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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锦州城破

    锦州守将乌章京手底下,管着五个甲喇,一甲喇一千五百人。

    今晚凑到一处的,是三个甲喇的头儿:鄂硕、额尔登、巴哈纳。

    鄂硕四十来岁,生得壮,左脸一道旧疤,是当年在辽东跟明军对刀留下的。额尔登瘦,颧骨戳出来,嘴唇冻裂了口子,三十五六岁,胆子小,说话声总是虚的。巴哈纳最年轻,三十出头,话不多,一只手总按在刀柄上。

    额尔登进门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不是没杀过人,是没干过这种事:开城、放兵跑、绑主将。这三件事,随便哪件都是掉脑袋的。

    屋里就一盏油灯,灯芯剪短了,火苗只有黄豆大。他坐下,手在桌面上抖,抖得茶碗直晃。

    “不能再守了。”鄂硕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盛京破了,摄政王回不来。守,就是等死。”

    “那……降呢?”额尔登问。

    “降?”鄂硕看了他一眼,“你当太子是什么人?”

    他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太子杀降。降的一个不留。”

    额尔登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咽得很响。

    “那……那咱们怎么办?”他又问,声音比刚才还小。

    “跑。”鄂硕说,“开城,跑。城门一开,弟兄们往四野一散,跑出五十里,各自寻活路。跑掉一个,是一个。”

    额尔登低着头,手指头一下一下抠桌沿。抠了好一会儿,才问:

    “乌章京那边呢?”

    “他要守。”鄂硕说,“他婆娘儿子都丢在盛京了,他自己都乱成一锅粥,还顾得上咱们?”

    “乌章京待咱们不薄……”额尔登的声音有点发虚。

    “不薄。”鄂硕点了点头,声音忽然低下去,“去年你儿子没了,他给你拿二两银子,我记得。”

    额尔登的手停了一下。

    “可他要咱们八千条命陪他死。”鄂硕说,“你陪?”

    额尔登不说话了。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他额娘,七十了,在老家,走不动路,天天坐在门口晒太阳。他出来当兵八年,没回去过。他原本想着哪天打完仗,回去给额娘买两斤肉。

    要是这城守到死,他这辈子就回不去了。

    要是开城跑,跑出去五十里……五十里外,兴许还有命。

    “乌章京要拦呢?”巴哈纳忽然开口。他一直没说话,一只手按在刀柄上,按得指节发白。

    鄂硕没立刻答。

    他伸手把灯芯往上拨了一点,火苗蹿高了些,照亮桌上那张捡来的明军信纸。

    “他拦——”鄂硕抬起眼,“绑了他。关起来。等开了城,人跑出去,他爱怎么着怎么着。”

    “绑乌章京?”额尔登猛地抬起头。

    “他待咱们不薄,可他要咱们死。”鄂硕打断他,“你想活,还是想陪他死?”

    额尔登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忽然想撒尿。憋得慌。可他不敢站起来,怕一站起来腿软得撑不住。

    “办不办?”鄂硕逼了一句。

    额尔登看看他,又看看巴哈纳。

    巴哈纳没说话,只是把刀柄上那只手慢慢松开,又攥上。

    “……办。”额尔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这就对了。”鄂硕往后一靠,“天亮之前,办完。”

    巴哈纳站起来:“西城门那几个百户,我去说。一个一个叫过来,一个一个说。”

    “走漏风声呢?”

    “走漏了,就说是明军的信。”鄂硕端起那碗凉茶,一口灌下去,“反正信是真的。”

    额尔登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探头看了一眼。

    雪光透进来,照着他半张脸。院子里没人,雪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缩回头,把门关上,手还在抖。

    “外头没人。”

    “那就办。”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

    乌章京什么都知道。

    不,他知道一部分。

    他在城头上见过那三个头儿凑在一处说话,头挨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他走过去,话就停了。几个人转过身,向他行礼,行得很齐,齐得不像话。

    他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他没问。

    不敢问。问出来,就真炸了。八千兵,只要一炸,这城就不是他守不守的事,是这八千条命还回不回得去的事。

    夜里,他一个人站在城头上,把怀里那封信掏出来,就着火把的光又看了一遍。

    三行字,没有一句许诺。

    他把信折起来,塞回怀里,望着城外。

    六十万人的火把,把半边天映红了,从城根一直铺到天边,一晃一晃的,像一片烧起来的湖。

    他婆娘在盛京。他儿子在盛京,才两岁,穿一件红棉袄,在院子里追鸡。他额娘也在盛京,腿不好,冬天起不来床。

    代善跑了。多铎跑了。布木布泰跑了。

    他婆娘呢?儿子呢?额娘呢?

    不知道。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他没回头。

    “乌章京。”

    是鄂硕。

    “嗯。”

    “弟兄们都在问,盛京是不是真的破了。”

    “信都看了。”乌章京说。

    “看了。”

    “你怎么想?”

    鄂硕沉默了一下:“兄弟们的想法,乌章京比我清楚。”

    乌章京转过身来。

    雪光底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鄂硕没躲他的眼睛。

    “你想开城。”乌章京说。

    鄂硕没答。

    “开城,人跑。”乌章京说,“跑出去五十里,冻死一半,饿死一半。”

    “那也比在这儿等死强。”鄂硕说。

    “是。”乌章京点了点头。

    他这两个字说得太轻,鄂硕愣了一下。

    “乌章京……”

    “我不拦你们。”乌章京说,“明天天亮,我把西门开了。你们跑。”

    鄂硕张着嘴,好一会儿才说出话:“那、那乌章京你呢?”

    “我在这儿。”

    “在这儿干什么?”

    “等明军。”

    鄂硕站在那儿,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乌章京……你跟我们一块跑……”

    “我跑不了。”乌章京说,“我是章京。太子要的是我。我跑了,你们谁都跑不掉——明军追下去,一个都活不了。我留在这儿,他们拿了我,兴许就不追你们了。”

    鄂硕站了一会儿,忽然“扑通”跪下去,磕了个头,磕得很重,雪都溅起来。

    “乌章京——”

    “起来。”乌章京说,“别弄这个。把弟兄们带出去。”

    鄂硕爬起来,抹了把脸,转身下城,走得很快。

    乌章京一个人在城头上站着。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年轻兵。那兵蹲在雪地里捡碎纸,脸上全是泪,说:“俺娘在盛京给俺看孩子……俺儿子才一岁……”

    他婆娘也在盛京。他儿子也在盛京。他额娘也在盛京。

    他忽然觉得那兵比他命好:那兵至少还能哭出来。

    他是章京。他要是哭了,八千兵就都散了,谁都跑不掉。

    他慢慢跪下去。

    膝盖压在雪上,“咯吱”一声,雪往裤腿里灌。他朝着北边,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磕得很重,额头撞在雪地上,“噗”的一声,雪扬起一小片。

    第二个,第三个。

    磕完了,他没起来,就那样跪着,肩膀一抽一抽的,甲叶子跟着响。

    “阿玛。”他忽然低低地叫了一声,没人听见,“儿子不孝。”

    城头上,一个兵远远地站着,看见了,把头扭过去,装作没看见。

    天亮,卯时。

    明军大营,城北高台。

    哨兵忽然喊起来:“孙帅!城头——城头上没人了!”

    孙传庭一下转过身:“什么?”

    “城头没人了!”哨兵的手指着城头,“垛口后头,一个都没有!”

    孙传庭几步走到高台边上。

    锦州城头,昨天还站得满满的一排排建奴兵,今天空了。垛口后头只有几个扔下的头盔,横七竖八地躺着。

    “城门!”哨兵又叫,“西门开了!”

    孙传庭猛地抬头。

    西门,那道厚重的大门,正慢慢地往里开。开了一条缝,缝越来越大,直到能过一辆车。

    “都别动!”周遇吉一声暴喝,嗓子都劈了,“诈!这他妈是诈!马队退!”

    传令兵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都别动——!”

    营里一阵乱,兵往后退,弓手上弦。

    高台上,所有人都盯着那道门。

    门开了一半,忽然从里面涌出人来。

    不是列阵,不是冲杀。

    是散的。

    一个人跑出来,抱着刀,踉跄了一下,摔在雪地上,爬起来接着跑;后面又是七八个,散得很开,往野地里跑;再后面是一片,黑压压的,从门洞里往外涌,有人抱着包袱,有人光着头,有人连刀都扔了,跑着跑着停下来回头看,又接着跑。

    “这不是进攻。”孙传庭盯着那群人看了三息,忽然说。

    “什么?”

    “是跑。”他把斗篷往前一裹,“城里撑不住了。他们开城,是跑路。”

    周遇吉愣了:“那……那还等什么?”

    孙传庭没答。

    他看着那些往外跑的人,又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

    “马队,绕过去,圈起来。一个别放跑。”

    “喏!”

    周遇吉翻身上马,冲下高台,一边跑一边喊:“马队跟我来——!绕到东北角,圈上去!一个别放跑!跑一个,算你们的!”

    马队从营里涌出来,雪地上响起一片马蹄声。

    刘老栓他们那队,被带队的百户赶着往前跑。

    “栓叔!栓叔!”后生跑得喘不上气,“不是说打吗?怎么都往外跑?”

    “跑的就是他们的兵,城开了。”刘老栓一边跑一边喘,“跑散了,咱们收。”

    “收来干啥?”

    “收来……”刘老栓想了一下,“收来就是功。”

    “那咱抢点啥不?”

    “抢个屁!”刘老栓骂他一句,“先把人圈住!”

    马队绕了个大圈,从两侧兜过去,越兜越紧,把野地里那些乱跑的建奴兵一圈一圈圈回来。

    跑得早的,跑出去几百步,被马追上了;跑得晚的,还在雪里摔着,被马刀一横,就往回赶。

    最后都赶回到一处的雪地里,黑压压跪下来,一层一层,跪了好几层。

    乌章京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看着。

    他看见马队把跑出去的兵一圈一圈圈回来。

    他站着,手在抖,没动。

    雪地里,跪着的人从城根底下一直排出去。

    明军将官纵马过来,勒住马,站在圈子外面,看了看。

    没有喊话。

    没有训话。

    他把马一带,转了个向,抬起手,往下一挥。

    圈子两侧的兵动了。

    刘老栓站在圈子外头,看见那些兵往前压上去,刀从鞘里出来,雪光一照,一片白。

    雪地里,一个兵忽然站起来,两手举起来,喊:“俺降了!俺已经降了!俺们开城了!俺们自己开的城!”

    一个明军兵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知道。”

    刀落下去。

    那兵的话没喊完,后半截咽回去了。人往前扑倒,脸埋进雪里。

    雪面上,血洇开,红了一片,慢慢洇进雪里。

    雪地里一下子乱了。

    有人站起来想跑,被一刀撂倒;有人往雪里趴,抱着脑袋喊“俺降了俺降了”;有人跪着不动,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

    那个喊着“俺娘还在盛京”的兵,也在这片雪地里。他没站起来,跪着,仰着脸,被人从后面按住了肩膀。

    后面那兵的刀已经抬起来了。

    他忽然明白要发生什么了,声音一下破了:“俺娘还在盛京……俺娘还在……”

    刀落。

    声音断了。

    刘老栓站在圈子外头,把脸扭了过去。

    后生站在他身边,脸白得像纸,嘴张着,呆在那里。好一会儿,他才扯了扯刘老栓的袖子,声音很小:“栓叔……他们不是降了吗?”

    刘老栓没答。

    “栓叔……”

    “太子爷的规矩。”刘老栓说,“你头一天当兵?”

    后生不说话了。

    风把雪吹起来,落在那些不动的人身上。

    圈子外头,有明军兵在收拾东西:有人去扯降兵脚上的靴子,一扯,人还没死透,腿动了一下,那兵“啧”了一声,又扯了一下;有人蹲下去翻包袱,翻出半块干饼,往嘴里一塞;有个兵吐了,扶着膝盖吐了一阵,抹了把嘴,又跟上队伍。

    刘老栓站着没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半块干饼。他伸手摸了摸,没掏出来。

    午前,西门。

    孙传庭骑在马上,从门洞里进去。

    门洞的暗处,站着一个人。

    甲没卸,刀也没拔。乌章京。

    孙传庭勒住马,低头看他。

    “你就是乌章京?”

    “是。”

    “城是你开的?”

    “是。”

    “为什么?”

    乌章京抬起头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窝陷得很深。

    “放我兄弟跑。”

    孙传庭看了他一会儿。

    “跑了多少?”

    “不知道。”乌章京说,“跑出去多少算多少。”

    孙传庭没有再说。他把马一带,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侧过头,说了四个字:

    “送盛京,听太子发落。”

    乌章京被押下去了。

    绳子捆着,走得不快。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跟在后头的,是鄂硕、额尔登、巴哈纳。一个接一个,被一根绳子串着。鄂硕走在最前头,头抬着,走得很直。额尔登走在中间,低着头,肩膀缩着,走两步看一眼雪地。巴哈纳走最后,一言不发。

    没有人喊冤,没有人求饶。

    队伍走过城门口,走过跪了一地的降兵,走过满地血迹。

    刘老栓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串人被押远。

    风把雪吹起来,落在他们肩上,一层一层。

    没有人说他们会被押到哪里去,也没有人说他们会被怎么发落。

    当天夜里,中军帐。

    “锦州破了。”孙传庭把捷报摊在案上,“太子殿下在盛京,只有三千人。本督必须率大军北上接防。”

    “锦州谁守?”周遇吉问。

    “梅春。”

    周遇吉一下抬起头:“降将守城?孙帅,他是降将!”

    “降兵都圈在城外,一个没放。”孙传庭打断他,“城里剩的,是空城。”

    “可万一他……”

    “他反不了。”孙传庭端起茶碗,“他手底下那几个千总的婆娘家眷,一半在关内。他反了,这些人先绑他。”

    周遇吉把嘴闭上了。

    梅春跪下去:“末将守着。”

    “守到本督回来。”

    “喏。”

    散帐的时候,帐外头已经传开了。有兵蹲在火堆边上骂娘:“留守?留守是苦差事!北上是立功,留守是看城!”

    “你骂什么,留守还不用打仗呢。”

    “不用打仗,可也没赏啊。”

    刘老栓蹲在另一堆火边上,听着,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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