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散去。
桌上的诺基亚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陈锋发来一条短信。
【天师,蓉城抓着尾巴了,我带人过去。】
陈时渡拿起手机。
按了两个键。
【去吧,留活口。】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扣在地图上。
盖住那个焦黑的小洞。
两个钟头后。
凌晨五点。
蓉城,西大街。
雾大。
路灯晕开一团黄光。
街边的早餐铺子没开门,卷帘门拉到底,铁锁挂在扣上。
地上全是昨天踩烂的菜叶、塑料袋、还有断成两截的香头。
一辆市政环卫洒水车停在巷子口。
没开音乐,发动机怠速运转。
后车厢的水罐侧面,推开一道铁门。
陈锋跳下来。
左臂的绷带拆了,缠着三圈黑色肌肉贴。
右手拎着一把换了新刀刃的制式战刀。
后头跟着林雪,还有八名从江城带过来的精锐队员。
人人穿着环卫工的橘黄色反光背心,里头鼓囊囊塞着防弹插板。
“韩队呢?”
陈锋往巷子里走,鞋底踩碎一根红蜡烛。
垃圾桶后头钻出一个人影。
蓉城分局副队长韩东。
左眼的纱布换成了黑眼罩,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的烟。
“这儿呢。”
韩东招手,领着陈锋钻进旁边一家倒闭的茶铺。
门板卸了一块,里头支着两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照在韩东脸上。
“什么时候盯上的?”
陈锋拉过一张断腿的竹椅,垫了块砖头坐下。
“昨晚十一点。”
韩东敲了一下空格键。
电脑屏幕上跳出一段黑白监控画面。
地点是万寿寺后巷的排水沟。
前天被紫霄雷劈塌的藏经阁废墟旁,钻出来一个穿玄色袈裟的中年和尚。
步子很稳,手里捻着一串黑珠子。
“清虚道长那一雷劈下来,炸死了十二个哑巴和尚。”
韩东指着屏幕上的秃瓢。
“我们都以为里头的人死绝了,结果昨天半夜查市政排污管的探头,拍到这孙子从下水道爬出来。”
林雪凑过来,调出人脸比对库。
“了尘,大雷音寺戒律院首座,以前在少林挂过单,档案里是A级顶峰。”
“不止A级。”
陈锋盯着画面里那个和尚落脚的石板。
青石板没碎,但和尚走过去之后,石板缝里的青苔全黑了。
“现在人在哪?”
“还在万寿寺里头。”
韩东切出热成像图。
原本被雷劈塌的后院,没有半点热源,只有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密密麻麻趴着几百个红点。
“邪门就邪门在这儿。”
韩东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桌角磕了磕。
“前天阵眼炸了,跑了一大批老百姓,可还有几百个死忠粉赖在广场上不走,拿头撞石碑,谁拉跟谁拼命。”
“这个了尘爬出来之后,没跑,又钻回大雄宝殿底下了。”
陈锋站起身,把战刀插进后腰的皮套里,拉上反光背心的拉链。
“外围布好没有?”
“三个路口全拿市政施工的挡板封死了,八个狙击手在钟楼和百货大楼顶上趴着。”
韩东从桌底下拎起一把霰弹枪,咔嚓推弹上膛。
“天师那边怎么说?”
“抓活的。”
陈锋转身跨出茶铺门槛。
“一队走正门,二队绕后墙,林雪,把镇魂网带上。”
“明白!”
万寿寺,前院广场。
雾气混着香灰味,呛嗓子。
三百多个男女老少跪在青石板上,脑门全磕破了,血痂粘着灰尘。
没人说话,也没人念经,就这么直挺挺跪着,眼珠子盯着大雄宝殿紧闭的木门。
陈锋带着韩东,拎着大扫把,低着头顺着墙根往里走。
脚腕上绑着消音布。
距离大殿台阶还有二十米。
“站住。”
跪在最外围的一个穿红毛衣的老太太突然扭过头。
脖子转了一百八十度,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眼白上全是黑筋。
“居士,寺门未开,莫要惊扰佛祖清修。”
老太太张嘴,发出的却是一个苍老男人的嗓音。
韩东手里的扫把扔在地上,右手按住枪托。
“傀儡术?”
“别开枪,是活人。”
陈锋一步跨过去,左手并指,直接戳在老太太后颈的风池穴上。
老太太哼都没哼,软倒在地上,打起了呼噜。
周围跪着的三百多个人,同一时间转过脑袋。
六百多只黑漆漆的眼珠子,齐刷刷盯住陈锋一行人。
随后,所有人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菜刀、剪刀、磨尖的铁条,一言不发往这边围拢。
“散开!用麻醉针!”
陈锋喝了一声,没有拔刀。
八名队员迅速呈扇形散开,端起气动麻醉枪,噗噗噗连射。
中针的百姓晃了两下,扑通扑通往地上栽,后头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背继续往前扑。
林雪甩手扔出两颗催眠瓦斯弹。
白烟散开,冲过来的几十个人打了个晃,全躺在了台阶下。
不到三分钟,三百多个被控住心神的百姓全躺平了。
广场上安静下来。
陈锋踩过一把掉在地上的菜刀,走上大雄宝殿的石阶。
右手拔出战刀,刀尖抵住两扇朱漆木门的门缝,用力一挑。
啪!
里头的门闩断成两截。
大门往两侧敞开。
殿内没点灯。
那尊三丈高的药师佛金身,前天被雷劈掉了半个脑袋,露着里头的泥胎和木头架子,歪在莲花座上。
断掉的佛头砸在供桌前,摔成几大块。
佛头旁边,铺着一个蒲团。
了尘盘腿坐在蒲团上。
玄色袈裟洗得很干净,袖口挽起,露出干瘦的手腕。
他面前摆着一个小火炉,炉子上架着个铁皮水壶,水刚烧开,壶嘴往外喷着白气,顶得壶盖啪啪响。
听见开门声,了尘伸手,把水壶从火炉上提下来,倒进面前的一个粗瓷碗里。
“包围网拉了三层,连下水道的铁篦子都焊死了。”
了尘放下水壶,抬起头,看着门口持刀而立的陈锋。
他没起身,右手在胸前单手竖掌。
“施主们来得好快。”
韩东端着霰弹枪跨进门槛,枪口直接顶向了尘的脑门。
“少特么装神弄鬼!双手抱头,趴地上!”
了尘没看黑洞洞的枪口,视线越过韩东,落在陈锋腰间挂着的太清宫通行木牌上。
“江城来的?”
“陈时渡让你来的?”
陈锋往前走了三步,停在断掉的佛头旁,刀锋垂在身侧。
“天枢江城分局,陈锋。”
“了尘,前天那一记紫霄雷没劈死你,算你命大。”
“跟我们走一趟吧,天师有话问你。”
“他问不着了。”
了尘端起面前那碗刚倒出来的开水,吹也没吹,仰头一口喝干。
滚烫的开水下肚,他脸上连点红晕都没起,把空碗倒扣在蒲团边。
“你们以为,前天那道雷,真把这万寿寺的根给断了?”
林雪站在门外,冲着耳麦低吼。
“狙击手就位!封锁大殿所有窗口!发射镇魂网!”
砰!砰!
两名队员端着网枪冲进大殿,扣下扳机。
两张用黑狗血和朱砂浸透、编织了细铜丝的大网,在半空中张开,罩向蒲团上的了尘。
了尘坐着没动。
左手挂着的那串乌木念珠,自己崩断了绳子。
十八颗黑珠子飞起,撞在大网上。
轰!
乌木珠子炸成黑粉。
两张特制的镇魂网在半空中被一股大力撕成碎片,铜丝乱飞,扎进旁边的柱子里,入木三分。
“动手!”
陈锋暴喝一声,脚下发力,整个人贴地窜出,手中战刀裹着一层淡淡的青光,直劈了尘的右肩!
韩东同时扣动霰弹枪扳机。
砰!
特制的破法钢珠喷涌而出,打在了尘身前三尺的地方。
空气里亮起一层薄薄的金色光幕。
钢珠撞在光幕上,全被弹开,把大殿的地面打得火星子乱冒。
咔嚓!
陈锋的战刀砍在光幕正中。
光幕凹陷下去一寸,没有破。
反震的力道顺着刀身传回来,陈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一脚踩在碎佛头上,把泥胎踩成了粉末。
“不是护体罡气!”
陈锋握紧刀柄,盯着光幕里头那抹流动的暗金色。
“是佛陀法身的借力!大雷音寺那几尊老古董醒了?!”
光幕内,了尘从蒲团上站起身。
拍了拍袈裟上的灰尘。
他的脚底下,慢慢渗出一缕缕白烟。
不是障眼法,是他整个人正在从脚踝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像是一幅画被水冲掉了颜色。
“借一缕过去佛光,留一具血肉化身,在这儿陪你们演三天戏罢了。”
了尘看着陈锋,双手合十。
透明的迹象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胸口,陈锋挥刀再斩,刀锋直接从他虚幻的肚子上穿了过去,砍在后头的供桌上,将供桌劈成两半。
“别白费力气了,我的真身,三天前就已经出川了。”
了尘的脖子和脑袋也开始变得模糊,声音从四面八方的空气里传出来,带着回音。
“回去告诉你们那位新天师,好好准备他的婚礼。”
“至于昆仑山……”
了尘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空气里,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玄色袈裟,轻飘飘落向地面。
最后一句话在大殿里回荡。
“大雷音寺的门,不是你们能踏进去的。”
啪嗒。
空袈裟盖在了那个还没熄灭的小火炉上,火苗蹿起,把袈裟烧出个黑洞。
韩东冲上去,一脚踢翻火炉,拿枪托在蒲团底下乱砸。
“人呢?!跑哪儿去了?!遁地术?”
“不是遁地,是身外化身,人早走了。”
陈锋喘着粗气,拿袖子擦了一把刀刃上的血,眼神扫过空荡荡的大殿。
不对劲。
如果了尘的真身三天前就走了,为什么要留一具化身在这座已经被炸毁了阵眼的废庙里待三天?
就为了烧壶开水,跟他们说两句狠话?
“队长!你看外头!”
守在大殿门口的林雪突然指着广场,声音变了调。
陈锋和韩东转身冲出大殿。
台阶下方,原本被麻醉针和催眠瓦斯放倒的三百多名百姓,还躺在地上没醒。
但他们身下的青石板广场,正在发生剧烈的震动。
咔嚓!咔嚓!
铺设了上百年的大青石板,一块接一块往上拱起、崩裂!
无数块碎石板翻开,露出了底下的泥土。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泥土,而是被鲜血浸透、夯实成的暗红色血土!
在血土表面,用融化的黄金浇筑着成千上万道扭曲的梵文,拼成一个覆盖了整个万寿寺广场的巨型阵盘!
前天清虚老道在后院炸毁的那个黑石池,根本就不是主阵眼,只是一个放在明面上吸引注意力的幌子!
真正的大阵,一直踩在所有人的脚底下!
嗡——!
随着石板碎裂,地底那个巨大的黄金梵文阵盘彻底运转起来,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广场上躺着的三百多名百姓,连同周围三条街、十几栋居民楼里正在熟睡的数万市民,头顶上方同时飘起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灰白色雾气!
那些雾气像受到了某种恐怖的吸力,化作成千上万条细线,穿墙破壁,疯狂涌向万寿寺广场,一头扎进地砖下的巨型阵法之中!
韩东看着头顶遮天蔽日的灰白雾气,腿肚子一软,扶住了门框。
“前天没炸断……这底下的东西,一直在抽全城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