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里的蹊跷,很多时候摆不上台面。
陈海心中虽有怀疑,但无凭无据,他也没办法,只能转身往回走。
再次推开省委小会议室的门,屋里几个人正各怀心事。
陈海直截了当:“高书记,丁义珍跑了。外勤确认,人已经失联。”
李达康:“怎么会跑?前脚刚议定依规处置,后脚人就没了踪影。这是监管漏洞,是工作失职!”
陈海皱眉看着他,心情复杂。
孙连城慢悠悠开口道。
“人一旦潜逃,性质就不一样了。现在,双规已经不适用了。”
高育良神情严肃。
“既然人跑了,说明刚才的处置过于保守。程序要讲,形势更要讲。季检,立刻撤销双规预案。反贪局正式立案,对丁义珍采取刑事拘留措施。”
季昌明点头。
“好,我立刻组织人员补全立案手续,依法依规推进。”
“我带队即刻出发。”
说完这句话,陈海转身离去。
高育良又看向祁同伟:“同伟啊,你们公安厅也要协助抓捕行动。”
“是!”
祁同伟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接连拨出两通电话。
第一通,打给市局指挥中心。
“天眼全域布控……”
第二通,直达空港分局。
“启动汉大那套正在实验的人工智能人脸识别系统……”
……
一个小时前。
京州,光明峰项目酒会现场。
宴会厅里人声嘈杂,杯盏交错,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投资商们端着红酒,三五成群地聊着怎么在光明峰项目里分到一杯羹。
丁义珍正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宾客之间,他刚跟一位港商握了握手,碰了碰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准备转头招呼其他客人。
这时西装内袋里的私人手机震了几下。
他没急着掏,又跟身旁来客客套了两句,才借着端酒杯的动作,把手机摸出来,瞄了一眼屏幕。
只有一个字:走。
丁义珍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他端起酒杯,又跟身边的投资商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
然后借口要去洗手间,不动声色地脱离了人群。
他绕开主宴会厅,从酒会后勤通道穿过,推开后门,溜了出去。
会场正门那边停着他的公务专车,他完全不考虑,公车GPS、司机、出入登记,全是破绽。
后门街边,停着一台老旧的桑塔纳2000。
类似这样低调的车,他这几年用别人的名字买了好几辆,散在京州自己常去的地方附近,只在特殊情况下才会动用。
丁义珍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开灯。
先关手机,拆SIM卡,然后一起塞进随身公文包的铝制夹层里。
车子发动,丁义珍绕了一段路,把车开到另外一个偏僻停车场,换了一台老款凯美瑞才开始往机场方向开。
凯美瑞里有准备好的新手机,服装,墨镜,假发。
他原来的手机和全身衣服,都被他留在刚才那辆桑塔纳里了。
丁义珍在车上换了身衣服,又用新手机打了个电话,交代某人把刚才那辆桑塔纳开走。
车子很快开到了京州机场长时优惠停车区,这里几乎没有监控。
他下车锁好门,绕开主干道监控,步行走向货运区,进入后勤通道里的洗手间。
再出来时,他又换了一套装扮,看上去就是个有点时髦的外籍华人。
丁义珍混进客流,走向安检口。
……
省委小会议室。
众人各怀心事,都在等一线传回消息。
一阵铃声打破寂静,祁同伟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连说三次好,然后挂断。
“各位,丁义珍在空港安检复核时被人脸识别系统锁定,人已控制,顺利抓捕。”
李达康率先表态:“这件事影响恶劣,必须严肃查办,绝不姑息,但也不能过度牵连。”
高育良:“同伟,将丁义珍移交反贪局,注意舆情风控。陈海,你连夜突审,尽快把问题查清,将影响降到最小。”
“明白。”陈海得令。
……
京城,侯亮平刚回到家,正瘫在沙发上回忆今晚的事。
赵德汉跪在地上喊“不是我的,是有人栽赃”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放映。
还有那本账本……
钟小艾从书房走出来,刚接完父亲打来的电话。
她在侯亮平对面坐下。
“亮平,刚才父亲给我打了个电话。”
侯亮平的手顿了一下。
“秦局长已经向他汇报了。父亲交代,让你这几天就待在家里,哪都不要去。”
侯亮平下意识张嘴,想问为什么。
话到嘴边,他注意到钟小艾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钟小艾看他,多少有些居高临下,像看一个不太懂事但还算能哄她开心的弟弟。
可这会,她的眼里只有疲惫,深深的疲惫。
侯亮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小艾,我听你的。”
……
在这个多方头疼的夜晚,京城一处老宅里。
秦思远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身侧,正在等待指示。
面前坐着自己的老领导,钟正国。
“老领导,这是从赵德汉别墅里搜出来的。前半部分是他本人的受贿记录,已经核实无误。后半部分……后半部分,请您亲自过目。”
钟正国接过账本。
指尖抚过黑色封面,摩挲了几下封皮上磨损的部分,确定笔记本确实有些年头后,才翻开。
他翻得很快,很多内容他不需要细看,秦思远汇报时已经说过了。
翻到中缝,笔迹没变,内容变了。
一个接一个的人名,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笔黄金重量和存放日期。
翻到最后一页,钟正国合上账本,搁在桌上。
“后半部分关于黄金的内容,不是赵德汉写的。赵德汉本人怎么说?”
秦思远:“赵德汉说是有人栽赃,但账本后半截的笔迹跟他完全一致,以我当年鉴证科的从业经验来看,确实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但感觉略有不同。而且从现场情况看,黄金的存放位置、赵德汉的交代方式,确实有诸多不合理之处。”
钟正国摇头:“写后半段的人,至少八十岁了,以赵德汉的年纪,写不出这种神韵的字。”
他拿起账本,重新翻开,这一次翻到后半截的第一页。
“这个人,前年退的。”
翻一页。
“这个,去年调去了岭南。”
再翻一页。
“这个出国了……”
秦思远没敢往前凑,反而是把腰挺直,看向钟正国背后的书架。
钟正国见他如此做派,哪能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叹了口气,缓缓合上账本。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眼前的账本像一口沉甸甸的黑锅,倒扣在桌面上。
良久,钟正国低声喃喃道:“百官行…”
最后一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似乎是觉得不恰当。
“这…老领导……”
“思远,回去跟今晚所有直接、间接接触这件案子的人,重申一遍保密纪律。”
“是,那赵德汉的案子?”
“案子照办,只查现金部分。关于黄金那部分,不应该也不是我们能处理的,按程序先收归国库。明天一早,我去见老首长,请老首长定夺。”
钟正国起身。
“至于亮平,过段时间把他调回汉东吧。去反贪局,从普通办案员做起,不再担任领导职务。好让他重新学学什么是程序,什么是规矩。”
秦思远:“是,老领导,我相信亮平同志会理解您的苦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