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的天光,比往日来得更迟。
铅灰色的魔云自荒古刹方向铺天盖地压来,将整座天京城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城头旌旗被阴风卷得猎猎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腐臭,那是四域亡魂凝聚的煞气,正顺着大阵缓缓侵蚀着皇城最后的祖龙气运。
长春宫偏殿,柳太后扶着桌沿缓缓起身。
昨夜燃尽大半凤仪本源,她此刻步履都有些虚浮,鬓边竟一夜之间添了数缕霜白。可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接过宫女递来的鎏金凤冠,亲手绾在发间。
“太后,您身子……”枯荣生捧着药碗进来,眉头拧成一团,“凤仪本源大损,您今日万万不能再动用元气了。否则伤及寿元,老臣也无力回天。”
柳太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味苦涩,她却面不改色:“哀家倒想歇,可城外的魔头不肯。”
“阴烛幽。”她抬眼看向殿外躬身的玄铁身影,“城防清点得如何?”
“回太后。”阴烛幽声音沙哑,肩背的伤口还在渗血,“宗室护卫、暗玄卫、京营残兵加起来,不足八千。四门分守之后,每门只有两千人上下。新兵居多,能战的老兵不足三成。”
“器械呢?”
“滚木礌石尚可支撑三日,破邪箭只剩半数,符咒类军械昨夜消耗殆尽。”阴烛幽顿了顿,低声道,“睿亲王腿骨碎裂,肃亲王肺腑受创,两位王爷都醒了,说要带伤巡城,被老臣拦下了。”
柳太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拦得对。两位王爷是宗室柱石,不能再折损。”
她迈步走向殿门,凤袍曳地,每一步都走得稳如泰山:“备辇,去承天门。”
“太后!”枯荣生急声劝阻,“承天门正对魔军主攻方向,凶险万分!”
“正因为凶险,哀家才要去。”柳太后脚步未停,“将士们在城头浴血,哀家躲在深宫,何以安军心?何以安民心?”
辇车驶过空荡荡的长街,两侧·民居门窗紧闭,却有无数双眼睛从窗缝里望出来。
当百姓看见凤驾驶向承天门,看见太后一身朝服登上午门城楼的情景时,死寂多日的街巷里,忽然响起了低低的啜泣与议论声。
“太后都上城了……”
“天玄还没倒!”
“咱们也去帮忙!搬石头、送汤药,总能出点力!”
承天门城头,守将见太后亲临,又惊又急,单膝跪地:“太后!此处危险,请太后移驾后宫!”
柳太后走到垛口边,扶着冰冷的城砖,望向城外。
视野尽头,黑红色的魔军大阵正在缓缓成型。尸傀列于前,魔修居于中,八大魔将仅剩的五人分列两翼,阵中魔旗招展,煞气冲天。
而阵眼最前方,一道墨色长身立在骨座之上,周身魔气翻涌,正是血翼圣主本尊。
相隔数里,四目遥遥相对。
血翼圣主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抬手轻轻一挥。
“呜——”
低沉的号角声划破长空,第一波尸傀大军迈着僵硬的步伐,朝着城墙潮水般涌来。
“放箭!”守将厉声嘶吼。
破邪箭如雨而下,射中尸傀便腾起金色火焰,可尸傀数量太多,前仆后继,转瞬便冲到了城墙之下。
云梯架起,滚木礌石轰然砸落,砸得尸傀骨断筋折,可后面的依旧踩着同伴的残骸往上爬。
城头守军拼死抵抗,喊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响彻云霄。
柳太后立在城楼之上,纹丝不动。
身边亲兵死死护着她,不断有碎石、毒箭落在身侧,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传哀家旨意。”她声音平稳,传遍城头,“凡上城助战之百姓,男子记功,女子赏粮;战死百姓,按军卒标准抚恤;退后者,与逃兵同罪。”
“遵旨!”传令兵立刻奔下城去。
消息传开,城中百姓纷纷涌出家门。青壮男子扛起锄头、菜刀冲上城头,妇人们提着木桶、捧着伤药跟在后面,连半大的孩子都帮着搬运石块。
原本兵力空虚的城头,竟渐渐多出了数千百姓的身影。他们或许不懂战阵,或许战力微薄,可眼中的惧意,正一点点被悍不畏死的决绝取代。
……
城外魔阵中枢,血翼圣主望着城头涌动的人影,嗤笑一声:“螳臂当车。”
“圣主,要不要让骨巫催动尸潮,直接破城?”身旁仅剩的骨巫躬身请示。
“不急。”血翼圣主目光掠过承天门城楼那道凤袍身影,落在皇城深处的长春宫方向,“先耗着。耗光他们的力气,耗光他们的粮草,耗光他们最后一点希望。”
“另外,”他语气一沉,“秘境通道那边,加大戾气投放。本座要在破城之前,彻底斩断周临渊的两界羁绊。他不是想回来吗?本座偏让他神魂俱损,永远困死在混沌里。”
“属下遵命!”
骨巫手中白骨杖重重一顿,地底深处,通往鸿蒙秘境的临时通道骤然扩大数倍,黑红色的心魔戾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向秘境深处。
……
北疆,青麓内城。
血战已经持续了两日两夜。
内城城墙塌了三处缺口,秦嵩带着残兵堵在缺口处,身边的亲兵换了一批又一批。他铠甲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眉骨划到下颌,左眼被血糊住,只剩右眼还死死盯着城外。
“老将军!左翼又冲上来了!”亲兵嘶吼着禀报。
“预备队!上!”秦嵩提起卷了刃的长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告诉弟兄们,撑住!皇城那边,太后和陛下都在撑着!咱们多守一刻,京城就多一刻安稳!”
残存的士卒们红着眼,嘶吼着扑向缺口。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京城之下,魔军主力已倾巢而出;他们只知道,身后是中腹地,是京城,是万家灯火。
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
狐族大长老立在阵后,看着久攻不下的内城,眉头紧锁。身旁的魔教使者不断催促:“大长老!圣主有令,今日必须破城!再拖延下去,圣主怪罪下来,狐族担待不起!”
大长老沉默许久,终于缓缓抬手:“传令,亲卫营上。”
这是狐族最后的精锐。
他本想留着本钱,可如今圣主威压在前,天玄抵抗之强又超出预料。
再不全力一搏,等京城那边分出胜负,狐族连站队的资格都没有了。
号角声再起,狐族亲卫骑兵身披重甲,策马冲向城墙缺口。
青麓内城的最后一道防线,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