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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一把火,烧红半边天

    四更天,雪停了,云压得极低,天上没有一颗星。

    一百名敢死队贴着雪原往西游,人衔枚,马摘铃,蹄子上裹着双层软布,走过去,雪地里只留下一行浅浅的印子,风一吹就平了。

    北狄东门方向隐隐传来号角。左贤王连夜从各营抽调的人马正往东门挪,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黑沉沉的旷野上格外扎眼。

    周莽伏在马背上,望着那条火龙,嘴角慢慢翘起来。

    鱼咬钩了,咬得结结实实。

    裴照月催马贴上来,压着嗓子:"爷,我总觉得太顺了。"

    "顺就对了。"周莽目视前方,"东门的伏兵是真的,西大营空虚也是真的。左贤王收到了话,就得按话行事。他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可我眼皮直跳。"

    周莽侧头看她。夜色里,这姑娘的侧脸绷得紧紧的,睫毛上凝着霜,连弩抱在怀里,像抱着半条命。他伸出右手,在她按弩的手背上按了一下。

    "眼皮跳就闭上。"他说,"待会儿跟紧我,别离开我三步。"

    裴照月没应声,耳根却慢慢红了,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西大营的栅栏外,敢死队弃马步行,贴着壕沟的阴影摸进去。

    哨楼上的北狄兵抱着长矛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捣蒜。李赖子和赵横一人一边,从背后摸上去,一只手掌捂住嘴,另一只手里的刀贴着咽喉一抹,人轻轻放倒,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只有血顺着哨楼的木板缝,一滴一滴往下渗。

    裴照月带着连弩手散开,一人咬住一个哨位。弩箭无声无息地送出去,像夜里割草的镰刀,割到哪儿,哪儿就静了。

    井阑就扎在大营深处。

    十几架井阑,七八丈高,蒙着生牛皮,在夜色里像一排蹲伏的巨兽。旁边是成排的冲车、壕桥、云梯,木料堆成山,桐油味隔着几十丈都能闻见。左贤王攒了半个月的家当,全在这儿了。

    "泼油。"

    敢死队两人一组,火油罐甩上井阑,碎陶声里,火油顺着牛皮往下淌。周莽亲手点着第一支火箭,弓弦响处,火星子划出一道弧线,钉进最高那架井阑的牛皮顶棚。

    轰的一声,火舌蹿起三丈高。

    跟着是第二处,第三处,第十几处。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十几架井阑几乎同时烧起来,烈焰翻卷,把半边天烧得通红。冲车的木轴在火里爆裂,噼啪作响,像放了一夜送年的爆竹。

    北狄大营炸了锅。睡梦里惊醒的士兵光着头冲出帐篷,有的提着刀,有的连裤子都没穿好,喊声、马嘶声、铜锣声搅成一锅滚沸的血粥。

    "撤!"

    周莽一声令下,敢死队掉头就撤。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大营两侧那些黑黢黢的矮帐篷,忽然从里面齐齐掀开。火把一支支亮起来,照出一片雪亮的甲叶。五百名白狼卫,人马俱甲,不知在那些暗帐里蛰伏了多久,此刻列成两排横队,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堵铁墙。

    为首一将,身高丈二,披着一整张白狼皮,狼头兜在头上,手里的长刀足有碗口宽。

    "南人!"他的汉话生硬,声如闷雷,"我家大汗,等你们三天了!"

    周莽的心往下一沉。

    左贤王学乖了。东门调兵是真的,西大营空虚却是装的。这五百白狼卫,才是他藏在袖子里的刀。

    "锥形。"周莽一抖枪杆,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跟我凿穿他们。"

    一百人瞬间收成锥阵,周莽为锋,直插白狼卫的中线。

    两军相撞,火星四溅,金铁声密得连成了一片。

    周莽的长枪抖出三朵枪花,迎面三名白狼卫咽喉同时爆出血花,从马上栽下去。裴照月的连弩在他侧翼张开,一匣十箭,箭箭咬肉,硬生生在敌阵里撕出一条血缝。霍岩抡着大刀,一个人顶住三个,吼声盖过整条战线,刀砍卷了刃,就用刀背砸,刀背砸弯了,抡起半截枪杆接着砸。

    白狼卫不愧是王庭精锐,阵脚一乱即收,两翼铁桶一样包抄过来。

    老都伯耿忠带着三十人断在缺口上。一杆钩枪扎进他的小腹,他闷哼一声,反手用胳膊夹住枪杆,腾出大刀横扫,把使枪的北狄兵拦腰劈成两截。又一杆钩枪到,他再也夹不住了,人被钉在地上,嘴里涌着血沫,还在吼。

    "爷!走!"

    周莽回头,正看见耿忠抱着两根枪杆,像钉子一样钉在缺口上,硬生生用身子堵住了涌上来的铁流。

    "老耿!"

    "走了——"耿忠咧开嘴,满脸的血糊住眼睛,笑声却亮得很,"替俺,多看几年太平!"

    刀光落下。老都伯的吼声戛然而止。

    周莽的眼睛红了。他拨转马头要杀回去,乌维的白狼皮已经兜头罩到,碗口宽的长刀带着风声劈落。

    周莽横枪硬架,虎口一麻,枪杆上崩出一道寸深的白印。好大的力气。第二刀横扫,他仰面贴在马背上让过,刀锋擦着鼻尖掠过,削断了盔缨。第三刀当头再落,周莽不躲了。

    长枪脱手掷出,直贯乌维胸口。

    同一瞬间,他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去。长刀擦着他的左肩划开一道口子,血霎时浸透了半条胳膊。

    乌维低头看着透胸而入的枪杆,眼珠子瞪得溜圆,喉咙里咯咯两声,似乎想问一句什么,终究什么也没问出来,轰然坠马,白狼皮浸在血里。

    "爷!"裴照月的声音劈了。

    "死不了!"周莽反手把肩头勒紧,从乌维尸身上拔回长枪,翻身上马,眼睛红得吓人,"突围!别恋战!给老耿让开的路,谁都别堵回去!"

    锥阵扎进白狼卫的缺口,一路往外凿。裴照月催马紧跟,胯下战马忽然一声哀嘶,前蹄跪倒,一支流矢深深钉进马颈。

    她整个人往前栽出去。

    周莽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他几乎没有思索,拨马回身,探臂一捞,正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栽倒的马背上提起来,按在自己身前。

    "抱紧。"

    裴照月什么声音都没出,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她的掌心贴在他背上,摸到一片湿热,是血,把她的手都浸透了。她的连弩还攥在手里,反手一弩,把追得最近的一名白狼卫射下马来。

    一匹马上两个人,在箭雨里狂奔。她闭着眼,听他的心跳隔着胸膛撞进她的耳朵,一下,一下,比战鼓还急,却稳得吓人。

    北狄各营的援兵潮水一样涌出来。眼看归路要断,干河沟方向忽然鼓声大作,季临川亲率五百骑兵杀出,城头投石机抛出火油罐,在追兵阵前砸出一道十几丈宽的火墙。

    两股人马在沟口汇合,潮水一样涌入闸门。

    最后一名骑兵进关,闸门轰然落地,十几支追箭钉在闸板上,白羽嗡嗡乱颤。

    清点下来,一百名敢死队,回来七十六人。

    二十四人留在了西大营的火光里。耿忠在内。

    城头上却是一片沸腾。守军扒着垛口,看西边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看那些在烈焰里一架一架崩塌的井阑,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跟着整座城都在吼,吼得嗓子出了血也不停。

    周莽靠在城门洞的墙上,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满城欢呼灌进耳朵,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是望着西边的火光,望了很久。

    季临川走过来,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只在他没伤的右肩上重重按了一下。

    三十里外,北狄中军。

    左贤王立马高坡,看着西大营的火。那火烧了整整半个时辰,把他攒了半个月的井阑、冲车、壕桥,把他儿子死后他仅剩的那点指望,烧成了满天乱飞的火星子。

    白狼卫的残兵跪了一地。乌维的尸首抬上来,胸口的枪洞还在冒烟。

    左贤王看了很久,缓缓抬起手,把头上那顶瘪了半边的金狼盔摘下来,抱在怀里,用袖子一点一点擦上面的血。

    "传令。"老狼主的声音哑得像锈刀刮过铁,"明日开始,不计伤亡,强攻北门。"

    他抱着儿子的头盔,望着远处火光里的定远城,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烧干的血。

    "我要那座城,鸡犬不留。我要那个南人的头,祭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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