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守将乌章京手底下,管着五个甲喇,一甲喇一千五百人。
今晚凑到一处的,是三个甲喇的头儿:鄂硕、额尔登、巴哈纳。
鄂硕四十来岁,生得壮,左脸一道旧疤,是当年在辽东跟明军对刀留下的。额尔登瘦,颧骨戳出来,嘴唇冻裂了口子,三十五六岁,胆子小,说话声总是虚的。巴哈纳最年轻,三十出头,话不多,一只手总按在刀柄上。
额尔登进门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不是没杀过人,是没干过这种事:开城、放兵跑、绑主将。这三件事,随便哪件都是掉脑袋的。
屋里就一盏油灯,灯芯剪短了,火苗只有黄豆大。他坐下,手在桌面上抖,抖得茶碗直晃。
“不能再守了。”鄂硕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盛京破了,摄政王回不来。守,就是等死。”
“那……降呢?”额尔登问。
“降?”鄂硕看了他一眼,“你当太子是什么人?”
他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太子杀降。降的一个不留。”
额尔登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咽得很响。
“那……那咱们怎么办?”他又问,声音比刚才还小。
“跑。”鄂硕说,“开城,跑。城门一开,弟兄们往四野一散,跑出五十里,各自寻活路。跑掉一个,是一个。”
额尔登低着头,手指头一下一下抠桌沿。抠了好一会儿,才问:
“乌章京那边呢?”
“他要守。”鄂硕说,“他婆娘儿子都丢在盛京了,他自己都乱成一锅粥,还顾得上咱们?”
“乌章京待咱们不薄……”额尔登的声音有点发虚。
“不薄。”鄂硕点了点头,声音忽然低下去,“去年你儿子没了,他给你拿二两银子,我记得。”
额尔登的手停了一下。
“可他要咱们八千条命陪他死。”鄂硕说,“你陪?”
额尔登不说话了。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他额娘,七十了,在老家,走不动路,天天坐在门口晒太阳。他出来当兵八年,没回去过。他原本想着哪天打完仗,回去给额娘买两斤肉。
要是这城守到死,他这辈子就回不去了。
要是开城跑,跑出去五十里……五十里外,兴许还有命。
“乌章京要拦呢?”巴哈纳忽然开口。他一直没说话,一只手按在刀柄上,按得指节发白。
鄂硕没立刻答。
他伸手把灯芯往上拨了一点,火苗蹿高了些,照亮桌上那张捡来的明军信纸。
“他拦——”鄂硕抬起眼,“绑了他。关起来。等开了城,人跑出去,他爱怎么着怎么着。”
“绑乌章京?”额尔登猛地抬起头。
“他待咱们不薄,可他要咱们死。”鄂硕打断他,“你想活,还是想陪他死?”
额尔登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忽然想撒尿。憋得慌。可他不敢站起来,怕一站起来腿软得撑不住。
“办不办?”鄂硕逼了一句。
额尔登看看他,又看看巴哈纳。
巴哈纳没说话,只是把刀柄上那只手慢慢松开,又攥上。
“……办。”额尔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这就对了。”鄂硕往后一靠,“天亮之前,办完。”
巴哈纳站起来:“西城门那几个百户,我去说。一个一个叫过来,一个一个说。”
“走漏风声呢?”
“走漏了,就说是明军的信。”鄂硕端起那碗凉茶,一口灌下去,“反正信是真的。”
额尔登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探头看了一眼。
雪光透进来,照着他半张脸。院子里没人,雪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缩回头,把门关上,手还在抖。
“外头没人。”
“那就办。”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
乌章京什么都知道。
不,他知道一部分。
他在城头上见过那三个头儿凑在一处说话,头挨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他走过去,话就停了。几个人转过身,向他行礼,行得很齐,齐得不像话。
他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他没问。
不敢问。问出来,就真炸了。八千兵,只要一炸,这城就不是他守不守的事,是这八千条命还回不回得去的事。
夜里,他一个人站在城头上,把怀里那封信掏出来,就着火把的光又看了一遍。
三行字,没有一句许诺。
他把信折起来,塞回怀里,望着城外。
六十万人的火把,把半边天映红了,从城根一直铺到天边,一晃一晃的,像一片烧起来的湖。
他婆娘在盛京。他儿子在盛京,才两岁,穿一件红棉袄,在院子里追鸡。他额娘也在盛京,腿不好,冬天起不来床。
代善跑了。多铎跑了。布木布泰跑了。
他婆娘呢?儿子呢?额娘呢?
不知道。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他没回头。
“乌章京。”
是鄂硕。
“嗯。”
“弟兄们都在问,盛京是不是真的破了。”
“信都看了。”乌章京说。
“看了。”
“你怎么想?”
鄂硕沉默了一下:“兄弟们的想法,乌章京比我清楚。”
乌章京转过身来。
雪光底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鄂硕没躲他的眼睛。
“你想开城。”乌章京说。
鄂硕没答。
“开城,人跑。”乌章京说,“跑出去五十里,冻死一半,饿死一半。”
“那也比在这儿等死强。”鄂硕说。
“是。”乌章京点了点头。
他这两个字说得太轻,鄂硕愣了一下。
“乌章京……”
“我不拦你们。”乌章京说,“明天天亮,我把西门开了。你们跑。”
鄂硕张着嘴,好一会儿才说出话:“那、那乌章京你呢?”
“我在这儿。”
“在这儿干什么?”
“等明军。”
鄂硕站在那儿,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乌章京……你跟我们一块跑……”
“我跑不了。”乌章京说,“我是章京。太子要的是我。我跑了,你们谁都跑不掉——明军追下去,一个都活不了。我留在这儿,他们拿了我,兴许就不追你们了。”
鄂硕站了一会儿,忽然“扑通”跪下去,磕了个头,磕得很重,雪都溅起来。
“乌章京——”
“起来。”乌章京说,“别弄这个。把弟兄们带出去。”
鄂硕爬起来,抹了把脸,转身下城,走得很快。
乌章京一个人在城头上站着。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年轻兵。那兵蹲在雪地里捡碎纸,脸上全是泪,说:“俺娘在盛京给俺看孩子……俺儿子才一岁……”
他婆娘也在盛京。他儿子也在盛京。他额娘也在盛京。
他忽然觉得那兵比他命好:那兵至少还能哭出来。
他是章京。他要是哭了,八千兵就都散了,谁都跑不掉。
他慢慢跪下去。
膝盖压在雪上,“咯吱”一声,雪往裤腿里灌。他朝着北边,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磕得很重,额头撞在雪地上,“噗”的一声,雪扬起一小片。
第二个,第三个。
磕完了,他没起来,就那样跪着,肩膀一抽一抽的,甲叶子跟着响。
“阿玛。”他忽然低低地叫了一声,没人听见,“儿子不孝。”
城头上,一个兵远远地站着,看见了,把头扭过去,装作没看见。
天亮,卯时。
明军大营,城北高台。
哨兵忽然喊起来:“孙帅!城头——城头上没人了!”
孙传庭一下转过身:“什么?”
“城头没人了!”哨兵的手指着城头,“垛口后头,一个都没有!”
孙传庭几步走到高台边上。
锦州城头,昨天还站得满满的一排排建奴兵,今天空了。垛口后头只有几个扔下的头盔,横七竖八地躺着。
“城门!”哨兵又叫,“西门开了!”
孙传庭猛地抬头。
西门,那道厚重的大门,正慢慢地往里开。开了一条缝,缝越来越大,直到能过一辆车。
“都别动!”周遇吉一声暴喝,嗓子都劈了,“诈!这他妈是诈!马队退!”
传令兵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都别动——!”
营里一阵乱,兵往后退,弓手上弦。
高台上,所有人都盯着那道门。
门开了一半,忽然从里面涌出人来。
不是列阵,不是冲杀。
是散的。
一个人跑出来,抱着刀,踉跄了一下,摔在雪地上,爬起来接着跑;后面又是七八个,散得很开,往野地里跑;再后面是一片,黑压压的,从门洞里往外涌,有人抱着包袱,有人光着头,有人连刀都扔了,跑着跑着停下来回头看,又接着跑。
“这不是进攻。”孙传庭盯着那群人看了三息,忽然说。
“什么?”
“是跑。”他把斗篷往前一裹,“城里撑不住了。他们开城,是跑路。”
周遇吉愣了:“那……那还等什么?”
孙传庭没答。
他看着那些往外跑的人,又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
“马队,绕过去,圈起来。一个别放跑。”
“喏!”
周遇吉翻身上马,冲下高台,一边跑一边喊:“马队跟我来——!绕到东北角,圈上去!一个别放跑!跑一个,算你们的!”
马队从营里涌出来,雪地上响起一片马蹄声。
刘老栓他们那队,被带队的百户赶着往前跑。
“栓叔!栓叔!”后生跑得喘不上气,“不是说打吗?怎么都往外跑?”
“跑的就是他们的兵,城开了。”刘老栓一边跑一边喘,“跑散了,咱们收。”
“收来干啥?”
“收来……”刘老栓想了一下,“收来就是功。”
“那咱抢点啥不?”
“抢个屁!”刘老栓骂他一句,“先把人圈住!”
马队绕了个大圈,从两侧兜过去,越兜越紧,把野地里那些乱跑的建奴兵一圈一圈圈回来。
跑得早的,跑出去几百步,被马追上了;跑得晚的,还在雪里摔着,被马刀一横,就往回赶。
最后都赶回到一处的雪地里,黑压压跪下来,一层一层,跪了好几层。
乌章京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看着。
他看见马队把跑出去的兵一圈一圈圈回来。
他站着,手在抖,没动。
雪地里,跪着的人从城根底下一直排出去。
明军将官纵马过来,勒住马,站在圈子外面,看了看。
没有喊话。
没有训话。
他把马一带,转了个向,抬起手,往下一挥。
圈子两侧的兵动了。
刘老栓站在圈子外头,看见那些兵往前压上去,刀从鞘里出来,雪光一照,一片白。
雪地里,一个兵忽然站起来,两手举起来,喊:“俺降了!俺已经降了!俺们开城了!俺们自己开的城!”
一个明军兵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知道。”
刀落下去。
那兵的话没喊完,后半截咽回去了。人往前扑倒,脸埋进雪里。
雪面上,血洇开,红了一片,慢慢洇进雪里。
雪地里一下子乱了。
有人站起来想跑,被一刀撂倒;有人往雪里趴,抱着脑袋喊“俺降了俺降了”;有人跪着不动,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
那个喊着“俺娘还在盛京”的兵,也在这片雪地里。他没站起来,跪着,仰着脸,被人从后面按住了肩膀。
后面那兵的刀已经抬起来了。
他忽然明白要发生什么了,声音一下破了:“俺娘还在盛京……俺娘还在……”
刀落。
声音断了。
刘老栓站在圈子外头,把脸扭了过去。
后生站在他身边,脸白得像纸,嘴张着,呆在那里。好一会儿,他才扯了扯刘老栓的袖子,声音很小:“栓叔……他们不是降了吗?”
刘老栓没答。
“栓叔……”
“太子爷的规矩。”刘老栓说,“你头一天当兵?”
后生不说话了。
风把雪吹起来,落在那些不动的人身上。
圈子外头,有明军兵在收拾东西:有人去扯降兵脚上的靴子,一扯,人还没死透,腿动了一下,那兵“啧”了一声,又扯了一下;有人蹲下去翻包袱,翻出半块干饼,往嘴里一塞;有个兵吐了,扶着膝盖吐了一阵,抹了把嘴,又跟上队伍。
刘老栓站着没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半块干饼。他伸手摸了摸,没掏出来。
午前,西门。
孙传庭骑在马上,从门洞里进去。
门洞的暗处,站着一个人。
甲没卸,刀也没拔。乌章京。
孙传庭勒住马,低头看他。
“你就是乌章京?”
“是。”
“城是你开的?”
“是。”
“为什么?”
乌章京抬起头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窝陷得很深。
“放我兄弟跑。”
孙传庭看了他一会儿。
“跑了多少?”
“不知道。”乌章京说,“跑出去多少算多少。”
孙传庭没有再说。他把马一带,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侧过头,说了四个字:
“送盛京,听太子发落。”
乌章京被押下去了。
绳子捆着,走得不快。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跟在后头的,是鄂硕、额尔登、巴哈纳。一个接一个,被一根绳子串着。鄂硕走在最前头,头抬着,走得很直。额尔登走在中间,低着头,肩膀缩着,走两步看一眼雪地。巴哈纳走最后,一言不发。
没有人喊冤,没有人求饶。
队伍走过城门口,走过跪了一地的降兵,走过满地血迹。
刘老栓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串人被押远。
风把雪吹起来,落在他们肩上,一层一层。
没有人说他们会被押到哪里去,也没有人说他们会被怎么发落。
当天夜里,中军帐。
“锦州破了。”孙传庭把捷报摊在案上,“太子殿下在盛京,只有三千人。本督必须率大军北上接防。”
“锦州谁守?”周遇吉问。
“梅春。”
周遇吉一下抬起头:“降将守城?孙帅,他是降将!”
“降兵都圈在城外,一个没放。”孙传庭打断他,“城里剩的,是空城。”
“可万一他……”
“他反不了。”孙传庭端起茶碗,“他手底下那几个千总的婆娘家眷,一半在关内。他反了,这些人先绑他。”
周遇吉把嘴闭上了。
梅春跪下去:“末将守着。”
“守到本督回来。”
“喏。”
散帐的时候,帐外头已经传开了。有兵蹲在火堆边上骂娘:“留守?留守是苦差事!北上是立功,留守是看城!”
“你骂什么,留守还不用打仗呢。”
“不用打仗,可也没赏啊。”
刘老栓蹲在另一堆火边上,听着,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