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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全城大搜捕

    消息是在城门口拦住的。

    朱慈烺刚踏进盛京的城门,马蹄还在血和雪的冰壳上打滑,一匹探马就从宫城方向疾驰而来,滚下马,扑到他马前,声音又急又哑:

    "殿下!宫城空了!代善、多铎、布木布泰,天不亮就从后门跑了,往赫图阿拉!跑得急,连凤冠都掉在门槛外头了!"

    朱慈烺勒住马,沉默了一瞬:

    "传令刘铁柱,五百骑出北门,往赫图阿拉追,追出五十里,一个都不准漏。"

    "沈炼,四门落锁。满八旗男丁、包衣男丁,一个不留。妇孺押出城,编册。"

    "喏!"

    命令传下去,这座城就活了——另一种活法。

    清洗从城门口开始。

    三千大雪龙骑,白甲如雪,散进一条条街巷。

    他们不说话。

    他们踹门,进屋,搜人,拖出,按跪,提刀——动作整齐得像一套程序,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连喘气的节奏都一样。

    第一个被拖出来的,是个镶蓝旗的老甲兵,六十二了,年轻时跟着汗王打过辽东的。他攥着把菜刀想拼命,白甲兵侧身一让,刀背一磕,菜刀落地,人就被按跪在雪里。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白甲兵——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怒,连厌恶都没有。就只是看着他,像看一块石头。

    "明人!"他忽然用汉话骂起来,声音沙哑,也不知道是骂给谁听,"你们那杀神太子!凌迟佟养性!通州活埋!你们就是来报仇的!"

    白甲兵没有反应,眼睛都没眨一下。

    "二十年!"老甲兵嘶哑着嗓子,"我们占了二十年!你们来报仇!好!好啊!报应……报应来了……"

    他骂着骂着,声音低下去,最后变成一句喃喃:

    "汗王……汗王当年打进沈阳的时候,也是这么杀的……如今……轮到我们了……"

    刀落。

    血溅在雪地上,洇开一片红,还冒着热气。

    白甲兵收回刀,走向下一扇门。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连节奏都没乱。

    雪雾里,一间临街的宅子,门被撞开。

    这一家,五口人。

    当家的叫固山,镶白旗的旗兵,三十出头,昨晚上还跟老婆孩子围着火盆,啃了半只风干的鸡——那是他前些日子从汉民商队那儿抢的。他记得自己啃着鸡腿,拍着胸脯跟老婆吹:"盛京固若金汤,明军来多少死多少,放心。"

    今早,他被门板的巨响惊醒,光着脚站在雪地里,面前站着一个白甲兵。

    他爹——六十多的老汉,腿脚不好,被拖出来时还喊着满语骂,被一脚踹跪在雪地里。

    他媳妇——披着袄子,头发散着,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搂着闺女。

    他闺女——六岁,光着脚,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瞪着一双黑眼睛,看着那些白甲兵。

    他儿子——才三岁,摔在雪地里,哇哇哭。

    固山被两个白甲兵按着,跪在雪里。

    他爹先被拖到街当间。

    白甲兵提刀。

    固山眼看着那把刀抬起来,他爹跪在那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说不清是恨、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刀落。

    他爹的头,滚在雪地里,身子还跪着,晃了晃,倒下去。

    "爹——!!"固山发了疯一样挣,两个白甲兵差点按不住他,他嗓子都劈了,满语汉话混着嚎,"爹!爹!放开我!"

    没人理他。

    白甲兵又走回来,到他面前,提刀。

    他忽然不嚎了。

    他看见——

    他的媳妇,被一个白甲兵扯着胳膊,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往街口走。

    他的闺女,被另一个白甲兵拎着后领子,踉踉跄跄地跟着,光着脚踩在雪里,回头,看着他,张着嘴,哭不出声。

    他的儿子,摔在雪地里,被一个白甲兵夹在胳膊底下,小腿蹬着,哇哇哭。

    "明人!你们这些明人!"固山忽然嘶吼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你们杀了我爹!你们还要抓我媳妇!我闺女才六岁!我儿子才三岁!你们——你们还是人吗?!"

    白甲兵不说话。

    连眼皮都没抬。

    固山吼着吼着,忽然噎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

    他跟着旗里的牛录,去关内抢过一回汉民。

    他记得,也是一个这样的冬天,雪下得很大。他们踹开一家汉民的院子,那家的男人抄着锄头挡在门口,被他一刀捅倒,血溅了他一脸。那家的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被他们拽着头发拖出来,拴成一串,往营里赶。那家的孩子——跟眼前他儿子一般大的孩子——摔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被一个旗兵夹在胳膊底下,一路抱着走。

    他当时觉得,天经地义。

    汉民的命,就是他们的。

    如今。

    他跪在雪地里。

    他爹的头,滚在他三步远的地方,眼睛还睁着。

    他的媳妇,被拖着往街口走,一路回头看他,张着嘴,喊着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声撕碎。

    他的闺女,光着脚,踉踉跄跄地跟着。

    他的儿子,被夹在胳膊底下,哇哇哭。

    他忽然懂了。

    原来被拖走的是这个滋味。

    原来眼睁睁看着家人被带走,是这种滋味。

    原来那把刀落在自己亲爹脖子上的时候,天是塌的。

    他发了疯似的挣,白甲兵压着他,他挣得指甲都劈了,抠进雪里,抠出两道血印子。

    他嚎,嚎得嗓子都哑了,嚎出来的不知道是满语还是汉话:

    "放开她!放开我闺女!我儿子才三岁!他才三岁啊!你们——你们当年不也——"

    他嚎到一半,忽然噎住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把人家三岁的孩子夹在胳膊底下抱走的。

    他跪在雪地里,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他哑着嗓子,"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当年……当年他们……就是这样的……"

    白甲兵提刀。

    他没有再挣扎。

    他跪在雪地里,看着街口——他媳妇的身影,已经被风雪吞没了。

    他儿子的哭声,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睛。

    刀落。

    雪还在下。

    街口,一串被绳子拴着的旗人妇孺,被白甲兵押着,往城外走。

    她们踉踉跄跄,光着脚,踩着雪,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木木地走。

    一个老妇人忽然回头,冲着宫城的方向,嚎了一嗓子:

    "代善!多铎!你们把咱们扔下了!你们跑得掉,咱们跑不掉!咱们给主子卖了一辈子命,到头来,连句话都没留下!"

    没人理她。

    她被绳子拽着,踉跄着,跌进风雪里。

    "明人的太子……"另一个被押着的旗人,一边走一边恨恨地骂,"杀神!凌迟!活埋!他们就是要咱们死绝……咱们欠的……咱们欠的……"

    骂声,被风雪吞没。

    城东,一处地窖被掀开。

    底下挤着七口人。三个男丁被拖出来,杀了。妇孺被串起来,押着往城外走。

    一个老妇人瘫在地窖里,"哇"地哭出声来,哭得浑身发抖:

    "这日子……是借来的……账,总是要还的……"

    朱慈烺的马队,一路杀穿了整座盛京城。

    身后,是满地的尸体,是一条被血染红、又被冻硬的路。

    他一路杀到了宫城。

    宫门大敞着。门槛外,躺着一顶凤冠——鎏金的,珍珠被踩碎了几颗,滚在雪里。

    朱慈烺下马,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到崇政殿门口。

    殿门开着。龙椅翻倒在地上,奏本散了一地。

    他没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座殿,看着这座城。

    他想起一件事——

    这儿,本来不叫盛京。

    这儿是沈阳。

    明朝辽东都指挥使司,沈阳中卫城。

    天启元年,老建奴努尔哈赤的铁骑踏破了这座城。汉民被杀的被杀,被掳的被掳,逃的逃,散得干干净净。

    老建奴改名叫盛京,一住就是二十年。

    "沈阳。"他轻声说了一遍。

    这个词,被埋了二十多年。

    他站了一会儿,开口:"沈炼。"

    "在。"

    "孤只有三千人。破城够了,守城不够。"他说,"派人去锦州——四路快马,一人双马,换马不换人。传孤手令:锦州守将,尽起大军,十万兵马,速来盛京接防。"

    "万一撞见建奴溃兵……"

    "绕。绕不过去,就把手令吞了。"朱慈烺声音平平的,"人死了,令不能落在老建奴手里。"

    "喏!"

    四路快马,不到半个时辰,先后冲出盛京的城门,往南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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