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枕遥的剑光,与情帝残响的寒气,在草地上,狠狠撞在一起。
一声巨响。
气浪,把地上的白花,连根掀飞。
白花满天,像一场倒卷的雪。
苏枕遥倒退,鞋底,在草皮上,拖出两道白痕。
她抬剑,剑身,蒙上一层薄霜。
她手腕一抖,霜,碎成粉。
剑锋,又亮起来。
她不退反进,左脚一踏,人已掠出。
剑尖,直取那团蓝光。
情帝残响,不闪不避。
剑尖,停在他身前三寸。
再难进半分。
寒气,顺着剑身,往上爬。
苏枕遥的虎口,结出一层霜。
她咬牙,把剑,往前,又送了一寸。
霜,裂了。
情帝残响,终于开口。
“小丫头,剑,太直。”
苏枕遥说。
“直剑,才斩得开,弯弯绕绕的东西。”
情帝残响说。
“好利的嘴。”
情帝残响,立在寒气中央。
他没有脸,只有一团,冰蓝色的光。
衣袍翻卷,像从冰河里,捞出来的一截旧布。
那团蓝光,缓缓转了一下。
像在,打量这第七层草地。
又像在,看那尊情鼎。
陆玖蹲在情鼎旁。
他闭上眼。
把全部心神,都投进了鼎中。
外面的刀光剑影,他听不见了。
风声,剑鸣,都远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一尊鼎。
鼎里,林晚照的神魂,在七色火焰中,游动。
像一尾,在熔岩里挣扎的鱼。
老情的声音,从鼎壁里,透出来。
“炼化鼎灵,会损伤情鼎。”
“你想清楚。”
陆玖说。
“我想清楚了。”
“鼎灵的命,比鼎值钱。”
他催动无相之火。
那火,无色。
却比七色,更烫。
无相之火,将鼎中林晚照的神魂,慢慢裹住。
林晚照在火中,发出轻轻的笑声。
“你的火,很暖。”
“比情帝的,暖。”
陆玖没有说话。
他怕一开口,手就抖。
林晚照又说。
“谢谢你。”
“三千年了,你是第二个,为我用火的人。”
陆玖问。
“第一个是谁?”
林晚照说。
“情帝。”
“他第一次炼我的时候,火是冷的。”
“他说,冷火才不会伤到我。”
“可他不知道,冷火,更疼。”
陆玖的手,抖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
把火势,又加大了一分。
无相之火,烧的,也是他自己的神魂。
像有无数根针,从掌心,往心口里钻。
陆玖没停。
他咬破舌尖。
一口腥甜,压在喉咙里。
“不能停。”
“停了,她就散了。”
老情在鼎里,低低说。
“火再稳一分。”
“别灼了她,最后一缕神智。”
陆玖照做。
那火,从掌心,缓缓收住。
鼎外,情帝残响的寒气,卷了过来。
草叶,冻得发脆。
陆玖的后背,结出一层白霜。
无相之火,却护住他心口。
暖得发烫。
冷与暖,在他身上,来回撕扯。
他听见,自己的牙,在打颤。
林晚照的神魂,在暖火里,慢慢安静下来。
像冻了三千年的人,终于靠近了一堆火。
她说。
“暖火,真好。”
“要是当年,他用的,是这火。”
“我也不会,那么恨他。”
陆玖说。
“你不恨他。”
“你只是,太冷了。”
林晚照笑了一下。
“你这人,真会说话。”
她停了一下。
“我妹妹,性子倔。”
“往后,你多担待。”
陆玖说。
“我担。”
林晚照又笑。
“我还没说,你怎么就答应了。”
陆玖说。
“你妹妹,也是我朋友。”
林晚照说。
“那便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有点困了。”
陆玖说。
“睡吧。”
她的神魂,开始变得透明。
她说。
“帮我告诉小满。”
“她的喜种里,藏着的情帝意志,在她觉得最快乐的时候,会醒。”
“让她小心。”
陆玖点头。
“我一定带到。”
林晚照最后说了一句。
“陆玖,我叫林晚照。”
“晚上的晚,照亮的照。”
话音落。
她的神魂,化成了,一片淡蓝色的光。
鼎中,七色火焰,齐齐一暗。
又齐齐一亮。
像在,为她送行。
陆玖的睫毛,湿了。
他没去擦。
草地上,苏枕遥和情帝残响的战斗,越打越烈。
苏枕遥的剑法,凌厉如霜。
可情帝残响的寒气,更强。
她一剑递出,被寒气冻住剑势。
整个人,被逼退了五步。
鞋底,在草地上,拖出两道白痕。
她手腕一翻,震碎剑上冰壳。
碎冰,落了一地。
林晚意从侧面杀入。
银发,如刀。
她手里的银杏叶,脱手而出。
片片如刀,切向情帝。
情帝一挥手。
银杏叶,全部化为冰花,坠落。
他说。
“晚意,你背叛我。”
林晚意说。
“三千年前,我就背叛你了。”
情帝残响,抬起一掌。
寒气,凝成一只大手,朝林晚意压下。
林晚意不躲。
她迎着那只手,又撒出一把银杏叶。
叶与寒手,撞在一起。
碎冰,四溅。
她整个人,被震得横飞出去。
肩头,结了一片冰。
她爬起来,银发,散在脸上。
冰,在她肩上,咔嚓,裂开一道缝。
她没去拍。
苏枕遥掠到她身前。
剑横着,挡下一道,追来的寒气。
“林姐姐,还能打吗?”
林晚意抹掉嘴角的血。
“能。”
情帝残响,忽然笑了。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一个用剑,一个用叶。”
“都往死里扑。”
“晚照若在,也拦不住你们。”
陆玖在鼎旁,喊。
“再撑三息!”
苏枕遥咬紧牙。
她以剑意,凝成一面盾。
正面,挡住了情帝残响的一击。
“轰!”
盾碎。
苏枕遥,吐出一口血。
她没退。
又往前,踏了半步。
但三息,到了。
陆玖站起来。
手中,托着一枚淡蓝色的丹。
丹体,只有一道纹。
却散发着,让人心静的气息。
林晚照的声音,从丹中,轻轻传来。
“我好了。”
“谢谢。”
林晚意,慢慢直起身。
她望着那枚丹。
嘴唇,动了动。
到底,没说话。
陆玖把丹,放入怀中。
他走到情帝残响面前。
七色火焰,在他周身,明灭。
他说。
“你的鼎灵,我已经炼成了丹。”
“现在,轮到你了。”
情帝残响,死死盯着陆玖。
“你炼的,不是丹。”
陆玖说。
“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解脱了。”
情帝残响的身体,开始颤抖。
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里,崩溃。
陆玖将七色火焰,集中在刀尖上。
“你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我可以给你看看。”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丹。
丹体,在黑暗中,发着淡淡的蓝光。
陆玖说。
“这是林晚照。”
“她不再是你炼出来的鼎灵了。”
“她现在,是一枚丹。”
“有名字的丹。”
情帝残响,看着那枚丹。
他看了很久。
久到,草叶上的霜,都化了一层。
那团冰蓝的光,猛地,晃了一下。
周身的寒气,散了一分。
“一道纹。”
“她在我手里时,没有纹。”
陆玖说。
“所以她叫林晚照,不叫鼎灵。”
情帝残响,伸出半只,冰做的手。
想碰那枚丹。
又在半空,停住。
忽然,发出了一声极长的叹息。
那叹息,穿过草地,穿过渊底。
“丹道一途,不是控制。”
“是成全。”
“我错了。”
“我用了三千年,才明白。”
然后,情帝残响,化为漫天的冰光。
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