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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帐上有光

    市公安局的询问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台灯。

    台灯拧亮,光打在炜杰脸上。对面两个办案的,年长些的负责问,年轻的负责记。

    “姓名。”

    “炜杰。”

    “职业。”

    “个体经营。”

    “好一个个体经营。”年长的把一册装订好的材料推过来,“延中实业,三个月,买进卖出四十七笔,最后持仓百分之九。炜老板,你这哪是炒股,你这叫控盘。”

    “我看看。”炜杰把材料拉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很慢,很仔细。对面两个人也不催,就看着他。

    翻完,炜杰把材料推回去,抬起头:“同志,这册记录很全,我认。四十七笔,一笔不多,一笔不少,都是我在静安柜台,当着柜台工作人员的面,一手钱一手货成交的。”

    “不过,举报我操纵价格、囤积居奇、投机倒把,我想请教三个问题。”

    年长的眉毛一挑:“你问。”

    “第一,”炜杰伸出一根手指,“操纵价格,得有对倒、自买自卖、做局抬价。请查这四十七笔的对手方——有没有一笔,是我和关联人之间的对倒?”

    “第二,囤积居奇,屯的是紧俏物资,捂盘抬价。延中的股票在柜台上天天挂牌,我买进之后,一笔都没有捂过——上个月韩经理那笔大宗转让,我还往市场让了三万股,成交记录在这一册的第二十九页,你们可以翻。”

    “第三,投机倒把。”炜杰的语气还是平的,“国库券转让,是人民银行明文放开的,股票柜台交易,是上海市政府批准的试点。我的每一笔交易,柜台有凭证,成交有印章。投机倒把罪,侵犯的是国家计划和市场管理秩序——请问,我违反了哪一条?”

    询问室里静了。

    年轻的笔停在纸上,看看年长的。年长的盯着炜杰看了半天,忽然说:“你一个个体户,跟我背法条?”

    “不敢。”炜杰说,“我爹是司机,教我记账。我干个体这一年,每笔交易留三联单,自己的账本记了七本。你们要查,我全部提供——我的账,摊在太阳底下,晒得起。”

    “好。”年长的合上卷宗,站起来,“那就晒晒。你的账本,限你三天之内提供。在这之前,你留在这里,配合调查。”

    ——

    当天下午,消息传回旅馆,陆则明急得团团转,第一个电话打回县城。

    炜守拙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则明,”老爷子开口,声音稳得反常,“我问你,杰娃临走说,床头柜抽屉里有个信封,谁也别给。你看过没有?”

    “没敢看。”

    “去看。”

    陆则明拉开抽屉,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头是一个小本子——毛边纸,线钉的,封皮上没字。

    他自己的字。

    他那本记了半年的“钉子账”——四十一次接头,范景荣的池子,深圳的钱路,最顶上那个框:账房先生。

    电话这头,陆则明的声音抖了:“叔,这是我的本子……炜哥把我交上去的东西,复印了一份存底,原件……他替我收着。”

    “他信你。”电话那头,炜守拙说,“他从收下你那天起,就信你。”

    “叔——”

    “则明,我就问你一句话。”炜守拙一字一字地说,“我儿子现在在里头,外头能让里头的天亮的,是这个本子。可这个本子递出去,递到哪儿,递给谁,你比我清楚。你说,递哪儿?”

    陆则明捏着本子,站在旅馆的窗前,外头的霓虹一闪一闪。

    他想起看守所里梁世勋的嘴脸,想起商敬亭拄着竹杖的背影,想起碗里的肉丝。

    “市纪委。”他说,“周正衡。”

    “我这就去省城。”

    ——

    周正衡见到那个小本子,是在第二天上午。

    他翻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说,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手绘的关系图,手指头在“账房先生”三个字上点了很久。

    “这个本子,谁记的?”

    “我。”陆则明说,“每一笔,我都能对上人证物证。”

    “你为什么交给我?”

    “因为炜杰说过一句话。”陆则明抬起头,“他说,戏要做全。我们做小人物的,把戏做全了,剩下的,是国家的事。”

    周正衡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看忽然点点头:“回去等消息。还有——”

    “替我问炜守拙师傅好。他的柜台案卷,我至今留着。”

    ——

    第四天,询问室。

    还是那盏台灯,还是那两个人。年长的把七本账本翻完了,又在年交易记录上核了一遍,最后把卷宗一合。

    “你的账,”他看着炜杰,忽然叹了口气,“比我们经侦科的卷宗还干净。”

    “举报你的材料,我们查清楚了。交易记录是真的,结论是假的——不存在操纵,不存在囤积,不存在投机倒把。今天你可以走了。”

    炜杰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忽然问:“同志,能问一句吗?举报人是谁?”

    年长的收拾着桌上的材料,头也没抬:“匿名信,查无此人。”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过,能弄到三个月柜台全记录的,来头不小。年轻人,往后做生意,当心点。”

    ——

    走出公安局大门,太阳正好。

    门口,炜守拙蹲在马路牙子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像一尊石像。看见儿子出来,老爷子站起来,没扑上去,也没问,就站在那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

    “瘦了。”他说。

    “爸。”炜杰走过去,“我没事。”

    “知道。”炜守拙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知道你能耐。走吧,回家。”

    父子俩往车站走,谁都没再提这五天的事。走到半路,炜守拙忽然开口:

    “杰娃,爸跟你说个事。”

    “你说。”

    “昨天夜里,省厅复核组进山了,石老哥陪着。今天一早出的结果——”老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电报纸,递过来,“你自己看。”

    电报纸上,秦志刚的字,一笔一画:

    “复核取样初步结果:二、七号孔见矿良好,品位远高于原结论。复查结论撤销,矿区纳入国家正规勘探程序。另:市纪委工作组昨日抵省城。”

    炜杰捏着电报纸,站在车水马龙的路口,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山,是国家的了。

    矿,是国家的了。

    商敬亭算了一辈子的那盘账,翻过来一看——

    账面最后一行,写的是国家的名字。

    “爸。”他把电报纸折好,揣进怀里,“回家给我炒个土豆丝。”

    “两滴油。”

    “知道,两滴油。”

    ——

    当天夜里,省城,望江楼。

    三楼的雅间没有开灯。商敬亭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面前摆着那把紫檀算盘。

    他坐了很久,忽然抬手,把算盘上的珠子,一颗一颗,全部拨回原位。

    门轻轻开了,一个黑影进来,低声说:“先生,市纪委的车,进省委大院了。”

    “知道了。”

    黑暗中,老人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江面上的灯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后生,”他对着空荡荡的雅间,像是对着很远的地方说话,“这局你赢了。”

    “可棋盘上,从来不止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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