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副厅长是在办公室里被带走的。
那天上午，他正在召开全省刑侦工作视频调度会，讲的是“冬季治安专项整治”的部署要求。
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讲话稿，旁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各市局的分管副局长在屏幕上排成几排，等着他继续往下念。
省厅纪检组的人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白副厅长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对着视频会议系统说了一句：“会议暂停，稍后继续。”然后站起来跟着纪检组的人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人看到他的背影，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走得还算稳。
会议室里，屏幕上各市局的分管副局长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怎么了”，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三分钟后，视频会议系统被远程关闭，屏幕黑了一片。
消息传到李天河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省政府办公室里批一份关于明年财政预算的文件。
新秘书推门进来，站在办公桌前面，犹豫了好几秒才开口：“李省长，白副厅长被省厅纪检组带走了。”
李天河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他写完那一行字，放下笔，看着这位昨天新来的秘书：“什么时候的事？”
秘书回答：“上午。具体原因不清楚。”
李天河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出去。”
秘书退出去之后，李天河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面前那份还没批完的预算文件。
他没有再拿起笔，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文件封面的标题上。
白副厅长被带走这件事，他之前有过预判，但比预想的快了一些。
白副厅长是他提拔的人，在省厅干了多年，知道他不少事。
如果白副厅长开口，那就不只是周某那一层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已经凉了，苦味很重。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翻到秦思远的号码，看了一会儿，没有拨。
然后他又翻到另一个号码，那是他在京城的一个老关系。他盯着那个名字，还是没有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梧桐树。
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在地面上，堆了薄薄一层。
……
而省厅那边，林厅长在办公室里把白副厅长的调查材料整理好，拿起手机拨了祁同伟的号码：“祁书记，白副厅长交代了一些事。其中几条线指向了李天河本人。需要向您当面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祁同伟的声音传来：“来我办公室。”
林厅长到的时候，祁同伟正站在窗前。
他转过身，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坐下来：“说吧。”
林厅长翻开材料：“白副厅长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他承认陈洛出事之前，李天河让他‘关注’一下林城那边的情况，有什么动静及时汇报。
第二，他去林城，是因为接到了李天河的电话，电话中李天河告诉他无论如何也要将高家兄弟带回来！”
祁同伟听完，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材料留在我这里。你先回去，继续查白副厅长自己的问题。李天河那边，我来处理。”
与此同时！
边西省政府常务会议室里，赵城正翻开面前那份能源项目规划初稿，准备宣布开会。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紧接着四名穿深色西装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举起证件：“赵城同志，我们是上级纪委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组织调查。”
赵城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沿，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他跟着那四个人往外走，经过长桌时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没有人和他对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左手边的位置。常务副省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赵城被带出会议室，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电梯门合上的声响。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常务副省长第一个动了，他把面前的材料合上，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开口时语气平稳：“同志们，赵省长有事暂时离开。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具体工作安排等省里通知。”
他说“暂时离开”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赵城去接了个电话。
众人陆续散去。常务副省长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嘴角微微上扬，喃喃自语：“这次边西二把手，轮也该轮到我赵达功了吧。”
……
汉东省厅。
撞死陈洛的那个货车司机，至于说出实情了。
之前他一直咬死是疲劳驾驶，口供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我那天太困了，没看到前面有车。”
省厅的人问了几次，他每次都是同一个答案。
但这次不一样了。专案组把几份新的证据摆在他面前——他名下一张银行卡在案发前三天收到过一笔转账，金额不小。
转账方是一个已经注销的运输公司账户，那个账户的最后一笔对外支出，正好是他银行卡收到的那笔钱。
司机看着那几张纸，手开始抖。他没有再提“疲劳驾驶”，而是说了一句：“是有人让我这么干的。他说只是制造一起事故，不会出人命。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给我打过电话，还给我转过钱。电话号码我记下来了。”
他报出了一串数字。省厅的人比对之后，发现那个号码的登记人是一个不存在的身份，但号码的使用轨迹指向了一个人——李天河的秘书，小周。
林厅长拿到这条线索的时候，没有立刻去找小周。他把材料锁在抽屉里，先跟祁同伟通了电话。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听完，说了一句：“可以动了。但这次不要用专案组的名义，用省厅纪检组。小周是公职人员，由纪检组出面更合适。”
第二天上午，小周被带到了省厅纪检组的问话室。
他坐在椅子上，脸色比上次被带走的时候更差了一些。上次他还能保持镇定，这次他看起来像是几天没有睡好。
林厅长亲自审的，没有绕弯子，把货车司机的口供摘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小周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拍。
“周秘书，”林厅长开口，语气不急不慢，“你现在涉及的案子，包括陈洛副市长的车祸、陈洛秘书的灭口、泰叔侄子小明的灭口。
三条人命，一个副厅级干部。这些罪名如果全部坐实，你最好的结果是终身监禁，最坏的结果——你自己清楚。”
小周的手指在纸面上攥了一下，没说话。
林厅长继续说：“但如果这些事你只是执行者，不是策划者，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受人指使和主谋，量刑差距很大。你的律师会告诉你这一点。”
小周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厅长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把一份新的材料放在桌上：“你的父母和妻子今天来省厅了。
他们说你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你儿子也来了，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直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小周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开始发红。
林厅长没有继续说，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小周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是李天河。一切都是他让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