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撤了,炜杰在县城只歇了一天,就被两个电话催回了上海。
第一个电话是周老爷子打的:“董事会头一回开会,你是大股东,不来不像话。”
第二个电话,是省地质矿产厅打来的,王处长亲自打的,电话里很客气:“炜杰同志,鹰愁涧矿区纳入国家正规勘探程序了。厅里有个会,研究矿区的后续合作问题——你是档案汇交人,又是延中实业的董事,务请到席。”
放下电话,炜守拙在旁边听得真切:“杰娃,这是好事?”
“是好事。”炜杰说,“爸,矿山这事儿,从今往后走的是正门。正门里头,国家点了延中的名——因为牌照在延中手里。”
“那商敬亭呢?”
“他?”炜杰笑了笑,“他手里的岩芯和最后一页,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芋——矿区进了国家程序,私藏国家勘探资料,就是罪证。他要么烂在手里,要么……”
“要么怎么样?”
“要么,送给下一个敢接的人。”
——
延中实业的第一次新董事会,开在厂里的会议室。
长条桌上首,坐着桂长根——老人出院了,瘦归瘦,精神头回来了大半,说什么也要来。炜杰坐在他左手边,右手边是周老爷子。
议题是延中实业的章程修正案和发展规划。轮到炜杰发言,他没拿稿子,就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延中以后的主业,是稀有金属深加工。牌照是全市独一份的家底,不能再拿去倒批文、炒地皮。”
“第二句,鹰愁涧的矿,国家勘探、国家主导,延中凭牌照和技术入股,赚明明白白的加工钱。矿是国家的,这一点,写进章程。”
“第三句——”他环视一圈,“从今天起,厂里的账,每一笔,按月贴在食堂门口。股东看得见,工人看得见。”
会议室里静了一静,桂长根带头鼓了掌。
散会后,老人把炜杰叫到厂办的小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给他。
“这是啥?”
“股份。”桂长根说,“我个人名下的,三百股,转给你。”
“桂厂长,这不行——”
“你听我说完。”老人按住他的手,“我没儿女。这厂子,就是我的儿女。我把它交给谁,不看谁钱多,看谁……”
他咳了两声,一字一字地说:“看谁把账记在明处。”
“后生,我那本账,记了三百八十一个工人。你那本账,记的是国家。你的本,比我大。”
三百股,薄薄几张纸。炜杰捏在手里,觉得比那四百万的筹码还沉。
——
省厅的会,开在三天后。
会议室里,王处长主持,地质、冶金、计划几个口子的人都在。炜杰的位置在末席,面前摆着一杯清茶。
会开了一上午。结论念出来的时候,炜杰的笔尖顿了顿:
“……鹰愁涧矿区勘探工作,由省地质局主导,列入省重点矿产勘查项目。矿区下游冶炼加工,原则上引入具备深加工资质的企业合作,优先考察本市持有稀有金属深加工牌照的单位……”
优先考察。
四个字,等于给延中递了一张请柬——国家的请柬。
散会,王处长把炜杰留下,递给他一支烟。炜杰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忽然说:“炜杰同志,有句话,会上不便讲。”
“您说。”
“商敬亭,前天把一批东西,匿名寄到了厅里档案处。”王处长弹了弹烟灰,“一箱岩芯,编号柒号。一页纸,勘探日志散页,六六年原件。”
炜杰心里一震。
“附了张条子,”王处长学着那语气,“就四个字——‘完璧归赵’。”
“他倒是干净。”
“干净不了。”王处长摇头,“市纪委那边,范景荣的案子扯出来的线,已经扯到他了。他这是闻风先动,把罪证洗成主动上交。这个人呐……”
老处长把烟头摁灭,说了八个字:
“算盘成精,算不过天。”
——
回县城的火车上,炜杰把这一路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马占奎,十六年,范景荣,待判,梁世勋,香港,取保候审,国内是回不来了,一辈子困在岛上看内地的山,商敬亭,交出岩芯断尾求生,市纪委的网正在收口。
县城的柜台保住了,化肥厂的债权成了厂子翻身的本钱,延中的董事会进了自己人,鹰愁涧走回了国家的门。
他重生回来那天,发誓:这一世,替爸挡车,替这个家把账记清。
如今大半年过去,第一本账,算是记完了。
车到县城,天擦黑。炜守拙来接站,推着那辆老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头是一块豆腐、两把青菜。
“爸,”炜杰跳下车,“跟你商量个事。”
“说。”
“陆则明,”炜杰边走边说,“取保候审这阵子,延中的账全是他理的,一笔没错。他跟我说,等案子结了,想去读夜校,把会计证考出来。”
“好事啊。”
“他还说,证考出来,哪儿也不去,就给延中当会计。”炜杰看着爸,“爸,你说,这个人,我到底该不该全信?”
老爷子推着车,沉默了一会儿。
“杰娃,爸问你,你车上的刹车,你全信吗?”
“信啊。”
“那你下坡的时候,脚还搁在刹车上不?”
“搁啊。”
“这不就结了。”炜守拙说,“信他,用他,脚搁在刹车上。人这一辈子,谁也不是天生就该你全信的——你爸我自己,还得天天查账呢。”
炜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
夜里,炜家小院。
土豆丝,两滴油,父子俩对坐。吃到一半,院门被敲响了。
陆则明站在门口,风尘仆仆,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脸色古怪。
“炜哥,叔。”他进屋,把报纸摊在桌上——《深圳特区报》,金融版。
“出事了。延中的股票,这半个月,柜台外头有人在悄悄收。不是散户的买法——成手成手地吃,吃完了就捂着,一笔都不出。”
“我托深圳的朋友查了买入的席位。”陆则明的手指头,点在报缝的一条行情简讯上,“背后是家公司,深圳的。”
“名字你可能没听过——”
“宝安集团。”
炜杰夹土豆丝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宝安。
上一世,九三年,中国股市第一起收购案,宝延风波,举国轰动——宝安集团兵临城下,延中实业一战成名。
他记得这场仗。记得它怎么开始,怎么收场,记得每一个回合。
只是这一世,它来早了两年。
而且这一回,坐在延中董事会里的,是他。
窗外,秋虫叫成一片。炜杰放下筷子,看着桌上那张报纸,慢慢地笑了。
“爸。”
“嗯?”
“给我添碗饭。”
“吃完这顿,咱们家的第二本账——”
“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