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的杀声,隔着二里地就听得见了。
庞英的两百骑钉在谷口。
北狄援军一波接一波地撞上来,撞上去,碎开,退下去,再撞。
谷口的雪早不是雪了,是血泥,人尸马尸层层叠叠,把窄窄的谷口垫高了一截,成了名副其实的尸墙。
庞英本人,就立在这堵墙后头。
头盔不知丢哪儿去了,左肩中了一箭,他反手把箭杆砍断,箭头留在肉里,看都不看一眼。
腿上又中一箭,他干脆弃了马,站在血泥里,一把大刀拄着地,谁来砍谁。
刀口卷了,他就抡刀背,刀背抡弯了,就用刀柄砸。
满脸的血糊住眼睛,他就用袖子抹一把,抹完了接着骂。
他的两百骑,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一半。
倒下的人没一个喊疼,哼都不哼一声,拿命去填谷口那道缝。
"顶住!"
庞英的嗓子早喊劈了,像破风箱在扯。
"周莽在咱们后头!他烧完粮,要从这儿回家!"
北狄援军的主将看明白了。
这支残兵背后就是火场,只要把谷口凿穿,里外一夹,烧粮的人一个都别想走。
号角一催,三千援军列成冲锋大阵,马蹄卷起漫天雪雾,地皮都在抖。
庞英吐了口血沫,把大刀横起来,咧嘴笑了。
就在这时,火场方向,炸雷一样滚来一片马蹄声。
三百骑,从火海里杀了出来。
人人浑身烟火气,眉毛燎了,甲叶发烫,马尾巴上还带着火星。
当先一杆长枪,枪尖挑着火光,直插北狄援军的后心。
裴照月的二十骑连弩散成两翼,弩箭贴着马颈飞出去,一排一排地收割。
三千援军腹背受敌,大阵当场散了。
周莽一马凿穿到尸墙前,看见拄刀而立的庞英。
这汉子满身是血,甲碎了,肩上腿上插着断箭,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钉子?"
"钉着!"
庞英咧开嘴笑,一口血沫子喷出来,笑得猖狂。
"周莽,末将,没给你丢人!"
"上马!"
周莽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这个一百八十斤的汉子硬生生拽上副马。
"回家!"
两队并作一处,杀出谷口,向北狂奔。
身后,大地开始震颤。
左贤王亲率的主力到了。
五万大军的粮在他眼皮子底下烧成灰,老狼主彻底疯了,中军大纛亲自压阵,上万轻骑倾巢而出,衔尾狂追。
马蹄声连成一片,像整条大地的脊背都在响。
三百里归路,一路血路。
追兵的马快,敢死队的马连跑两日两夜,人困马乏,跑着跑着就有马一头栽倒,再没起来。
周莽把队伍撒成雁翎阵,裴照月的连弩手轮流断后,射一阵,走一阵。
火油罐点着了往后丢,在雪原上烧出一道一道火墙,逼得追兵一次次绕路。
饶是如此,尾巴还是越咬越紧。断后的弟兄,一波出去,回来的越来越少。
没人回头问,骑在马上的人,眼睛都是红的,缰绳勒得死紧,只顾往北。
过饮马川时,最险的一步到了。
河面冻着,冰层厚薄不一,大队人马踏上去,冰面咔咔作响,裂开蛛网一样的纹。
周莽命大队先过,自带五十骑断后。
追兵先锋万夫长索伦咬住这个空当,两千骑卷地而来,他一双鹰眼死死认准了那杆长枪:斩了这人,这支队伍就散了。
"过河!"
五十骑且射且退。
索伦一马当先,直取周莽,弯刀带着风声劈头落下。
周莽侧身让过,枪尾横扫,正抽在他后心上,抽出满口鲜血。
索伦一个趔趄,还没坐稳,那杆长枪已经回头,从他咽喉里穿了进去。
万夫长坠马,追兵阵脚一乱。
可就在这一瞬,周莽的坐骑悲嘶一声,前蹄踏进冰窟,连人带马砸了下去。
冰面碎裂,冰水四溅。
周莽从马上滚落,半边身子陷在冰碴里,抬头时,四面八方的北狄骑兵已经围拢上来,最近的马蹄,离他不到十丈。
河对岸,已经过河的队伍里,一骑红影猛然拨转马头。
"裴照月!回来!"
赵横的吼声撕破了嗓子。
那骑红影理都没理。
她整个人伏在马背上,连弩端在手里,一头扎回箭雨,直插重围。
弩箭连珠,围向周莽的骑兵应声落马。
她的马快得像一道劈开夜色的闪电,眨眼就到了冰窟边上。
"手!"
周莽伸手,被她一把攥住。
那只手不大,力道却惊人,借着马力一拽,他借力翻上她的马背,坐在她身后。
"抱紧!"这回轮到她喊。
周莽双臂环上她的腰。
入手又细又韧,隔着甲胄都觉出那截腰肢绷得铁紧。
她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耳根红透了,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嘴里凶得吓人。
"抓紧了!掉下去,我可不捞你!"
一骑双人,在箭雨里狂飙。
裴照月伏低身子控马,反手连弩后射,周莽长枪左右拨打,磕飞两支冷箭。
两个人一前一后,硬生生从千军万马的缝隙里凿了出去,马蹄踏上对岸,谁都没有说话,只听见彼此的心跳,擂鼓似的,撞在一处。
身后,追兵的号角忽然变了调。
天色将明,定远城的轮廓浮出地平线。城头战鼓擂响,季临川亲率两千骑杀出接应,投石机抛出的火油罐在追兵阵前砸出一道十几里的火带,火光映着半边天。
左贤王立马火带之外,望着那道城门,望着城头隐约的灯火,胸口剧烈起伏了半晌,终究没有下令撞上去。
追兵潮水一样退去了。
城门洞里,清点人数。
五百骑出城,三百一十二骑回来。
庞英昏迷在马背上,叫人直接抬去了伤兵营。
城门口,守军自动分列两厢,给这支血染的队伍让出一条路。
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摘了头盔,看着这些马上的人,一个一个数过去,数一个,心就沉一分。
白七娘提着那盏灯笼,站在路的最前头。
灯亮了两夜了。
她的眼睛,也红了两夜。
看见那杆熟悉的长枪,她提着灯跑过来,裘衣散了都顾不上拢。
跑到近前,她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三遍,从头看到脚,确认缺胳膊少腿一样没有,忽然一头撞进他怀里,撞得他后退了半步。
灯笼摔在雪地里,滚了两圈,还亮着。
"你回来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回来了。"
"利息涨了。"
她仰起脸,满脸泪痕,偏还嘴硬,咬着嘴唇瞪他。
"两夜没合眼,利滚利。你等着还吧。"
周莽低头看她。
灯下,这女人的睫毛上挂着泪,鼻尖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开的裘衣,低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碰了一下。
"好。"
满城守军看着,没人说话。
霍岩吊着膀子,嘿嘿笑了两声,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一捅,赶紧憋了回去,憋得满脸通红。
当夜,中军大牢,连夜提审糜掌柜。
蜡烛烧到第三根。
糜掌柜瘫在椅上,两天两夜水米未进,一张富态的圆脸塌了下去,面如死灰。
季明朔亲自问的,问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问到京城,糜掌柜抖得像风里的落叶,终于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季明朔接过去,就着烛火看。
老将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烛花爆了三次。
他的手始终很稳,脸色却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得像北疆的冬夜。
然后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锁进了贴身的铁匣,钥匙贴身收好。
"大将军?"
季临川忍不住问。
"这个名字,现在还不能见光。"
季明朔的声音很沉。
"见了光,定远城里,今夜就要出人命。"
周莽站在一旁,看着那只铁匣,缓缓开口。
"京城的水,比北狄深。"
"深多了。"
季明朔抬起眼,烛光在他眼底跳。
"周莽,北狄这一仗,咱们自己打完。打完了,京城的事,从长计议。"
话音未落,城外传来悠长的号角。
探马飞奔来报。
北狄大营连夜拔寨,全军前移十里,在定远城外三里扎下决死之营。
左贤王下令,杀战马为食,三日之内,不破城,全军饿死。
三百一十二骑用命换回来的那把火,把五万北狄逼上了绝路。
绝路的尽头,只剩定远城。
周莽登上城头,望着三里外那片连天的灯火。
夜风卷着血腥气和马肉烧焦的膻味,一阵一阵扑上来。
他握紧了枪杆。
决战的鼓,已经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