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发出咔哒一声。
电话只响了半声。
那头接通了。
背景音很吵，全是电话铃和人喊马嘶。
“天师。”
周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
“外头的火，看到没？”
陈时渡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看到了。”
“十七个省，两百多座庙在冒烟。”
“消防车进不去，警察不敢开枪。”
“我刚准备下令，调机动师进城强制清场。”
“清场没用。”
陈时渡打断他。
“民怨刚起来，里头混了佛门的暗子。”
“你现在派兵去镇压老百姓，正合了那帮秃驴的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传来周策粗重的喘气声。
“那您的意思是……”
“把天枢总部的官方应急频道切过来。”
陈时渡看着电视屏幕上那座正在坍塌的古刹。
“连上全国的电视网和手机弹窗。”
“十分钟后，我替你们说两句。”
京城，地下指挥室。
周策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
纱布里的血又渗了出来。
“您要亲自发声？”
“嗯。”
“好！我马上让广电总局和网信办接专线！”
电话挂断。
陈时渡把诺基亚搁在桌上。
清虚老道拎着酒葫芦凑过来，眉头皱成一团。
“天师，那帮秃驴抽了三百多万人的魂，老百姓烧他们几座破庙怎么了？”
“要老道说，烧得越旺越好！”
“省得咱们动手去拆！”
“万寿寺该拆，白马禅院也该拆？”
陈时渡抬眼看他。
清虚被噎了一下，挠了挠下巴。
“那白马禅院的两个老和尚，前两天确实帮着抬过人……”
“可这会儿大伙儿都在气头上，哪分得清谁好谁坏？”
“分不清，就帮他们分。”
陈时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色道袍。
没有去换那件紫金法衣。
转身往门外走。
“小雨呢？”
沈行舟赶紧开门往外喊。
“小雨！别在楼上嚎了！拿家伙下来！”
二楼楼梯口传来踢踏的脚步声。
陈小雨扛着三脚架冲下来，眼泡还肿着。
林可可抱着信号接收器跟在后头。
“哥，啥事？”
“把镜头支在正厅。”
陈时渡走到正厅的太师椅前坐下。
“连天枢的专线。”
三分钟后。
两辆停在庄园门外的央视转播车直接把线拉进了前院。
技术人员跑得满头大汗，把高清摄像机架在正厅门槛外。
红灯亮起。
信号同步接入国家应急广播网、各大卫视、以及全网所有直播平台。
连街头广场上的大屏幕，画面都跳了一下。
切进了沈家庄园的正厅。
同一时间。
晋南，平阳县。
白马禅院门前。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两扇掉了漆的木门被砸烂在地上。
百十来号人堵在巷子口，手里拎着锄头、铁锹、扁担。
两辆红色的消防车卡在路口，警报拉得震天响，寸步难行。
“谁也不许救火！”
一个穿黑夹克的寸头男人站在石狮子上，手里挥着半截钢管。
“这帮秃驴跟万寿寺是一伙的！今天把这黑庙烧成灰！”
人群跟着起哄，把矿泉水瓶往消防车挡风玻璃上砸。
院墙角落里。
两个穿打补丁灰僧衣的老和尚缩成一团。
高个子老和尚脑门破了个洞，血顺着眼角往下淌，正拿身子护着怀里几卷发黄的经书。
矮个子老和尚左腿断了，手里还攥着前天帮天枢队员包扎剩下的半卷纱布。
“师兄……他们把藏经阁点着了……”
“别说话，护着头。”
高个子老和尚把背弓起来。
几个半大小子拎着汽油桶冲上来。
寸头男人跳下石狮子，从兜里掏出防风打火机，啪地打着火苗。
“烧！连人带庙一块烧！”
就在他抬手要把打火机扔出去的刹那。
滴滴——！
巷子里所有人的手机，同一时间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不论是苹果还是安卓，屏幕强制亮起，直接跳出全屏直播画面。
街对面百货大楼外墙上的巨型LED屏，原本正在放洗发水广告。
啪的一声。
画面切断。
没有片头，没有主持人。
屏幕上出现了一间古朴的正厅。
陈时渡端坐在太师椅上。
身后是半扇山水屏风。
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
寸头男人举着打火机的手停在半空，扭头看向大楼上的屏幕。
“是陈天师！”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拎着锄头、铁锹的老百姓全停了动作，仰起脖子往大屏幕上看。
连消防车里的消防员都摇下车窗，探出脑袋。
全国上下，数亿块屏幕前。
蓉城万寿寺外举着铁锤的壮汉。
杭城灵隐寺前开着铲车的司机。
长安大慈恩寺旁拿着火把的市民。
所有人的动作，在这一秒全部停滞。
正厅里。
陈时渡看着面前的镜头，开口。
声音顺着电流，传遍大街小巷。
“我是太清宫，陈时渡。”
只一句，嘈杂的街道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火苗的呼呼声。
“今日三城之事，真相已明。”
“大雷音寺为一己之私，布三才绝生阵，抽三百万百姓生机，罪不容诛。”
“此事，我道门已接下，十五之后，自会去昆仑山讨个公道。”
话音微顿。
他的目光冷了几分，像能透过屏幕看穿那些混在人群里的尾巴。
“但讨债，有讨债的规矩。”
“道门讨伐的是利用佛门名义行恶之人，而非佛法本身。”
“佛门千年传承中有真正的慈悲，不可因个别败类否定全部。”
晋南白马禅院门前。
那个缩在墙角、满脸是血的老和尚猛地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屏幕，浑浊的眼珠子里掉下两行泪。
屏幕里，陈时渡的声音继续传来。
字字清晰，像锤子砸在每个人胸口。
“大雷音寺作乱，自有天枢与道门去平。”
“尔等聚众闹事，焚毁古建，堵塞救援通道，围殴山野清修之僧。”
“更有人藏头露尾，在人群中扇风点火，借我太清宫之名行凶。”
陈时渡右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往下轻轻一按。
“听好了。”
“任何趁乱打砸寺庙、伤害无辜僧人的行为，与邪祟无异。”
“自此刻起，半个时辰内，所有人退回各自家中。”
“半个时辰后，凡手里还握着凶器、留在寺院百米之内者。”
“不论是谁，一律视作大雷音寺同党，由天枢与道门刑罚殿，就地格杀。”
话音落下。
没有半句多余的解释。
屏幕啪的一声黑了下去。
直播结束。
整条街上，安静得能听见铁锹掉在地上的当啷声。
白马禅院门口。
几个原本拎着扁担的老乡面面相觑，手一松，扁担砸在脚背上，赶紧弯腰捡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外头溜。
“走吧走吧，天师发火了……”
“天师说得对，白马院的老和尚前天还给我家娃抓过药呢，咱这不是造孽吗！”
不到两分钟，围在门口的百十号人散了一大半，乖乖让开了中间的马路。
只有那个穿黑夹克的寸头男人还站在原地。
他眼珠子乱转，看着越退越远的人群，咬了咬牙，把手里的打火机往那桶汽油上一扔！
“别听他的！法不责众，赶紧烧了——”
话没说完。
一道黑影从巷子口的路灯杆上扑下来。
噗嗤！
一把制式战刀直接捅穿了寸头男人的右肩，将他整个人钉在了院墙上。
打火机掉在半米外的水坑里，灭了。
一名穿天枢作战服的队员捏住寸头男人的下巴，用力一卸，从他后槽牙里抠出一颗蜡丸。
再一把扯开他的黑夹克领口。
锁骨下头，刺着一朵黑色的六瓣莲花。
“佛门外围死士！”
天枢队员反手将人拷死，冲着身后挥手。
“消防队进场救火！医护兵，去看看那两位老师傅！”
同样的抓捕，在蓉城、杭城、长安等十七个省份的街头同步展开。
老百姓退去之后，那些试图继续煽动纵火的暗子，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泥鳅，一个接一个被天枢队员和下山的道士揪了出来。
不到一个钟头。
全国各地的黑烟散去。
消防车鸣着笛驶入街道，救护车拉走伤员，市政工人开始清理满地的砖块和碎玻璃。
失控的浪潮，被那短短三分钟的讲话，硬生生按回了河床里。
江城，沈家庄园。
正厅外的摄像机撤走了。
陈小雨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的后台数据，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哥，神了。”
“刚才热搜上那些喊打喊杀的帖子，全删光了。”
“现在满网都在发大拇指，说你明辨是非，还给各地的小庙捐修缮款呢。”
沈行舟端着茶杯走过来，看着手机上的新闻推送，啧啧两声。
“连海外那几家平时最爱挑刺的媒体，这会儿都在夸咱们有大国风度。”
“妹夫，你这几句话，比发十万条公关稿都管用。”
沈念清走到太师椅旁，伸手把陈时渡袖口沾的一点灰尘拍掉。
“刚才那番话，得罪了不少激进的人。”
“我不需要讨好谁。”
陈时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拿无辜的人撒气，算什么本事。”
清虚老道在旁边听得直点头，把酒葫芦挂回腰间。
“天师这气度，老道服了。”
“这下子，那帮秃驴想往咱们头上扣屎盆子的算盘，算是彻底砸了！”
三千里外。
昆仑以西，雪线之上。
大雷音寺。
后山第六座宝塔的纯白佛光已经收敛进塔身，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光晕。
大雄宝殿内。
酥油灯的火苗静静燃烧。
矮几上，没有摆须弥山河盘。
放着一台从世俗界弄来的军用加固平板电脑，连着卫星信号。
屏幕上，正停留在陈时渡起身离开太师椅的最后一帧画面。
罗汉堂首座悟嗔站在几旁，光头上青筋乱跳，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气死老衲了！”
“咱们留着暗子在里头煽风点火，眼看着就要挑起天枢和凡人的火并，再把灭佛的罪名扣死在太清宫头上！”
“结果这小子出来说了三句话，全给搅黄了！”
“两百多个外围死士，一个钟头全让天枢给拔干净了！”
旁边的戒律院首座了尘，脸色有些发白。
三天前损失了一具血肉化身，他的气息还没完全补回来。
“此人心性太稳。”
了尘盯着黑掉的平板屏幕，低声开口。
“换做旁人，被全网污蔑辱骂，哪怕查明真相，也必定会顺水推舟，借天下民怨把各地的寺庙连根拔起。”
“他竟然能按住火气，反过来出手保下那些小庙里的清修僧。”
“这一手，把大义和民心全收进了自己口袋里，咱们在世俗界的舆论战，彻底败了。”
悟嗔喘着粗气，扭头看向莲花宝座。
“佛子，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咱们在城里头的招数对他没用啊！”
莲台上。
无相盘腿坐着，身上还是那件月白色的僧衣。
他没有看暴跳如雷的悟嗔，也没有看面色凝重的了尘。
低着头，目光一直落在那个已经黑屏的平板电脑上。
良久。
大雷音寺，无相看完天师的声明，笑了——“有意思，他比我想象中更正。”他站起身——“那我们也该正式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