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间完全由汉白玉石雕琢而成的古老石室。
四壁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没有灯火,却处处泛着柔和静谧的白光。
沈莹愣愣地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十指纤细白嫩,身上穿的也不是那件沾满血水与污迹的玄黑大氅,而是一件带着洗衣粉香气的蓝白格子衬衫。
熟悉而遥远。
沈莹心头一颤。
脑海深处一个清醒的声音在疯狂尖叫:
不对!
这地方不对劲!
她分明还在昆仑神宫之下,身旁立着杀人如麻的暴君献王,前头还有个不明所以的大祭司!
可是那股自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惫感实在太沉重了。
自穿越到这个残酷野蛮的世界起。
在暴君的刀尖下跳舞,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盘算如何在成仙的狂想中保住一条贱命。
她太累了。
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
纯白石室的尽头,并没有门,只垂落着几道晶莹剔透的水晶珠帘。
沈莹浑浑噩噩地伸手挑开珠帘,珠玉相撞,发出清脆空灵的乐音。
内室正中,放着一张同样由整块雪白冷玉雕凿而成的大床。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子容貌俊美得无法用言语勾勒,长发如瀑,皮肤通透得宛如新雪凝聚而成。
他半倚在玉枕上,一双泛着淡蓝光晕的长眸静静注视着踏入内室的沈莹,长长的白睫在雪白的颊侧投下两道清浅的弧度。
那双眼睛,依然没有闭合。
“想回家吗?”
男子的嘴唇并未开合,声音却如同一道温暖的清泉,直接在沈莹的识海中心柔柔漾开。
那是纯正的、标准的普通话。
回家?
回那个有高楼大厦、有外卖奶茶、父母健全、没有剥皮抽筋和活人献祭的人间?
沈莹只觉得喉头发紧,干涩得厉害。
她原本死死坚守的伪装,在这一声询问下,彻底溃败成泥。
“想……”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喉咙里打转,眼角不受控制地滑落下一滴滚烫的泪珠。
男子唇角漾开温柔圣洁的笑意。
“看着我的眼睛。”
男子轻声诱导着,语气里满是怜悯与救赎:
“异乡的孤魂,你在这片污浊残忍的人间受了太多苦楚。”
“凡人的身躯是苦海,帝王的野心是地狱。唯有归入永恒的虚数,才能洗尽这一身尘垢,回到属于你的彼岸。”
沈莹的脚步仿佛踩在棉花糖上,一步,两步。
她像个被抽走神魂的木偶,径直走到了雪白玉床边沿。
男子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冰冷,触碰在沈莹手腕皮肤上的瞬间,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触感微凉,宛如握住了一截未经打磨的深海寒玉。
“对,看着我。”
沈莹依言抬起头,视线撞入了男子那双泛着淡蓝微芒的眼瞳之中。
只这一眼,视线被千万道无形的钩锁挂住!
那双眼睛深处,根本没有瞳仁,没有凡俗应有的情绪波动,那里面旋转着一片浩瀚深邃的黑色漩涡,星辰在其中陨灭,无数扭曲的古蛇在深渊里翻滚嘶鸣!
男子借着拉扯的力道,微微倾过身来。
薄唇贴在沈莹白皙脆弱的耳畔,吐气如兰,如梦魇般温柔地呢喃:
“你已经归家了。”
沈莹双眸里的焦距正在一点点溃散。
眼前的景象扭曲、拉伸,纯白的石壁化作了现代建筑的明亮采光窗。
人声鼎沸。
那是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的脆响,是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是混合着消毒水与咖啡豆焦香的熟悉气味。
沈莹站在展厅中央,身子僵直。
“小沈,愣着干什么?快把手里的出土陶片登记一下。”
带着无框眼镜的半老教授在不远处招手,笑容和蔼可亲:
“很多东西,近距离看不出什么。你向后退几步,就会发现,这些古物在特定的场景下,作用是不一样的。你要做好笔记,分析它所处的时代。”
沈莹指尖颤抖,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塑料托盘。
托盘里盛着几块灰陶残片,上面贴着工整的标签纸。
“快中午了,老师,我去给您买盒饭。”沈莹急切地开口,仿佛只要抓住这些细碎的日常,就能把身后的地狱彻底关在门外。
“不急,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老教授侧过身,拍了拍旁边一个年轻人的肩膀:
“这是浙大考古系的,与你一样同级毕业生,以后你们就是同事了,都跟在我身边实习。”
沈莹顺着视线看过去。
那是个身材修长的男生,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肤色白得有些刺目,甚至在展厅的筒灯下泛着微弱的莹光。
男生嘴角扬起温和的弧度,伸出手掌:
“你好。”
面前的男生眉眼清隽,鼻梁挺拔,气质干净得像是一捧初雪。
在这个久违的文明社会里,这副皮囊极具杀伤力。
“你好。”
沈莹有些局促地腾出右手,刚要握上去。
虚无之中,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莹莹,回来。”
沈莹浑身汗毛倒竖,伸出的右手缩回了衣袖深处。
冷汗浸透了后背。
老教授诧异地推了推眼镜:“怎么了小沈?不舒服?”
沈莹喉头滚动,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强挤出僵硬的笑:
“刚、刚刚上厕所没洗手,不好意思,太失礼了。”
谁的声音?
为什么会出现在现代博物馆里?
男生收回手,眼底没有半点恼怒:
“没关系,下午我们一起跟教授去城郊考察发掘现场,多交流就好。”
老教授点头附和:“实践出真理嘛,走吧。”
话音未落,周遭的光影如水波般剧烈晃荡,四周的人声骤然消散。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再次看清眼前时,沈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黑色越野车的后座。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绿色防护林。
老教授靠在副驾驶假寐。
那个白得耀眼的男生就坐在她身侧,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冷香。
“我能加你微信吗?”男生侧过头,唇齿轻启。
沈莹松了口气,暗笑自己神经衰弱。
“当然可以。”
她掏出牛仔裤兜里的智能手机,指尖熟练地点亮屏幕。
然而下一秒,沈莹指尖顿在了半空。
不对。
手机直接停留在微信的扫一扫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