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两夜,五百骑昼伏夜行。
白天钻进山窝子,人马都用白布蒙了,埋进雪里,只露一双眼睛。北狄的游骑一队一队从头顶的梁子上过,马蹄声近得能听见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
有一回,一个北狄百夫长勒马停在梁上,眯着眼往山窝里看。
一炷香。
马蹄子离李赖子的脑袋不到三步。
马喷出的白气带着热乎的膻味,雪粒子簌簌地落在他睫毛上。
李赖子埋在雪里,气都不敢喘,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那只碗口大的马蹄,心里把自己十八年的人生来回过了三遍。
那百夫长终于拨马走了。
李赖子从雪里拱出来,半边脸冻木了,话都说不利索。
"爷,我刚才,把这辈子想过的婆姨,挨个想了一遍。"
"想出几个?"
"一个都没有。"
"出息。"
雪窝里响起一片压低的嗤笑。
裴照月趴在周莽旁边,也绷不住,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周莽伸手,把她头顶的浮雪又拢了拢,她的耳朵尖在雪光里红得透明。
第二日入夜,黑松谷到了。
两山夹一谷,谷口窄得只容两骑并行,谷里却豁然开朗。
周莽趴在谷口的雪梁子上,取出单筒千里眼,一点一点往里看。
谷里灯火点点,粮囤一座挨一座,盖着油毡,堆成连绵的小山,一眼望不到边。
囤子周围扎着营盘,巡逻队举着火把来回游弋。
营盘正中一座大帐,丝竹声、猜拳声顺风飘上来,隐隐约约,还有女人的笑。
守粮营的北狄主将莫贺弗,今夜正在帐中宴客。
"爷,让我也看看。"
裴照月往他这边挪了挪,肩膀贴着他的胳膊,头凑过来。
雪窝子窄,两个人挤在一处,她的鬓发蹭着他的下颌,呵出的白气拂过他的耳根。
周莽把千里眼递过去一半,两人头挨着头,共用一镜。
镜头晃过大帐,晃过一张脸。周莽的瞳孔缩了一下。
圆脸,富态,三缕鼠须,点头哈腰地给北狄人斟酒,斟一杯,腰弯一寸,脸上的笑堆得能滴下油来。
糜掌柜。
定远城广盛粮行的糜掌柜,烧了账册、弃了满窖粮食逃出来的糜掌柜。
原来在这儿。
他用一座粮行喂了北狄这么多年,如今干脆住进了北狄的粮营,继续做着他的生意。
"认识?"
裴照月察觉他气息一沉,偏头看他。火光远得很,她却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
周莽收起千里眼。
"定远城里,半数官仓的粮从他手里过。北狄能画出城防图,头一份功劳是他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甲,碰了碰心口的位置。
那里贴着一只绛色的香囊,绣线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裴照月的目光落在他颈间露出的那截绛色绳结上,眨了眨眼,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把视线挪开了,耳根却莫名地又红了。
"庞将军。"
庞英猫着腰凑过来。
"谷口交给你。两百骑,天亮之前,谷口不许过一个人。"
周莽盯着他的眼睛。
"我进去烧粮。"
庞英把胸脯捶得砰砰响,压着嗓子。
"周莽,你放心烧。末将这两百骑就是钉子,钉死在谷口。天亮之前,北狄人踏着我的尸首,也休想进谷一步。"
"记住你说的话。"
周莽翻身上马。
"不是死,是钉死。钉着,活着。"
庞英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抱拳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三更天,粮营里的丝竹声稀了。
莫贺弗喝光了第三坛马奶酒,搂着侍女进帐睡觉去了。
这位守粮官仗着大营就在六十里外,从来不觉得有人敢来挠他的老虎须。
营里的巡逻稀稀拉拉,半数哨兵抱着长矛打盹。
三百骑悄无声息地漫进谷,人手两只火油罐。
第一座粮囤浇上油的时候,一支巡逻队恰好转过囤角。
为首的北狄兵看见雪地里的人影,愣了愣,张口要喊,号角刚举到唇边,裴照月的连弩已经封住了那半声呐喊,一弩穿喉。
"烧。"
火箭四起。
火油遇上火苗,轰的一声,第一座粮囤蹿起三丈高的火柱。
跟着是第二座,第十座,第一百座。
风从谷口灌进来,火顺着风走,一座挨一座,眨眼就连成了片。
三十万石军粮烧起来,是什么样的光景?
那火不是红的,是白的,白得发烫,白得刺眼。
囤顶的油毡先卷起来,像一张张着火的皮,跟着囤身整个炸开,粮食在火里爆裂,噼啪声响成一片,火星子冲上几十丈的夜空,把半边天烧得通明,把两山的积雪都映成了血色。
北狄粮营炸了锅。
光着身子的士兵从帐篷里涌出来,有的抱着水桶去救粮,水泼上去,轰的一声,火头反而蹿得更高;有的提着刀来扑人,黑灯瞎火里,自己人先撞翻了自己人。
周莽一杆枪开路,三百骑在火海里横冲直撞,见囤就烧,见人就杀。
杀到谷心,迎面撞上一队仓皇出逃的人马。
十几个护卫护着一辆毡车,毡车边上,一张富态的圆脸让火光映得煞白,正手忙脚乱地往马背上爬。
"糜掌柜。"
周莽勒马,枪尖遥指。
"定远城一别,别来无恙。"
糜掌柜看见他,看清他,腿一软,直接从马背上出溜下来,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官话都吓变了调。
"周爷!周爷饶命!都是生意,都是生意啊!我有钱,我有的是钱,金子,银子,商路,我都给你,"
"钱?"
周莽催马上前,一枪杆把他抽翻在雪里,一只马靴踏上他的胸口,缓缓加力。
"定远城里,粥棚前排队的娃娃,饿得啃树皮的老汉,拿什么跟你算账?"
"周爷!周爷!"
糜掌柜被踩得喘不上气,胸口咯咯作响,忽然声嘶力竭地喊起来。
"你不能杀我!薛举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上差不是我,不是薛举,在京城!在京城啊!你杀了我,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莽的脚,顿住了。
火光在他眼底跳。
他缓缓俯下身,靴尖的力道松了半分:"说清楚。"
"我说,我都说!"
糜掌柜涕泪横流,双手死死抱着他的靴筒,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粮道图、城防图,不是北狄要多少我给多少,是京里有人点名要的!价码开得比北狄还高出一倍!每次都是京里先拿货,北狄后拿货!周爷,你饶我一命,我把名字写给你,写在哪儿都行,"
谷口方向,号角声、喊杀声冲天而起,把糜掌柜的声音撕得粉碎。
北狄的援军到了。
黑松谷的火光,三十里外就看得见。
左贤王的骑兵疯了似的扑过来,谷口方向,庞英的两百骑已经和第一波援军撞在一起。
刀枪的撞击声顺着山谷滚上来,一浪高过一浪,中间夹杂着庞英那面破锣嗓子,吼得山谷嗡嗡作响。
"捆了。"
周莽一枪杆敲在糜掌柜后颈,把他敲晕过去,丢给赵横。
"吊在马鞍后头。别让他死了,他肚子里的话,比金子值钱。"
赵横得令,绳索翻飞。
周莽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三十万石军粮烧成了火海,火柱一根根往天上蹿。
身前,谷口的杀声越来越急,庞英的防线像狂风里的一面墙,墙在晃。
"裴照月!"
"在!"
"连弩开路,凿穿谷口,接应庞将军。"
周莽把长枪一摆。
火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满地的血与雪上。
"三百骑,跟我从火里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