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笠似乎情绪上来了,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从军纪讲到道义,从友军情谊讲到民族大义,唾沫星子喷得比昨晚的怪物潮还密集。
但这次,田野只是在他身后不远安静地站着,面无表情,没有半点反应。
只有那一双带着伤痕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白彦看着唾沫横飞的唐笠,有点难以置信。
不是,他一直都这么勇敢吗?他不知道我很能打吗?
自己指挥失误,人菜官瘾大,还当面跳脸泼脏水,真当所有人都跟那田野一样没脾气吗?
白彦身后,赵昊、慕青等人同样面色不善。
但碍于对方好歹顶着个策议的头衔,倒也没有当场发作。
但有的人,可忍不了。
唐笠正说到动情处,面红耳赤,口若悬河,引经据典,血口喷人,几乎发狠了忘情了。
他一只手指着白彦的方向,另一只手拍着自己的胸口,声泪俱下地控诉着。
“二百八十七个人啊!!二百八十七条命!!就因为你们的冷眼旁观!!就因为……”
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阵大力凭空作用在了他的身上,直接将他整个人拽得飞了起来。
猛烈的力道,把他嘴里准备好的台词都憋在了嗓子眼里。
唐笠惊恐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没有绳索,没有手掌,没有任何实质的载体。
这股力道就好像天降神罚一般,突兀降临,令人措手不及。
苍白律令,摄!
事发突然,在场所有人几乎都没有反应过来。
唐笠人在空中,身体不受控制地飞速靠近,惊惶地抬头,只看到了一个暗红色的圆形金属平面兜头拍了下来,几乎挡住了他全部的视线。
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那巨大的金属锤面已经跟他的身体紧密接触。
“呯!!”
负岳落在了地上,方圆十数米的地面猛烈一震。
碎石飞溅,尘土扬起。
方才慷慨激昂的指责余音还没散尽,喷出的口水还飘荡在空气中来不及落地。
但那个制造噪音的人已经不见了,就好像凭空消失一般。
只有一小股黏腻的红色涓流,从锤底沿着破碎的山石缓缓淌出。
发狠了忘情了,现在也没命了。
整个场地上,好几百号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
赵昊看着白彦那十分自然的表情,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不是,锤神这么气性大的嘛?
对方好歹也是个七区有名有姓的人物,是那田野一直唯命是从的主心骨,就这么当面锤了?
但日天哥明显路走宽了。
第一反应压根不是惊讶或者责问,而是和慕青一样,下意识地就看向了田野,隐隐戒备。
就算是田野暴起也够呛伤得了白彦,但态度总是要有的。这,就叫格局!
陈隆同样惊得不轻。
说实话,他或许也想过找个麻袋,有机会把这烦人的玩意给套了揍一顿。
但还真没有这种当面锤杀的气魄。
一时间,也颇为紧张地看向田野,以及七区的其他人。
白彦却并没有什么动作,甚至放松的姿态都没变过。
单手拄着锤子,猫耳朵微微晃了晃,一双眯眯眼平静地扫过众人。
然后,她慢悠悠的开口了。
“敌人的谍子果然狡猾。”
“易容成我华国服官员,借机发布错误指令,坑害有生力量,破坏华国大区之间的团结。”
“还好我们及时发现,将其正法。”
她顿了顿,歪了下头。
“若有质疑,也欢迎自行来查验。”
众人看向白彦的目光都透着点怪异。
查验?你是说查验这一滩连一点固体都没剩下的东西吗?
能看出是个人都难好吗?
空气继续凝固着,没有人敢先说话。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被这一句话雷住的时刻,看起来最没有情商的楚宣却第一个开口了。
他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语气笃定。
“白领队心思机敏,撞破敌国潜伏谍子的阴谋,避免了更大的损失。当真是大功一件。”
语气平淡得好像在念一份公文,但却透着一种毫不脸红的理所应当。
赵昊好像被点醒了一样,连连点头,那大脑门子上全是汗,但嘴皮子利索得很。
“是极是极!!要是放到外面能拿五十万的!”
说完,赵昊飞速看向了慕青,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轮到你了。
慕青实在是不习惯睁眼说瞎话,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罕见的纠结。
嘴唇咬了又咬,最终,重重点了个头。
“嗯!”
虽然就一个字,但配合她那张冷艳的脸,居然也挺有说服力的。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陈隆。
陈隆收到信号,当时便拍着大腿跳了起来。
“心思敏锐,出手果断!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声音洪亮,表情真诚,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真心实意的。
躲在人群后面的陈守一,下意识地咧了咧嘴。
好家伙。华服的天,黑了?
最后,所有人的视线又落回了一直没有表态的田野身上。
空气重新紧绷起来。
毕竟,唐笠再怎么讨人厌,名义上也是七区的策议。白彦当着几百人的面把他锤成了肉泥,如果田野要计较,这件事儿根本没法善了。
甚至,华服有可能在抗外敌之前,先打一场内战。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此时的田野,好像刚刚反应过来情况一般。
那张满是血污和伤痕的脸上,先是一片空白。
随后,他却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的肩膀都垮了下去,好像撑了一整夜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然后,他抬步,一步步向着白彦走了过来。
并不快,但很坚决。
赵昊的手悄悄搭上了腰间的武器。
慕青的身体重心前移了半寸。
陈隆虽然还挂着笑,但同样隐蔽地朝这边挪了几步。
随着田野一步步走近,所有人的姿势都开始微微地戒备。
肌肉慢慢绷紧,手指虚搭在武器上,随时可以第一时间暴起出手,阻止田野可能的疯狂举动。
白彦却并没有什么动作,甚至放松的姿态都没变过。
单手拄着锤子,两只猫耳朵动了动,看着这个形容狼狈的男人步步走近。
她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并没有杀意。
当两人距离不到四步时,田野终于停下了。
然后,唰地一下弯下了腰,深深鞠躬。
后背上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又渗出了血,也恍若不觉。
田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声音也是闷闷的:
“白老大……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