。”
“什么时候。”
“十分钟以前。”
“他一个人走的。”
“有人跟着，不近。”
“他往哪边走的。”
“往学校那边。”
“他没有回头。”
苏丽娟说完停了一下。
“他叫的是你。”
“他叫我，跟我能不能进去，是两样。”
“我是嫌疑人。”
“屋里那个人是这个案子里最要紧的一个。”
“他现在还没有到案。”
“我进去，各位往后要解释。”
“解释一回，轻一分。”
这句话他说过。
第三百三十三天，做笔录那天晚上，他为了两个字跟书记员说过一样的话。
那天他改的是自己的笔录。
今天他说的是别人的案子。
“所以我不能自己进去。”
“您让我进，我才进。”
“您不让，我就在这儿。”
苏丽娟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往上看了一眼。
她又转回来。
“我批。”
她说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往下按了两下，又收回去。
“上头我报了。”
“报了几分钟。”
“批了。”
“三条。”
“第一条：书记员跟你进去。”
“他坐在你后头。”
“他记。”
“第二条：门开着。”
“第三条。”
她停了一下。
“不许问那孩子的事。”
“一个字也不许问。”
“记住了。”
“还有一样。”她说。
“这不是讯问。”
“他没有到案，你不是办案人。”
“往后这一份进卷，是什么性质，让懂的人去定。”
“今天你只当自己是去应一声。”
“他叫你，你答应了。”
“就这一样。”
“不许关。”
“第三条：你不许问案子。”
“不许问他去过哪儿，不许问他跟谁联系。”
三点十三分。
“一个字也不许问。”
“他要是自己说，你也不接。”
“他自己说的，书记员记。”
“记完往后由我们问。”
“记住了。”
他往上迈了一级。
他停住了。
楼道拐角那儿站着一个人。
从中午就站在那儿。
他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是段豹。
陈九斤走到他跟前。
他站住了。
段豹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
“我进去。”陈九斤说。
段豹点了一下头。
“有一样我先说。”
段豹没有问是哪一样。
他等着。
“我什么都不需要听。”
段豹没有动。
楼道里那几个人也没有动。
他们听不懂这一句。
他们不知道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只有一个人知道。
他站在拐角那儿。
他跟他从第六天起就在一块儿。
那一年在那边。
有过一段日子。
那一段日子里头，这个人天天在等一样东西。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等着有人对他说假话。
有人说假话，他就能听见底下那一句。
那是他活下来的路子。
第一百六十天。
那一天以后，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那一阵他慌过。
慌得很厉害。
夜里睡不着。
第二天上楼的时候手心是湿的。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完了。
后来他没有完。
后来那三百多天，他一样一样办下来。
一样也没有靠那个。
今天这一趟。
从第三百五十几天想到今天。
从一百四十六个名字到那本蓝的。
从零一七到十七份。
从一张缴费单到一袋米。
一样也不是听来的。
段豹开口了。
两个字。
“去吧。”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他往上走。
一级。
两级。
三级。
他上到七楼了。
七楼那八个人往两边让开。
没有人说话。
凌晨四点二十分。
书记员跟在他后头半步。
手里拿着本子和两支笔。
那道门开着一半。
灯从里头漏出来。
陈九斤走到门口。
他伸手去推门。
他的手放在门把上。
他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三秒。
他把门推开了。
屋里一张折叠桌。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人。
桌子这边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回过头。
他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人。
他不认得这个人。
他昨天在一百三十九页里见过这个名字。
见过很多页。
桌子后头那个人抬起头了。
两个人看着对方。
这是第三百多天以来第一回。
上一回见面，是在那边三楼那间屋。
那一回他坐在桌子后头。
那一回也是他坐着。
那一回屋里有五个人，桌上摊着四张纸。
今天他还是坐着。
桌子换了。
那一张是木头的，很大，摊得下四张纸。
这一张是折叠的，桌腿上缠着胶布。
屋子换了。
那一间在三楼，白天从来不空。
这一间在七楼，三十几天里只有他一个。
上那一节楼梯是十一级。
他一级一级上。上到第七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七楼那八个人往两边让开了。
让开的时候没有人出声。
他从他们中间过去。
门框上那一层漆掉了大半。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
他没有敲。
陈九斤走进去了。
他走了三步。
他在折叠桌对面站住了。
凌晨四点五十分。
那儿没有椅子。
他站着。
书记员在他后头找了个地方站住。
他把本子摊在窗台上。
窗台不平，本子放上去晃。他把本子往里挪了半寸，找到一块平的。
他开始记。
第一行他写的是时刻。
第二行他写的是在场人：三人。
第三行他写的是一句话。
那一句是屋里那个人说的。
门开着。
外头站着八个人。
他们从这个角度看得见屋里三个人。
桌子后头那个人看着他。
他开口了。
“你来了。”
这三个字，他今天说过一回。
那一回是对他儿子说的。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放在身侧。
他站直了。
“我来了。”
说完他补了一句。
“我姓陈。”
“陈九斤。”
“这个案子的犯罪嫌疑人。”
“我今天来，不代表任何机关。”
“我旁边这一位是书记员，他记。”
“门开着，外头有八个人。”
“我说的每一句都进卷。”
这一段他这四十几天说过一百多回。
在电话里说，对着不认识的人说。
今天这一回是对着一个坐在三步外的人说。
一个字也没有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