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苏阳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了。按程序处理。”
挂了电话之后,苏阳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
他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速没有变:“李天河跳楼了。”
秦思远正在端茶杯。他的手指一松,茶杯从指缝间滑下去,磕在茶几边缘,茶水泼了一桌。
紧接着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他扶着沙发扶手稳住了身体,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天在常委会上,李天河放出录音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桌子。
现在李天河死了。而他自己,在这个死人的录音里留下了“让刑侦处按程序把人带回去”那句话。
他坐在沙发上,手还扶着扶手,指节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可能也要完了。
祁阳坐在秦思远对面,没有动。
他看着苏阳,又看了一眼秦思远,没有说话。
苏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已经被合上的文件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思远同志,省政府的工作不能停。
你回去之后,先把李天河分管的那几块工作接起来。具体怎么安排,你拿一个方案出来。”秦思远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是正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正常完成这个动作。
苏阳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那通电话——李天河跳楼了。
一个常务副省长,在被调查之前自己结束了这一切。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还在落。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还没批完的文件上。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了下一页。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瞬。
没有抬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先回去。”
祁阳站起来,经过秦思远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秦思远的肩膀,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秦思远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被茶水打湿的袖口,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比进来时慢了很多。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苏阳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那棵还在落叶的梧桐树。
……
接下来几天,汉东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省委大楼里的灯光依旧准时亮起,准时熄灭;省政府的会议照常召开,文件照常流转;
各地市的报告按周上报,数据没有波动。但汉东的高级官员们都知道,这种安静只是表面上的。
组织部长的人选还没定下来,常务副省长就跳了楼。
两个省级岗位同时空缺,这在汉东近十年的历史上没有过。
更微妙的是苏阳和秦思远的关系。
苏阳主导了对能源系的清算,李天河是在这个过程中被查出来的。
如果没有苏阳的清算,李天河的事可能不会这么快暴露。
但人跳了楼,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一个省委书记,逼死了一个常务副省长。
这种说法在官场里不会有人公开说出口,但私下里,很多人已经在心里把这两件事连在了一起。
秦思远的情况同样复杂。李天河在省委常委会上当众放出那段录音,录音里秦思远说“刑侦处按程序把人带回去”。
段录音把秦思远拉进了李天河的事里。虽然秦思远事后向苏阳解释过,但解释是一回事,别人怎么看是另一回事。
现在李天河死了,那段录音成了死无对证的东西。秦思远说不清楚,也没有人愿意替他澄清。
汉东官场都在观望。一把手和二把手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受到影响?
苏阳是汉东省委书记。秦思远是汉东省长,而且又是李天河的直接上级。如果上面要追究责任,他们是第一第二个被问的。
李天河跳楼的次日,张组长带着上级巡视组返回京城了。
走得很急,没有跟省里打招呼,也没有留下任何说明。
有人看到巡视组的车队早上七点就驶出了驻地,直奔机场。
具体原因不清楚,但大概率跟李天河跳楼这件事有关。
一个常务副省长在巡视组来带人的当天跳了楼,巡视组回去要汇报的东西不会少。
祁阳在当天下午返回了吕州。
他没有在省委多留,也没有参加苏阳和秦思远之后的任何碰头会。
他回吕州的原因很简单——示范区有几个项目正在关键节点上,投资商如果听到李天河跳楼的消息,可能会动摇。
他需要亲自回去稳住局面。另外,林小婉和两个孩子还在吕州。
祁阳忙完回到吕州市委一号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碗用保温盖盖着的汤。
林小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回来了?”她站起来,接过祁阳的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祁阳看了一眼餐桌上的汤:“老母鸡汤?”
“你这两天太忙了,补补气血。”林小婉把保温盖揭开,热气冒出来,“两个孩子都睡了,小桐睡前还问爸爸今天回不回来。”
祁阳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林小婉坐在对面,看着他喝。祁阳放下碗,伸手抱了她一下:“谢谢老婆。”
林小婉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喝完汤去洗澡,早点睡。”
两个小时后,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
林小婉靠在枕头上,侧头看着身旁的祁阳:“京州那边没事吧?”
祁阳沉默了几秒:“还不清楚。听说张组长回去之后被训了一顿。苏书记和秦省长会不会调走,现在还不好说。”
“那你呢?”
“我这边暂时没受影响。”祁阳翻了个身,看着她,“示范区项目该签的签,该推进的推进。只要示范区不出问题,我就不会有事。”
林小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伸手把床头灯拧灭,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
祁阳翻了个身,忽然开口:“爸那边呢?他今年六十三了,如果上不去,这一两年也该转二线了。”
林小婉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拍:“爸没有跟我说什么。不过我听说李书记要调任其他职务了,也听说他向上面推荐了咱爸。”
祁阳没有立刻接话。李书记——他在南州时的老领导——应该是赴京城任其他重要职务了,但如此一来,南省的一把手位置就空缺了。
如果上面不打算调人过去,他岳父就是最大可能升上去的。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条线——李书记调走,南省一把手空缺,岳父是二把手,年龄刚好卡在线上。
如果这次上去了,还能再干好几年;如果上不去,这一两年就该转二线了。而李书记的推荐,分量不轻。
“睡觉吧。”祁阳说,“这些事我明天再想。”
林小婉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车喇叭。
祁阳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也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今晚先把觉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