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雨松开拳头。
手心四个红月牙。
她没去擦眼泪,转身往屋里跑。
拖鞋绊在露台门槛上,飞出去一只。
她光着一只脚,冲进二楼书房。
沈行舟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抽烟,烟灰掉在键盘缝里。
“大哥!”
陈小雨一把按住笔记本屏幕。
“把陈锋哥刚才发过来的天枢报告给我!”
沈行舟愣了一下,把嘴里的烟拿下来。
“那上头有绝密印章,周策刚传过来备档的。”
“外头那帮人都在骂我哥!连嫂子都一块骂了!”
陈小雨嗓子劈了,伸手去抢鼠标。
“再不拿出来,我哥就成千古罪人了!”
廊下传来脚步声。
沈念清走到书房门口,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行舟,给她。”
“念清,这违规……”
“周策刚才打过电话,天枢已经授权公开部分档案,本来打算走晚间新闻。”
沈念清走进去,拔下插在电脑侧面的黑色U盘,塞进陈小雨手里。
“脸部打过码了,直接放。”
陈小雨攥紧U盘,转身往露台冲。
林可可蹲在三脚架旁,正在捡那只甩飞的拖鞋。
“可可!把平板拿过来!接投屏!”
陈小雨一屁股坐回小马扎上,把U盘插进转接头。
手指抖得厉害,插了三次才对准接口。
直播间里,八千二百万人在线。
弹幕还在刷屏。
【怎么跑了?心虚了?】
【去搬救兵了吧,让陈时渡出来!】
【今天不给个说法,下月十五大家都去江城堵门!】
平板屏幕亮起。
陈小雨没说话,直接把平板怼到手机摄像头前。
距离太近,画面晃了一下,随后对焦成功。
第一张图跳出来。
是蓉城万寿寺广场的地质雷达三维剖面图。
地下五十米,那个直径两百米的黄金漏斗标着红线。
陈小雨指着那个漏斗,指甲盖敲在钢化膜上,啪啪响。
“都睁大眼睛看看!”
“这就是你们哭着喊着要去拜的万寿寺!”
“地下五十米,纯金浇筑的念力收割器!”
林可可凑过来,念底下的天枢技术科鉴定结论。
“原理很简单,你们喝下去的药师佛圣水,里头掺了特制的尸油和引魂草。”
“只要喝一口,你们的脑电波和生机就会跟地底下的黄金漏斗连上线。”
“你们在庙里磕一个头,漏斗就抽走你们一分精血!”
陈小雨手指往左一划。
第二张图。
杭城灵隐寺地下三百米,一模一样的红色网格。
第三张图。
长安大慈恩寺,广场青石板掀开,底下全是暗红色的血土和黄金梵文。
弹幕慢了一拍。
【P图的吧?地下五十米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黄金?】
【天枢跟道门穿一条裤子,随便画几张图就想糊弄谁呢?】
“说P图是吧?”
陈小雨冷笑一声,吸了吸鼻子,点开第二个文件夹。
里面全是今天早上从三座城市各大医院急诊室拍回来的照片。
脸部打了马赛克。
第一张,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躺在病床上,胳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手背上的皮肤全是黑斑,像死了好几天的人。
手腕上,还戴着一串万寿寺发的廉价木珠子。
“这是蓉城市一院今天早上七点收治的病人!”
陈小雨指着照片底下的病例单。
“六十二岁,平时身体倍儿棒,每天早上逛公园。”
“就因为连着去了三天万寿寺,喝了三碗圣水,今天早上在家里直接休克,全身血液干涸了三分之一,器官衰竭!”
她接着往下划。
一张,两张,十张,五十张!
全是干瘪枯槁的躯体,有老人,有妇女,甚至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嘴唇乌黑,靠呼吸机吊着命。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三城法会发放的平安符或者红布条。
白露蹲在旁边,看了一眼屏幕,吓得缩回脑袋,捂住眼睛。
“就是这个……在山里被黑雾吸干的人,就是这个样子的……”
陈小雨没停,点开最后一段视频。
是半个月前,江城灵光寺法会的现场监控完整版。
画面里,法正和尚站在高台上念经,底下十万信众目光呆滞,头顶冒着白气,一片接一片往地上栽。
紧接着,是灵光寺后院挖出来的几十具骸骨,骨头全是黑色的,一碰就碎成渣。
视频放完。
陈小雨把平板往腿上一放,抬头看着镜头,眼圈通红。
“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你们嘴里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前天我哥让清虚道长劈了一道雷过去,是为了炸断他们抽你们命的管子!”
“结果那个叫了尘的大和尚,把阵眼藏在了地底下,接着抽!”
“今天早上天枢和道门的道长去砸庙,是因为再晚两个钟头,蓉城、杭城、长安这三百二十万喝过符水的人,全得变成照片上那样的干尸!”
陈小雨抓起地上那只拖鞋,狠狠摔在露台地砖上。
啪!
“青城山的葛老道,为了帮你们压阵眼,让人拿砖头砸破了头,缝了十二针!”
“龙虎山十九岁的小道士,在赣南为了堵毒水,抱着雷符跳进虫子嘴里炸死了,尸骨都拼不齐!”
“我哥把太清宫的宝贝全搬出来镇住江城,自己一步不敢走,替你们挡着西边那群吃人的老怪物!”
“你们呢?!”
陈小雨指着摄像头,眼泪掉在卫衣领口上。
“你们拿着菜刀砍保护你们的军人!拿砖头砸救你们命的道士!跑到我哥直播间里骂他自私!”
“你们良心让狗吃了吗?!”
露台上只剩下陈小雨粗重的喘气声。
一楼院子里。
原本正在抽烟的沈行舟,烟头烧到了手指也没扔。
凯文和几个婚庆工人凑在一块看手机,大气不敢出。
直播间里。
在线人数跳到了八千九百万。
刚才还密密麻麻滚动的谩骂弹幕,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整整十秒钟,屏幕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十秒后。
第一条弹幕飘过。
【照片上第十二个穿花毛衣的老太太……是我二姨,她今天早上真进ICU了,医生说查不出原因,全身脱水……】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
【我是长安中心医院的护士,主播没撒谎!早上送来八百多个昏迷的,全是在大慈恩寺求过符的!】
【我刚去我妈屋里把她求回来的那碗圣水倒进花盆,花当场就黑了!有图有真相!】
【操!我早上还跟着人群骂天枢的警察来着!我真是个畜生啊!】
【三百二十万人的命……和尚拿我们当猪宰啊!】
【道士在山里流血,和尚在城里抽魂,我们还帮着和尚砸道士?】
【对不起!天师对不起!道长们对不起!】
风向彻底翻了过来。
之前骂得最凶的那几个大V账号,连删博都来不及,评论区每秒钟涌进几万条怒骂,不到五分钟,账号全部被愤怒的网友举报封禁。
微博热搜榜在三分钟内全部换血。
第一条:#佛门害人#(爆)
第二条:#三城法会真相#(爆)
第三条:#给道门道歉#(爆)
第四条:#滚出龙国#(爆)
沈家庄园大门外。
那七八十个举着白纸牌子闹事的市民,手机同时响起了提示音。
站在最前头、刚把衣服扯开准备往枪口上撞的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旁边人递过来的手机屏幕。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发抖。
屏幕上那张重症监护室的照片里,有一个手腕上系着红绳的男孩,正是他邻居家上小学的孙子,今天早上刚被救护车拉走。
“假的……这肯定是假的……”
中年男人嘴里嘟囔着,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早上刚从黑市高价买来的一小瓶“药师佛圣水”。
他拧开瓶盖,闻了闻,一股子淡淡的腥臭味。
旁边一个老头一把抢过水瓶,摔在马路牙子上。
啪啦!
玻璃碎裂,水流在水泥地上,路边几根野草沾了水,眨眼间枯萎发黑。
全场死寂。
中年男人看着那几根黑草,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嚎啕大哭。
“我给我老娘喝了一碗啊!我亲手喂她喝下去的啊!”
“畜生!万寿寺那帮秃驴是畜生啊!”
人群哄的一声炸了。
手里的白纸牌子被撕得粉碎,扔进臭水沟里。
有人调头就往医院跑,有人蹲在地上扇自己的耳光。
刚才还跟天枢队员推搡的几个小伙子,红着眼圈冲着陈锋的表弟鞠了一躬,转身捡起地上的砖头。
“哥几个!城南还有一座宏善寺!跟老子去砸了它!”
“走!见着秃驴就打!替咱们爹妈报仇!”
七八十号人呼啦一下全散了,顺着马路往城南冲。
陈锋的表弟愣在原地,举着喇叭喊了两声,没人理他。
不止是江城。
中午十二点。
真相视频传遍全网的半个小时后。
蓉城,西大街。
原本被驱散的数万市民,手里拎着铁锤、钢管、菜刀、甚至还有煤气罐,从四面八方重新涌回万寿寺。
“让开!当兵的兄弟让开!我们不闹事,我们要进去拆了这鬼庙!”
“我儿子还在医院躺着呢!今天谁拦我我跟谁拼命!”
防暴队的盾牌阵直接被狂暴的人群冲散。
韩东站在台阶上,嗓子都喊出血了,根本拦不住。
成千上万的人冲进万寿寺,见佛像就砸,见经书就烧。
一个卖猪肉的壮汉抡着杀猪刀,把功德箱劈成两半,里面的钞票撒了一地,没人弯腰去捡,全拿打火机点着了,往大雄宝殿的柱子上扔。
火光冲天而起。
浓烟滚滚。
同样的画面,在全国各地上演。
杭城灵隐寺山门被人用铲车直接推倒。
长安大慈恩寺外围的素斋馆、佛具店被砸得稀巴烂。
甚至连一些偏远县城里平时本本分分、没有参与法会的小庙,也被红了眼的百姓围攻。
几个刚下山买菜的小沙弥,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人按在地上打断了腿,菜篮子踩成扁片。
京城,天枢总部。
一号指挥室里,电话铃声比早上还要密集十倍。
方志国抓着两部电话,脖子夹着一部,满头大汗。
“部长!全国十七个省出现大规模打砸寺庙事件!”
“多地消防车进不去,老百姓手拉手拦在路口,非要看着寺庙烧成灰才肯走!”
“洛城那边有座古寺,里面的三个老和尚根本没去过大雷音寺,刚被人从庙里拖出来游街,肋骨打断了好几根!”
吴司长站在屏幕前,看着各地传回来的混乱画面,脸色煞白。
“失控了……彻底失控了!民愤压不住了,地方警力根本不敢开枪,再去拦就要跟老百姓直接冲突了!”
周策站在主控台前,手背上的伤口刚包上纱布,又渗出血来。
他看着屏幕上到处冒起的黑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上午老百姓为了护着寺庙砸天枢,中午老百姓为了烧毁寺庙冲防线。
从一个极端,直接跳进了另一个极端。
“接江城。”
周策声音嘶哑。
江城,沈家庄园。
西厢房,书房。
电视机开着,正在插播各地的紧急新闻。
画面里,一座百年古刹的大殿正在坍塌,火苗蹿起十几米高,外围全是拍手叫好的市民。
沈行舟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简报。
“妹夫,风向全转过来了,现在全网都在给咱们道歉,沈氏的股票刚拉回涨停。”
他看了一眼电视屏幕,啧了一声。
“就是外头闹得有点凶,听说好几个地方的和尚让人堵在屋里揍,连带着一些卖香烛的铺子都给砸了。”
清虚老道跟在后头进来,手里拎着酒葫芦,灌了一口。
“活该!那帮秃驴作恶多端,老百姓出了这口气,看他们以后还怎么收香火!”
陈时渡坐在书桌后,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右下角的一条滚动字幕上。
【晋南某县级文保单位白马禅院遭不明群众纵火,院内唐代石刻损毁,两名守院老僧重伤入院。】
白马禅院。
陈时渡记得那个地方。
三天前,四十三处封印松动时,那座小庙里的两个老和尚,还帮着当地的天枢队员抬过伤员。
佛门主力全缩去了昆仑山,留在各地小庙里没走的,要么是不知情的底层沙弥,要么是不愿同流合污的清修僧。
现在,全成了替罪羊。
更要命的是,屏幕上的画面一转,几个混在人群里、穿着便装的男人,正偷偷往消防栓里塞水泥块,嘴里还高喊着“天师下令灭佛,烧死这群秃驴”的口号。
那是佛门留下的暗子,见势不可挡,干脆顺水推舟,把水彻底搅浑,把纵火行凶的罪名往道门头上扣。
沈念清从门外走进来,停在陈时渡身侧,看了一眼电视上的乱象。
“民怨炸了,有人在里头浑水摸鱼。”
陈时渡看着新闻,皱眉——“矫枉过正了。”他拿起那个掉漆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