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碎成两半。
一尊半透明的身影,从地底,缓缓升起。
眉目如画。
白衣胜雪。
衣服上,没有一点褶。
像刚穿上,又像,穿了万年。
像一尊,从万年冰层里,走出来的神。
那是情帝的残响。
带着万年前的怨念和执念,降临在了这片草地。
他一出现,陆玖就知道。
这不是人。
是死掉的人,不肯散的一口气。
这口气,压得满地的草,都不敢直起来。
连陆玖的呼吸,都被压短了。
他升起来的时候,满地的白花,齐齐伏了下去。
草叶上的霜,簌簌地往下掉。
像这片地,都在给他磕头。
陆玖的刀,横在身前。
刀尖,没来由地,往下沉了一寸。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刀上。
他的膝盖,也往下压了压。
陆玖的胸口,像压了一块冰。
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尽力气。
苏枕遥的脸色,也白了。
她的右眼,蓝光乱窜。
林晚意,却站得笔直。
陆玖咬住牙,把刀,往上抬了抬。
他听见,苏枕遥的断剑,也在鞘里,轻轻一响。
剑在应他。
陆玖没回头。
他知道,身后的人,已经握好了剑。
苏枕遥的手,按在剑柄上,稳得很。
情帝残响开口了。
声音,像从万年前传来。
不冷,也不热。
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你来了。”
陆玖说。
“来了。”
情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草叶上的霜,都结了一层新的。
“你长得像她。”
陆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压住那一下。
“谁?”
情帝没答。
情帝又说。
“像到,我差点以为,她又回来了。”
陆玖握刀的手,又紧了一分。
他往前,踏了半步。
把苏枕遥,整个挡在身后。
情帝的目光,落到苏枕遥身上。
“你和她,真像。”
苏枕遥说。
“我不是她。”
情帝笑了。
那笑,浮在脸上,没有半点活气。
“可你的身体里,住着她。”
“把我的鼎灵,还给我。”
苏枕遥体内的林晚照,拼命想要挣脱。
苏枕遥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的右眼,蓝光大盛。
那蓝,浓得,像要把整张脸,都染透。
林晚照的声音,挤了出来。
“放她走。”
“你听见没有,放她走。”
陆玖伸手,按住苏枕遥的肩。
“站稳。”
林晚意挡在苏枕遥面前。
“情帝大人。”
“你欠我姐姐的,已经够多了。”
情帝说。
“我欠她的,不是你能算的。”
林晚意没让。
“那你现在,是想连她最后一点念想,也抢走?”
陆玖拔刀。
七色火焰,同时在刀身上,亮了起来。
赤红,莹白,金黄,月白,青碧,灰黑,暗紫。
七道火,缠绕在一起。
像一条,活了过来的虹。
红是喜,白是怒,金是思,月白是忧,青是恐,黑是惊,紫是悲。
火光,把草地,照得透亮。
照得,连情帝半透明的身子,都映出了颜色。
情帝看着那七种颜色。
眼里,翻过一点,极淡的东西。
像嫉妒。
那点东西,一闪,就没了。
情帝看着刀上的火焰,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你炼成了?”
“不,你还没有。”
“你的喜,不纯。”
“你的惊,不盛。”
“你的七情,还差最后一道火候。”
陆玖说。
“无所谓。”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你评判。”
情帝笑了。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陆玖说。
“杀你。”
“然后带她回家。”
陆玖挥刀。
七色火焰,化为一道刀光。
刀光,朝情帝残响,劈了过去。
空气里,噼啪作响。
脚下的草地,被刀风,撕开一道口子。
口子里,露出的,不是土。
是一层,冻了万年的白。
情帝微微抬手。
一股极寒的力量,从掌心,涌出。
七色火焰,全被冻住。
停在半空,像一条,被冻死的虹。
火,凝成了冰。
冰里,还封着那七种颜色。
陆玖被震退三步。
鞋底,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单膝跪地,刀,拄着地面。
膝盖,砸进泥里,溅起一片碎霜。
他听见,自己的手腕,咯咯地响。
他没松刀。
刀柄上,结了一层薄冰。
冰,顺着手,往胳膊上爬。
陆玖一抖手腕。
冰,碎成一片。
碎冰,落回地上,没化。
情帝说。
“你的修为,太弱了。”
“即使是残响,也不是你能撼动的。”
陆玖没有退缩。
他抹了把嘴角,站起身。
抹下来,没有血。
只有一手,冰凉的霜。
他站着,腰杆,一点一点,挺直。
然后,他把刀,插入地面。
刀入泥,只剩半截刀身。
接着,取出情鼎。
情帝看到情鼎,瞳孔微缩。
那半透明的身子,明显,绷紧了。
陆玖说。
“你认识这个。”
情帝沉默。
陆玖说。
“这是你的鼎。”
“但现在,是我的。”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情帝摇头。
陆玖说。
“我要在你面前,把你最得意的作品,炼成一枚丹。”
“我要让你看看。”
“你做不到的事,我做得到。”
情帝盯着鼎。
“你知不知道,这一炉,炼的是什么?”
陆玖说。
“我知道。”
“炼的,是她求了三千年的,一个了断。”
他将情鼎,扣在地上。
七色火焰,在鼎中,燃起。
火舌,舔着鼎壁。
鼎身,嗡嗡作响。
那响,像有人,在鼎里,哭。
又像有人,在鼎里,笑。
林晚照,从苏枕遥体内,走了出来。
她是一团,淡蓝色的光。
光里,有个人影。
眉眼,和林晚意,有七分像。
她站在鼎边。
她没穿鞋。
赤着的脚,踩在冻土上。
一步,一个浅印。
回头,看了林晚意一眼。
林晚意别过脸去。
可她的肩膀,在抖。
林晚照说。
“妹妹,别回头。”
“等会儿,也别看我。”
陆玖说。
“你准备好了吗?”
林晚照点点头。
陆玖说。
“我会把火烧到最稳。”
“不让你,再疼一次。”
“那就进来。”
林晚照,化为一团淡蓝色的光,没入鼎中。
鼎里,那团蓝光,忽然安静下来。
像一个人,闭了眼,等着睡去。
陆玖闭眼。
把心神,沉进鼎里。
三年里攒下的七情,一样一样,投进火里。
喜,是枕遥醒来的那一眼。
怒,是全宗骂他克妻的那句。
悲,是寒玉棺前的那一夜。
思,是他烧坏一炉炉丹的手。
忧,是怕救不回她的那口气。
恐,是怕炼坏她的这一念。
惊,是碑上刻他名的那一瞬。
七情入鼎。
鼎里的蓝光,轻轻抖了一下。
像在说,谢谢。
陆玖没停手。
他把最后一点思,也按了进去。
鼎身,震了一下。
七色火焰,猛然暴涨。
火,冲起三丈高。
情帝残响,被逼退了三步。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又停住。
那鼎里的火,他不敢碰。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那声嘶吼,从残响里,炸了出来。
“你敢!”
陆玖没有回头。
只冷冷地说。
“我已经做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走。”
“或者,再死一次。”
林晚意站在一旁。
她没动。
泪,却顺着下巴,一颗颗,砸进泥里。
情帝残响,暴怒。
寒气,如海啸般,朝陆玖涌来。
整片草地,冻成白地。
白花,冻成冰花。
又碎成,满地的冰渣。
苏枕遥从侧面冲出。
断剑出鞘。
断口处,泛起一层,雪亮的光。
三年前,剑断。
三年后,剑心,还没断。
那半截断刃,映着寒气,也映着她的脸。
一剑,斩在寒气之上。
剑风,把寒气,劈开一道口子。
她横剑,挡在陆玖和那寒气之间。
剑尖,指着情帝残响的眉心。
她说。
“你的对手,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