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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血路

    谷口的杀声,隔着二里地就听得见了。

    庞英的两百骑钉在谷口。

    北狄援军一波接一波地撞上来,撞上去,碎开,退下去,再撞。

    谷口的雪早不是雪了,是血泥,人尸马尸层层叠叠,把窄窄的谷口垫高了一截,成了名副其实的尸墙。

    庞英本人,就立在这堵墙后头。

    头盔不知丢哪儿去了,左肩中了一箭,他反手把箭杆砍断,箭头留在肉里,看都不看一眼。

    腿上又中一箭,他干脆弃了马,站在血泥里,一把大刀拄着地,谁来砍谁。

    刀口卷了,他就抡刀背,刀背抡弯了,就用刀柄砸。

    满脸的血糊住眼睛,他就用袖子抹一把,抹完了接着骂。

    他的两百骑,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一半。

    倒下的人没一个喊疼,哼都不哼一声,拿命去填谷口那道缝。

    "顶住!"

    庞英的嗓子早喊劈了,像破风箱在扯。

    "周莽在咱们后头!他烧完粮,要从这儿回家!"

    北狄援军的主将看明白了。

    这支残兵背后就是火场,只要把谷口凿穿,里外一夹,烧粮的人一个都别想走。

    号角一催,三千援军列成冲锋大阵,马蹄卷起漫天雪雾,地皮都在抖。

    庞英吐了口血沫,把大刀横起来,咧嘴笑了。

    就在这时,火场方向,炸雷一样滚来一片马蹄声。

    三百骑,从火海里杀了出来。

    人人浑身烟火气,眉毛燎了,甲叶发烫,马尾巴上还带着火星。

    当先一杆长枪,枪尖挑着火光,直插北狄援军的后心。

    裴照月的二十骑连弩散成两翼,弩箭贴着马颈飞出去,一排一排地收割。

    三千援军腹背受敌,大阵当场散了。

    周莽一马凿穿到尸墙前,看见拄刀而立的庞英。

    这汉子满身是血,甲碎了,肩上腿上插着断箭,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钉子?"

    "钉着!"

    庞英咧开嘴笑,一口血沫子喷出来,笑得猖狂。

    "周莽,末将,没给你丢人!"

    "上马!"

    周莽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这个一百八十斤的汉子硬生生拽上副马。

    "回家!"

    两队并作一处,杀出谷口,向北狂奔。

    身后,大地开始震颤。

    左贤王亲率的主力到了。

    五万大军的粮在他眼皮子底下烧成灰,老狼主彻底疯了,中军大纛亲自压阵,上万轻骑倾巢而出,衔尾狂追。

    马蹄声连成一片,像整条大地的脊背都在响。

    三百里归路,一路血路。

    追兵的马快,敢死队的马连跑两日两夜,人困马乏,跑着跑着就有马一头栽倒,再没起来。

    周莽把队伍撒成雁翎阵,裴照月的连弩手轮流断后,射一阵,走一阵。

    火油罐点着了往后丢,在雪原上烧出一道一道火墙,逼得追兵一次次绕路。

    饶是如此,尾巴还是越咬越紧。断后的弟兄,一波出去,回来的越来越少。

    没人回头问,骑在马上的人,眼睛都是红的,缰绳勒得死紧,只顾往北。

    过饮马川时,最险的一步到了。

    河面冻着,冰层厚薄不一,大队人马踏上去,冰面咔咔作响,裂开蛛网一样的纹。

    周莽命大队先过,自带五十骑断后。

    追兵先锋万夫长索伦咬住这个空当,两千骑卷地而来,他一双鹰眼死死认准了那杆长枪:斩了这人,这支队伍就散了。

    "过河!"

    五十骑且射且退。

    索伦一马当先,直取周莽,弯刀带着风声劈头落下。

    周莽侧身让过,枪尾横扫,正抽在他后心上,抽出满口鲜血。

    索伦一个趔趄,还没坐稳,那杆长枪已经回头,从他咽喉里穿了进去。

    万夫长坠马,追兵阵脚一乱。

    可就在这一瞬,周莽的坐骑悲嘶一声,前蹄踏进冰窟,连人带马砸了下去。

    冰面碎裂,冰水四溅。

    周莽从马上滚落,半边身子陷在冰碴里,抬头时,四面八方的北狄骑兵已经围拢上来,最近的马蹄,离他不到十丈。

    河对岸,已经过河的队伍里,一骑红影猛然拨转马头。

    "裴照月!回来!"

    赵横的吼声撕破了嗓子。

    那骑红影理都没理。

    她整个人伏在马背上,连弩端在手里,一头扎回箭雨,直插重围。

    弩箭连珠,围向周莽的骑兵应声落马。

    她的马快得像一道劈开夜色的闪电,眨眼就到了冰窟边上。

    "手!"

    周莽伸手,被她一把攥住。

    那只手不大,力道却惊人,借着马力一拽,他借力翻上她的马背,坐在她身后。

    "抱紧!"这回轮到她喊。

    周莽双臂环上她的腰。

    入手又细又韧,隔着甲胄都觉出那截腰肢绷得铁紧。

    她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耳根红透了,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嘴里凶得吓人。

    "抓紧了!掉下去,我可不捞你!"

    一骑双人,在箭雨里狂飙。

    裴照月伏低身子控马,反手连弩后射,周莽长枪左右拨打,磕飞两支冷箭。

    两个人一前一后,硬生生从千军万马的缝隙里凿了出去,马蹄踏上对岸,谁都没有说话,只听见彼此的心跳,擂鼓似的,撞在一处。

    身后,追兵的号角忽然变了调。

    天色将明,定远城的轮廓浮出地平线。城头战鼓擂响,季临川亲率两千骑杀出接应,投石机抛出的火油罐在追兵阵前砸出一道十几里的火带,火光映着半边天。

    左贤王立马火带之外,望着那道城门,望着城头隐约的灯火,胸口剧烈起伏了半晌,终究没有下令撞上去。

    追兵潮水一样退去了。

    城门洞里,清点人数。

    五百骑出城,三百一十二骑回来。

    庞英昏迷在马背上,叫人直接抬去了伤兵营。

    城门口,守军自动分列两厢,给这支血染的队伍让出一条路。

    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摘了头盔,看着这些马上的人,一个一个数过去,数一个,心就沉一分。

    白七娘提着那盏灯笼,站在路的最前头。

    灯亮了两夜了。

    她的眼睛,也红了两夜。

    看见那杆熟悉的长枪,她提着灯跑过来,裘衣散了都顾不上拢。

    跑到近前,她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三遍,从头看到脚,确认缺胳膊少腿一样没有,忽然一头撞进他怀里,撞得他后退了半步。

    灯笼摔在雪地里,滚了两圈,还亮着。

    "你回来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回来了。"

    "利息涨了。"

    她仰起脸,满脸泪痕,偏还嘴硬,咬着嘴唇瞪他。

    "两夜没合眼,利滚利。你等着还吧。"

    周莽低头看她。

    灯下,这女人的睫毛上挂着泪,鼻尖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开的裘衣,低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碰了一下。

    "好。"

    满城守军看着,没人说话。

    霍岩吊着膀子,嘿嘿笑了两声,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一捅,赶紧憋了回去,憋得满脸通红。

    当夜,中军大牢,连夜提审糜掌柜。

    蜡烛烧到第三根。

    糜掌柜瘫在椅上,两天两夜水米未进,一张富态的圆脸塌了下去,面如死灰。

    季明朔亲自问的,问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问到京城,糜掌柜抖得像风里的落叶,终于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季明朔接过去,就着烛火看。

    老将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烛花爆了三次。

    他的手始终很稳,脸色却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得像北疆的冬夜。

    然后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锁进了贴身的铁匣,钥匙贴身收好。

    "大将军?"

    季临川忍不住问。

    "这个名字,现在还不能见光。"

    季明朔的声音很沉。

    "见了光,定远城里,今夜就要出人命。"

    周莽站在一旁,看着那只铁匣,缓缓开口。

    "京城的水,比北狄深。"

    "深多了。"

    季明朔抬起眼,烛光在他眼底跳。

    "周莽,北狄这一仗,咱们自己打完。打完了,京城的事,从长计议。"

    话音未落,城外传来悠长的号角。

    探马飞奔来报。

    北狄大营连夜拔寨,全军前移十里,在定远城外三里扎下决死之营。

    左贤王下令,杀战马为食,三日之内,不破城,全军饿死。

    三百一十二骑用命换回来的那把火,把五万北狄逼上了绝路。

    绝路的尽头,只剩定远城。

    周莽登上城头,望着三里外那片连天的灯火。

    夜风卷着血腥气和马肉烧焦的膻味,一阵一阵扑上来。

    他握紧了枪杆。

    决战的鼓,已经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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