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众人的眼神都变了，从好奇变成了打量。
最近京城上流圈子里早传开了——
陛下新封了一个从六品的官，虚职，品级也不算高，可那人是个农女，不仅赐了飞鱼服，家里两个襁褓中的弟弟也都得了荫官。
这在大启朝是头一遭，以前从没有过农女做官的先例。
所有人对这个军器局副使都好奇极了，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谁也没见过这位苏大人到底长什么样，没想到今天就在定远侯府赏菊宴上见着了。
这副使，通身的气质，哪里像出身农女？
她往那儿一站，不卑不亢的，行礼问安一样不差，说话不急不慢，眼神清亮亮的，比京城里那些从小娇养大的闺秀也不差什么。
而且，这年纪，也太轻了！
看着也就十四五岁左右，身量还没完全长开呢。
但那双眼睛实在生得好，眼形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很稳，甚至，很有威慑力！
说一句少年英才不为过！
一时间，众人的心思各异。
有真心佩服的，有单纯觉得新鲜的，有暗自琢磨的，也有心里犯嘀咕的——一个乡下丫头，凭什么得了这样的造化？
可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挂着笑，谁也不会在这场合露出来。
倒是坐在上首的老太君满脸的慈爱，朝苏青禾招了招手，让她近前说话：“早就听说了陛下新封了一个军器局副使，倒没想到，苏大人年纪那么轻。有十五没有？”
苏青禾规规矩矩上前，福了一礼：“回老太君，虚岁十六了。”
老太君点点头，笑道：“十六岁，好年纪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整天就想着吃和玩。”
说得众人都笑了，气氛一下子松快下来。
一旁一个穿戴华贵的妇人接了话：“不得了，真真是少年英才！苏大人是我们大启第三个女官吧？”
另一个贵妇人应声：“嗯，确实第三个。”
这话一出，花厅里静了一瞬。
第三个。
前头两个，一个是永宁大长公主，一个是镇国公府的二小姐。
前两个名号摆在前头，第三个的分量，不用多说。
陆昭宁趁机引苏青禾认人：“这位是李尚书的夫人，这位是大理寺卿家的夫人，张夫人。这位是……”
她今天邀请苏青禾过来，本意上也是想替苏青禾打开京城社交圈的第一道门。
苏青禾一一见礼，行礼的幅度、回话的分寸都拿捏得正好，嘴里说着“久仰”“幸会”，既不显得热络过头，也不让人觉得冷淡。
苏青苗几个跟在后面，也依次见了礼，规规矩矩的，不多言不多语，看着乖巧机灵。
苏青果站在姐姐身后，微微垂着眼，轮到她见礼就上前一步福一福，问一句答一句，答完就退回去，半点不冒头。
青芽更是话少，安安静静地跟着，存在感压到最低。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重新落座。
丫鬟端了茶上来，众人又聊了一会，说的无非是谁家娶了新妇、谁家姑娘定了亲、宫里又赏了哪位娘娘什么东西、哪家的铺子新到了一批南边的料子。
陆昭宁怕她们和这些年纪大的贵妇们聊不到一块去，坐在屋里闷，便侧过身来对苏青禾说：“青禾，你们年纪还小，坐在这里听我们这些人说闲话，怕是闷得慌。后院的菊花开得正好，年轻的小姑娘都在那边赏花呢，不如你带妹妹们去园子里走走，同龄人在一处，说话也自在些。”
苏青禾起身，微微一福：“多谢昭宁姐姐体恤，既如此，我便带妹妹们去园子里走走，不扰诸位夫人说话了。”
说完，她对苏青苗她们示意了一下，几人跟着引路的丫鬟往后园去了。
定远侯府的后花园里，菊花开得正盛。
一盆盆、一丛丛，沿着花径摆开，黄的白的墨紫的，花瓣层层叠叠，沉甸甸压着枝头，风一吹，满鼻子清苦的菊香。
暖阁里备着菊花酒和重阳糕，院子里搭了一座小高台，台边插着茱萸。
女眷们三三两两地在花间走动，赏菊的赏菊，说话的说话，衣香鬓影，笑语不断。
苏青苗几个第一次见这么多菊花，眼睛都不够使了。
她蹲在一盆白菊跟前，伸手想碰又缩回来：“阿姐，这朵真好看！”
苏青禾走过去看了一眼，花瓣细长卷曲，白得像玉：“这是玉玲珑，别拿手碰，看着就好。”
苏青苗点点头，又看向另一枝了，是一盆墨紫的，花瓣厚实，颜色深得发黑，她啧啧称奇：“这个颜色也稀罕。”
转过一丛墨菊，前面石桌旁围了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穿红着绿的，正说笑着吃点心。
苏青禾没打算凑过去，可那几人里头，有一个穿鹅黄褙子的，正好抬眼往这边瞧，目光一碰，那人脸色就变了，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晦气，怎么又碰上了。”
苏青禾脚步一顿，抬眼看过去——陈思齐。
冤家路窄！
陈思齐也恰好看向她们，两人目光撞上，陈思齐不自觉地移开了眼神，低头去捏手里的糕点，装作方才什么都没说。
旁边一个姑娘问：“思齐，那是谁啊？”
陈思齐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个乡下丫头，也不知怎么攀上镇国公府的。”
她以为自己的声音压得足够低，周围人未必听得清，可苏青禾五感比寻常人敏锐得多，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清清楚楚。
苏青苗也听见了，气得脸都红了，扯了扯苏青禾的袖子，小声嘟囔：“阿姐，那个陈小姐嘴巴真臭，好想撕，怎么办？”
苏青禾拍了拍她的手：“改天有机会套她麻袋！”
苏青苗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可她……”
苏青禾看了她一眼：“她没指名道姓，你上去跟她吵，反倒显得咱们没理。咱们今天是来做客的，不是来吵架的，闹起来丢的是昭宁姐姐的脸。她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赏咱们的花。”
苏青苗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往下压了压，点点头：“知道了，阿姐。”
苏青禾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也记了一笔。
陈思齐这人，上回在街上撞见就阴阳怪气的，这回又当着人说“乡下丫头”，可见是个嘴上没把门的。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她带着妹妹们绕过石桌，往另一头花径走去，真就安安心心赏起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