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片扎在手背上。
周策没拔。
右手按住总控台上的红色按钮。
“接三地战区防化团、武警机动师。”
“半小时内，清空万寿寺、灵隐寺、大慈恩寺方圆五里！”
“凡有阻拦者，一律用催眠瓦斯放倒，强行拖离！”
吴司长从椅子上跳起来。
眼镜滑到鼻梁下。
“部长！三百多万人围在街上，强行清场会出大事的！”
“出了事我顶着！”
周策甩开他的手，血珠子甩在吴司长的白衬衫领口上。
“方志国，把电磁干扰车全开进去，切断三座寺庙周边的民用基站！”
“是！”
方志国转身去敲键盘。
命令顺着专线发往三省。
上午七点。
蓉城，西大街。
六辆喷洒车并排推进。
车顶高压水枪往外喷洒混了醒神草药汁的冷水。
三百名防暴队员举着盾牌，迈着正步往前顶。
前院广场上，几千名赶来烧早香的市民刚到门口。
冷水兜头浇下来。
打头的秃顶男人抹了一把脸，把手里的香一把摔在盾牌上。
“干什么？！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寺拜佛？！”
陈锋站在台阶高处，左手拿着铁皮喇叭。
“万寿寺地下发现邪阵，今日起全面查封！”
“所有人后退五百米，配合医护人员抽血化验！”
“放屁！”
人群里一个穿绸缎褂子的老太太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拍着大腿干嚎。
“我昨天喝了药师佛的圣水，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你们这群当兵的，自己打不过山里的妖怪，还不让菩萨救我们！”
葛老道左臂吊着夹板，站在陈锋旁边，扯着嗓子喊。
“老嫂子，那水里头掺了尸油和迷魂散！喝了是要折寿的！”
“你个牛鼻子闭嘴！”
几个青壮年冲上来，隔着盾牌推搡。
“谁不知道你们道士跟和尚抢香火！”
“万寿寺免费发符水，你们青城山干啥了？你们连山门都不敢开！”
一块半截砖头从人群后头飞出来。
啪！
砸在葛老道的额角上。
老道士身子晃了晃，血顺着白眉毛往下流，糊住了右眼。
陈锋一把扶住他。
“道长！”
“别管老道！”
葛老道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血，指着广场地底还在闪红光的黄金梵文。
“快让工兵下探杆！拿朱砂灌进地缝里，先压住阵眼！”
“谁敢动佛祖的宝地！”
秃顶男人红了眼，从路边早点摊上抢过一把切面刀，疯了一样往盾牌缝隙里捅。
铛！
刀尖砍在防暴盾上。
韩东一步跨上去，枪托砸在男人手腕上，将人按进泥水里。
后头的人群炸了锅。
成百上千的人往前涌，女人哭，孩子叫，矿泉水瓶、烂菜叶、砖头瓦块跟雨点一样往防暴队头上砸。
“打人啦！天枢的打老百姓啦！”
“道士逼死活佛啦！”
几十个年轻人举着手机，站在路灯杆上、公交车顶上，镜头怼着葛老道满脸是血的模样拍。
信号屏蔽车还没开进内环，视频已经顺着网线发了出去。
同一时刻。
杭城，灵隐寺山门外。
暴雨倾盆。
龙虎山赶来支援的八名道士，正拿着桃木钉往山门口的石狮子底座下钉。
几百名撑着黑伞的香客围在四周，唾沫星子喷了道士一身。
“滚出去！这里是佛门清净地！”
一名中年妇女冲破警戒线，一把推在年轻道士的后腰上。
年轻道士本来就在赣南受了内伤，脚下一滑，脸朝下磕在石阶棱角上。
门牙磕断两颗，满嘴是血。
妇女还不解气，抬脚去踹道士手里的罗盘。
咔嚓。
祖传的楠木罗盘被踩成两半。
年轻道士趴在泥水里，伸手去拢碎木片，指甲盖被石头磨破，没还一下手。
带队的道门长老闭了闭眼，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忍着，别动手。”
“他们中了过去佛光的障眼法，神智不清，伤了凡人，破了天师立的规矩。”
八名道士背靠着背，顶着漫天的谩骂和抓挠，用身体护住地上的阵基，一锤一锤把桃木钉砸进地底。
上午十点。
三座城市的法会现场被强行清空。
三十六辆工程钻探车开进寺庙广场，往地下灌注混了黑狗血和朱砂的水泥浆，强行封堵那三个黄金漏斗。
人散了。
网上的天，塌了。
一条三分钟的短视频，在半小时内转发破了千万。
视频经过恶意剪辑。
开头是韩东拿枪托砸倒秃顶男人的画面，中间是青城山、龙虎山道士手持桃木剑闯入大雄宝殿的镜头，结尾是几百名老太太坐在雨地里哭喊“菩萨救命”。
配文只有一行红字：【只许道门放火，不许佛门点灯？三城祈福法会遭暴力关停！】
紧接着，成百上千个营销号、自媒体大V同一时间下场。
词条一个接一个冲上热搜榜。
#道门打压佛门#
#还我宗教自由#
#天师大婚霸道清场#
一篇题为《为了一个人的世纪婚礼，他们砸了三百万人的救命碗》的长文，十分钟阅读量破亿。
文章里写得有鼻子有眼。
“下月十五，太清宫天师大婚，举世瞩目。为了不让佛门三城法会抢了风头，道门联合有关部门，强行砸毁万寿寺、灵隐寺、大慈恩寺。可怜三百万百姓求生无门，只因天师夫人不喜欢听木鱼声……”
评论区彻底失控。
【以前还觉得陈时渡是个英雄，没想到这么霸道！】
【自己躲在江城豪宅里谈恋爱，老百姓去庙里求个平安符都不行？】
【我妈今天早上从灵隐寺回来，一直在家里哭，说她的救命水被人倒了！】
【什么邪祟暴动，我看根本就是道门自导自演，为了独占全国的香火钱！】
【看视频里那个小道士，眼神凶得很，把人家老太太吓得直哆嗦！】
【抵制天师大婚！不给老百姓活路，结什么婚！】
江城，沈家庄园。
前院的施工停了。
凯文带着几个婚庆工人站在草坪边，看着手机屏幕，交头接耳。
“这网上骂得也太难听了……”
“咱们搭的这个台子，不会被愤怒的网友冲进来砸了吧？”
清虚老道从东厢房冲出来，手里举着个刚借来的智能手机，老脸气得发紫。
胡子一翘一翘的。
“放他娘的狗臭屁！”
老道士把手机往石桌上一拍，屏幕差点震碎。
“什么叫抢风头？！那是三才绝生阵！再晚半个钟头，那三百万人全得变成干尸！”
“葛老头在蓉城让人拿砖头开了瓢，龙虎山的娃子门牙都被人踹掉了，这帮瞎了眼的玩意儿还在替秃驴说话！”
沈行舟坐在廊下，手里的平板电脑页面停在沈氏集团的股票走势图上。
绿油油的一片，开盘半小时，跌停了三个子公司。
公关部的电话打爆了他的私人手机。
“行舟，公关部那边顶不住了，官方账号底下全是被蛊惑的信众在刷屏，十分钟八十万条诅咒评论。”
沈正廷拄着拐杖走出来，脸色铁青。
“去联系网信办，把造谣的源头揪出来！”
“揪不出来。”
清虚老道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刚才跟山上通了气，那些带节奏的账号，IP地址全在境外和昆仑山无人区，是佛门养的俗家水军，专门挑这时候往咱们身上泼脏水！”
“还有那些喝了符水的老百姓，脑子被燃灯佛的佛光洗傻了，谁拦着他们去庙里送死，他们就跟谁玩命！”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
啪！
一袋烂菜叶子从四米高的铁艺大门外头扔了进来，砸在车道上，流出一摊绿水。
守在门外的陆沉眼神一冷，右手按住青钢剑柄。
大门外，聚集了七八十个脖子上挂着佛珠的市民，有老有少，手里举着白纸写的牌子。
“重开灵光寺！”
“道门滚出江城！”
“还我药师佛圣水！”
陈锋的表弟带着一队天枢队员满头大汗地拦在人墙前，嗓子都喊劈了。
“都散开！这里是军事禁区！再往前走一步拘留了！”
“来啊！把我们全抓起来！”
一个中年男人扯开衣服露出胸膛，往队员的枪口上撞。
“反正不让我们拜佛也是死，今天我就死在你们太清宫天师的大门口，让全世界看看你们是怎么欺负老百姓的！”
屋檐下。
秦无衣拎着斩马刀从廊柱后头走出来。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往大门走。
“我去把那几个领头的舌头割了。”
“站住。”
二楼阳台上，传来沈念清的声音。
秦无衣停下脚，抬头往上看。
沈念清站在栏杆前，身上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挽着，脸色很平静。
“佛门等的就是这一刀。”
沈念清走下旋转楼梯，来到前院。
“全球三十六个国家的记者都在江城住着，你现在出门见血，明天全世界的头条就是太清宫屠杀平民。”
“大禹鼎镇的是民心气运，民心一散，鼎先裂。”
秦无衣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突起，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鹅卵石。
石头飞出去，把十米外的一棵景观树树干打穿一个洞。
“那就在这儿听他们骂？！”
“山里头，宋清远让人捅穿了肺管子，秦守一在毒水里泡烂了半截身子，死了那么多人，换来这群白眼狼堵门骂街？！”
院子里没人接话。
清虚老道低下头，拿粗糙的手掌抹了抹眼角。
沈行舟把平板电脑反扣在桌子上，点了一根烟，猛抽了两口。
二楼，东侧露台。
三脚架还支在原地。
手机屏幕亮着。
陈小雨坐在小马扎上，林可可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
一楼客房里，白露刚醒，光着脚跑到露台门边，探出半个小脑袋，看着陈小雨手里的手机。
直播间没有关。
在线人数已经冲到了八千万。
往日里满屏的祝福和调侃，今天连一条都看不见。
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质问和谩骂，刷得快到看不清字。
【主播出来说话！为什么要关停三城法会？】
【我奶奶在长安大慈恩寺求的平安符，刚让天枢的人给收走了，老人家现在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你们赔得起吗？】
【道门太霸道了！天下又不是你们太清宫一家独大！】
【之前还演什么救小白狐的戏码，全都是剧本吧？给妖怪发身份证，却不让老百姓去庙里烧香？】
【妖比人金贵是吧？天师眼里还有没有活人了？】
【为了办个婚礼，搞得全国鸡飞狗跳，真是红颜祸水！】
【让陈时渡出来给全国信众道歉！重开万寿寺！】
林可可看着那些字眼，手抖得厉害，弯腰想去按手机屏幕上的关播键。
“小雨，别播了，咱们把直播关了吧，这些人疯了……”
啪。
陈小雨伸手，抓住了林可可的手腕。
没让她关。
陈小雨坐在马扎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她昨天哭肿的眼泡还没消，嗓子也哑着。
看着那一句句“自私”、“霸道”、“为了婚礼不管百姓死活”。
她的脑子里，闪过昨晚半夜自己起夜去卫生间时，从二楼阳台门缝里看到的那一幕。
半簸箕带血的碎玉片。
哥哥坐在冷风里，拿着红铅笔，在地图上一个一个圈出死去道士的名字。
还有刚才清虚道长在楼下喊的那些话。
十九岁的小道士张小七，下山前连口泡面都没吃上，抱着雷符跳进了虫子嘴里。
六十二岁的松鹤长老，拿身体堵住了尸王的墓道。
还有那个叫苏小禾的姐姐，只剩下一张写着“等我回来”的照片。
他们全死了。
死在没人看得见的深山老林里，死在臭水沟和烂泥坑里。
而我哥，为了镇住江城地底的阵眼，为了拖住昆仑山上那几尊吃人的怪物，整宿整宿不敢合眼，连一步都不敢迈出江城。
现在，这群被救下来的人，正拿着手机，骂他是自私鬼，骂道门是强盗。
白露从门边爬过来，蹲在陈小雨脚边，小手拽了拽她的裤腿，仰起脸。
“小雨姐姐，他们为什么要骂天师大人和神仙爷爷呀？”
“那些黑衣服的和尚明明是在抽他们的魂魄，我在鄂西北见过，被抽干的人，连骨头都会变成黑灰的……”
小狐狸不懂网上的弯弯绕绕，只凭着野兽的本能说出了实话。
这句话顺着麦克风传进直播间。
换来的却是更汹涌的嘲讽。
【哟，小演员又开始背台词了？】
【洗，接着洗！把脏水全泼给佛门，你们道门就干净了？】
【真是笑死，几百万人去庙里一点事没有，你们一去查封就有人晕倒，到底是谁在害人？】
陈小雨低头看了一眼懂事的小白狐，又抬起头。
看着手机屏幕上还在疯狂滚动的恶毒弹幕。
胸口堵着一口气，怎么也喘不上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仰起头，硬生生憋了回去。
陈小雨看着直播间里满屏的质疑弹幕，攥紧了拳头——“我哥他……他是在救你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