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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今夜,鬼在北门当值

    营房里,灯芯烧得噼啪响。

    白七娘剪开周莽肩头的衣料,绞子一挑,粘着血痂的布条撕下来,那道刀口从锁骨一直划到上臂,皮肉翻着白边,深得看得见底下的血色。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咬着嘴唇,拿烈酒冲伤口的手却稳得很,一下都没抖。

    手不抖,眼泪抖。一滴砸在他的锁骨上,烫得他一激灵。

    "哭什么。"周莽说,"皮外伤。"

    "我没哭。"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是酒熏的。"

    她俯下身去缝。细针穿着桑皮线,一针,一针,穿过皮肉。周莽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反倒有空看她。灯下,这女人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鼻尖红红的,腮帮子咬出两道紧线,那张平日里千娇百媚的脸,此刻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七娘。"

    "别说话。"

    "你的手在抖。"

    "我说没抖就没抖。"她凶巴巴地顶回去,针脚却放得更轻了,轻得像怕惊醒他。

    周莽低头看看自己。上身赤裸着,从锁骨到小腹,旧疤摞新伤,刀伤、箭伤、烫伤,横七竖八,像一幅画坏了的舆图。白七娘的指尖每落一处,就停一停,像要把每一道疤的来处都问一遍,又到底没敢问。

    缝完最后一针,她俯下身,用牙齿咬断线头,唇瓣擦过他锁骨边的皮肤,温热的一下,停了一停,没有立刻起身。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胸口贴着他的胳膊,隔着薄薄的绢衣,他觉出她心口跳得又快又乱,整个人轻轻发颤。

    "爷。"她的声音又轻又哑,"我今天才懂,你们男人说的死不了,是天下最狠的谎话。"

    周莽抬起没伤的右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门外有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住。

    裴照月端着一碗药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的目光落在白七娘抵着他肩窝的额头上,落在他赤裸的肩上,又飞快地挪开,腮帮子一点一点鼓起来,耳根红得滴血。

    "药。"她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转身就走。

    "照月。"周莽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笔直,手指头绞着衣角。

    "今天箭雨里,多谢。"

    "不用谢。"她硬邦邦地说。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的血,浸透了我半边身子。周莽,下回再流这么多血,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脚步声噔噔噔地远了。

    白七娘扑哧笑出声,眼泪还挂在腮边,笑得直不起腰。她替周莽拢好衣襟,指尖在他心口轻轻按了按,轻声道:"半夏姐姐的药粉晌午随鸽子到了。她信上说,金疮药再好,也治不了往刀口上撞的毛病。"

    "回去告诉她。"周莽靠进椅背,闭上眼睛,"药很灵。"

    天刚蒙蒙亮,中军大牢方向马蹄声急。

    季临川的亲兵冲进营房,脸白得像纸:"周巡守!吴七,吴七死在大牢里了!"

    "什么死法?"

    "吊死的。"亲兵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看守也都死了,喉咙上,一人一个血窟窿。跟孙判官,一模一样。"

    营房里霎时静了。白七娘手里的药碗当啷一声磕在桌沿上,药汁溅出来,烫了手都没觉出。

    大牢的看守换过三茬,巡逻加了双岗,人还是死了。

    周莽缓缓站起身,肩头的新伤被牵动,渗出血来,他浑不在意。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三趟,靴底碾着青砖,忽然站定。

    "我一直想错了一件事。"他说,"我以为鬼灭口,灭的是孙判官知道的事。不对。孙判官嘴里的东西早就被掏空了,再灭口,灭不出什么新东西。"

    白七娘抬头看他:"那他灭的是什么?"

    "脸。"周莽一字一字地说,"这两个人,认得他。孙判官认得他,吴七也认得他。只要这两人活着往堂上一站,哪怕一个字不说,鬼就得现形。所以鬼冒天大的险,也要在他们对质之前,让他们变成死人。"

    他抓过笔,把七个名字写在纸上,笔锋一顿。

    "劳烦大将军查一件事。这七个人,谁跟孙判官共过事,谁又在庞英营里露过脸、吴七叫得出名字的。两条线都要搭上的,有几个?"

    排查用了一整天。

    这一整天,北狄没有攻城。城外静得反常,只有投石机组装的号子声隔着十几里隐隐传来,一下,一下,像给这座城敲丧钟。守军们抓紧这一天,抬礌石,熬金汁,裹伤,吃饭,谁都吃得很快,谁也不说话。

    黄昏,季临川亲自来了。他脸上挂着连夜熬出来的青黑,眼里全是血丝,把一张纸拍在案上。

    "七个人,过筛子过了三遍。"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跟孙判官有过来往的,四个。吴七叫得出名字的,四个。两条线都搭上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戳在那张纸上。

    "三个。"

    周莽低头。三个名字并排躺在纸上,墨迹未干。

    "这三个人,现在在哪?"

    季临川抬起头,一字一顿:"北狄随时总攻,四门将领全部上墙轮值。这三个人,今夜,都在北门当值。"

    灯花爆了一声。

    周莽霍然起身,肩头刚缝的伤口崩开一线,血渗出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抓过长枪。

    "上城。"

    北门城头,灯火通明。

    三个名字在他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在东段督战,一个在西段传令,一个在瓮城门洞里,管着千斤闸的绞盘。

    城下杀声隐约,城头人影幢幢,火把照亮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都穿着一样的甲,都喊着一样的号子,都在为这座城拼命。

    哪一张脸,才是鬼。

    二更天,答案还没想出来,北狄先动了。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先是投石机,几十块磨盘大的石头带着风声砸上城墙,城砖崩裂,垛口塌了半截,碎石像雹子一样横扫城头。跟着是漫天的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钉上城楼、钉进民居、钉进每一个亮着灯的地方。再跟着,黑压压的人潮从黑暗里涌出来,云梯、钩梯、壕桥,像决了堤的黑水,漫过雪地,直扑北门。

    这一夜,左贤王没有留一兵一卒守营。

    "顶住!"

    周莽一杆枪立在城头,肩头缠着布条,血渗出来,冻成了暗红的冰碴。一块飞石砸塌了斜对面的垛口,三个守卒连人带垛翻了下去。烟尘腾起,北狄兵顺着缺口蚁附而上,一眨眼就上来十几个。

    他提着枪冲了过去。

    长枪如龙。挑、扫、劈、砸,冲进缺口的北狄兵一个接一个翻下城去,尸体顺着城墙滚,砸倒梯子上跟着的人。裴照月带着连弩手在他身后压阵,弩箭贴着他的身侧飞出去,每一支都咬进一张脸。霍岩赤着膀子扑上来,大刀抡圆了,生生用血肉之躯把缺口又堵了回去。

    "滚木!金汁!往这儿倒!"

    城头上,守军杀红了眼。伤兵营里抬出来的轻伤员,胳膊吊在脖子上,又爬回了垛口。白七娘带着妇人们穿梭在箭雨里,滚水、礌石、伤药,一样一样送上来。她的脸颊让硝烟熏得漆黑,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杀到三更,北狄的攻势非但没减,反而更疯了,一波压着一波,像海潮撞礁石,撞碎了再来。

    周莽一枪击碎一名北狄百夫长的咽喉,退后半步,背靠垛口换气。

    火光冲天里,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城头。东段,西段,瓮城门洞。

    三个名字,三张脸,三处要地。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握枪的手缓缓收紧。

    绞盘在门洞里。门洞里那个人,今夜离城门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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