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叙州城。
川南平叛大捷的消息，早已随着前军送来的捷报传遍了叙州。
石门寨被攻破，叛首石万雄生擒，连此前不可一世的石猛，也已经死在了桐木坪。
消息传开以后，城中百姓无不欢欣鼓舞。
尤其是那些常年往来川南各处的商人，更是纷纷打听，通往各处山寨的商路，何时才能重新开放。
毕竟对他们而言，打仗终究是官府的事情，能够平平安安地做买卖，才是最要紧的。
这日上午，顾长安率领亲卫返回叙州。
刚到城门附近，便看见巡抚郑弘文已经带着程守谦及一众地方官员，在城外等候，就连此前与他意见相左的贺秉章，也赫然在列。
见顾长安到来，郑弘文连忙迎上前去，拱手笑道：“顾大人，辛苦了！”
顾长安翻身下马，连忙还礼道：“郑大人亲自出城相迎，下官实在不敢当。”
郑弘文朗声笑道：“顾大人何必谦虚？此次川南平叛，若非大人恩威并施，先后分化黑水司、赤岩寨，又得霍总兵等将士奋勇杀敌，岂能如此迅速取得大捷？”
“石万雄原本打算联合诸寨，与朝廷长期周旋，如今却被顾大人逐一瓦解，最终兵败被擒。单凭这一点，便是一场难得的大胜！”
周围官员听完，也纷纷上前道贺。
顾长安笑着应付了几句，随后说道：“郑大人，此次能够平定叛乱，霍总兵、罗参将及各营将士都出了大力，长安不过从中统筹，实在不敢独居其功。”
郑弘文闻言，笑意更浓：“顾大人放心，此次平叛有功将士，本官自会与你一道上奏朝廷，为他们请功！”
顾长安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郑弘文身旁的贺秉章也走上前来：“顾大人，恭喜！”
顾长安看向他，拱手笑道：“多谢贺大人。”
贺秉章神情倒是颇为平静，开口道：“石万雄已经被擒，川南百姓总算能够免受兵祸。顾大人此次确实立下大功，本官也深感佩服。”
顾长安听完，笑道：“贺大人客气了，往后川南的事情，恐怕还少不了要请贺大人费心。”
贺秉章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顾大人但有差遣，本官自当尽力。”
两人相视一眼，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
回到巡抚衙门以后，郑弘文已经命人准备了接风宴。
酒席上，众人自然免不了再次恭贺顾长安。
顾长安也没有扫兴，陪着众人饮了几杯。
直到宴席散去，郑弘文将他留了下来，询问石门寨后续的安排。
顾长安便将霍廷岳留兵驻守、安抚寨民，以及石万雄押解叙州等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郑弘文听完，连连点头：“如此甚好，石万雄既然已经被擒，接下来便由按察司与刑部依照朝廷法度处置，至于石门寨那些普通寨民，倒也确实不宜过分追究。”
顾长安笑道：“郑大人说得是，本官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顾长安忽然道：“对了，郑大人，高县知县徐景行的事情，如今可有了处置结果？”
郑弘文微微一怔，随即道：“顾大人说的是此前擅自调拨五十石官粮的徐景行？”
顾长安点头道：“正是。”
郑弘文摇头道：“他勾结石门寨的嫌疑，顾大人此前已经查明，并无实据，只是擅自调拨官粮一事，终究违反了钱粮法度，如今仍在停职待议。”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感慨：“其实徐景行在高县任父母官，素来勤勉，也算得上一个难得的好官。”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郑大人，本官想替徐景行请一道旨意，请朝廷准他复任高县知县。”
郑弘文闻言，稍稍沉吟片刻。
顾长安继续道：“徐景行未经报准，擅自调拨五十石官粮，确实违反了朝廷法度，此事本官无意替他遮掩。”
“不过那五十石粮，已经查明全部用于救济百姓，账目清楚，并无贪墨。”
“何况此次川南平叛，徐景行此前提供的地方情况，也帮了长安不少忙。”
说到这里，他看向郑弘文，郑重道：“长安以为，这样的官员纵然有过，也不该因此便失去了为朝廷效力的机会。”
郑弘文听完，终于点头道：“顾大人说得有理，既然如此，本官便与你联名上疏，将徐景行此前的功过如实奏明朝廷，请陛下酌情处置。”
顾长安拱手道：“那便多谢郑大人了！”
郑弘文笑着摆了摆手：“顾大人不必客气，其实本官也希望川南能多几个徐景行这样的地方官。”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道：“不过下次再遇到急事，可不能让他动不动便私自调拨官粮了。”
顾长安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
……
当日下午，钦差行辕。
徐景行接到消息以后，便匆匆赶了过来。
顾长安见到他，笑着招呼道：“景行兄，快坐！”
徐景行却没有急着落座，而是郑重拱手道：“顾大人，听闻石门寨已经攻破，叛首石万雄也被生擒，景行特来向大人道贺！”
顾长安笑道：“你我同年，何必如此客气？”
说罢，他又打趣道：“景行兄，你该不会也是专程来讨本官一杯庆功酒的吧？”
徐景行闻言，忍不住笑道：“顾大人若肯赏酒，景行自然求之不得。”
两人说笑了几句，徐景行这才坐了下来。
顾长安看着他，忽然问道：“景行兄，若朝廷准你复任，你可还愿意回高县做官？”
徐景行闻言，顿时愣住了。
片刻后，他才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顾大人，您的意思是……”
顾长安笑道：“今日与郑巡抚商议时，本官特意提起了你的事情，郑大人已经答应，与本官联名上疏，请朝廷准你复任高县知县。”
徐景行听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自从被停职以来，他虽然洗清了勾结叛军的嫌疑，可擅自调拨官粮的过错终究还在。
这些日子，他也曾想过，自己往后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回高县了。
没想到顾长安竟然还记着这件事。
过了许久，徐景行终于站起身来，郑重行了一礼：“顾大人，多谢！”
顾长安连忙道：“景行兄不必如此，朝廷是否准你复任，如今尚未可知，本官不过是将你的功过如实奏明罢了。”
徐景行却摇头道：“顾大人有所不知，景行当初擅自调拨官粮，便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只是这些日子想起高县的百姓，心里终究有些放不下。”
“若朝廷真的肯再给景行一次机会，景行自然愿意回去！”
顾长安听完，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好！本官等的就是景行兄这句话！”
徐景行微微一怔，顾长安却继续道：“不过，这次恐怕还要请景行兄帮本官一个忙。”
徐景行连忙拱手道：“顾大人请讲！”
顾长安看着他，认真说道：“石万雄虽然已经被擒，可川南的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你在高县任职多年，熟悉当地民情，也清楚官府与各家土司之间的矛盾。”
“本官准备与郑巡抚商议川南善后之策，希望景行兄能够留下来，帮本官出出主意。”
徐景行听完，神情渐渐郑重起来。
他自然明白顾长安所说的善后，并非仅仅安置几千名寨民那么简单。
川南土司世袭多年，既掌握寨兵，又各自征收钱粮，朝廷想要真正管束他们，谈何容易？
而这次叛乱的起因，也正与官府增设税卡、土司利益受损脱不开关系。
想到这里，徐景行忍不住问道：“顾大人，您莫非准备在川南推行改土归流？”
顾长安却没有直接回答。
“景行兄，你在高县任职多年，应该比本官更清楚，朝廷想要治理好川南，仅仅撤掉几个土司，换上几个流官，是远远不够的。”
徐景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顾长安继续道：“此前贺秉章主张严加整顿诸土司，本官并不觉得他的想法全错。”
“只是川南这些山寨，牵涉的不仅是世职、兵权，还有商路、钱粮，以及数万百姓的生计。”
“若只想着收权，却不去解决百姓的生计，今日平定了石万雄，往后难保不会再出第二个。”
徐景行听完，沉默片刻，终于拱手道：“顾大人所言极是。”
顾长安看着他，笑道：“所以本官才想请景行兄帮忙，你此前为了救济百姓，宁愿冒着丢官的风险，私自调拨五十石官粮。”
“可本官更希望，往后川南的百姓遇到难处，不必再等着一个知县冒险违例，才能有条活路。”
徐景行闻言，心头微微一震。
他看着眼前的顾长安，终于明白，对方想做的事情，恐怕远比平定石万雄更加艰难。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重新生出了几分久违的斗志。
沉默片刻后，徐景行终于站起身来，郑重拱手：“顾大人，景行愿效犬马之劳！”
顾长安笑着摆了摆手。
“景行兄言重了，你如今尚未复职，倒也不必急着担什么差事。”
“明日本官便准备与郑巡抚商议川南善后之事，到时候，还请景行兄一同过来。”
徐景行连忙道：“景行一定准时赴会！”
顾长安笑着点了点头。
明日的议事，他已经准备了许久。
川南的叛乱已经平息，可那些延续了上百年的积弊，终究还要有人去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