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义净归航——海上求法
咸亨二年(公元六七一年)冬,广州。
珠江口泊着一条海舶。帆是旧的,舵是新的,船头漆着一双鱼眼——南方的船都画这个,说是看路的。
义净站在码头上,怀里揣着一卷《金刚经》。身后是光孝寺的塔,眼前是水天一线的海。他三十七岁,俗姓张,齐州人,出家已二十余年。临行前夜,光孝寺的住持问他:“法师,玄奘法师西行,朝廷是知道的,好歹算个钦命。你这海路,谁给你文书?”
“没有文书。”义净说。
“那便是私度。万一回不来——”
“回不来,就回不来。”义净把抄好的经卷一册一册收进箱笼,“取经的人,死在路上,不算白死。”
同门师兄弟里,也有人劝他:
“玄奘法师走陆路,尚且九死一生。海路?没听说过有人走通。”
“所以我走。”义净说,“陆路有人走过了。中土缺的经,缺的律,海那边有,没人去取,我去取。”
“等船帮凑齐了再走?”
“不等。”义净望着海,“等风,不等船。”
初冬的北风,正是南下的季风。海舶升起帆,广州城在船尾一点一点矮下去,小成一粒墨点,最后没进水里。
船上四十余人,大多是胡商,只有他两个是出家人——义净,和弟子善行。
善行第一日就吐了。吐得直不起腰,抱着桅杆,脸色蜡黄。义净也吐。吐完了,他扶着船舷看海,浪头一堵一堵地压过来,船像一片叶子,被抛上去,又砸下来。
“法师,”善行伏在舱板上,声音发虚,“这海……走得过去么?”
“走得过去。”义净说,“法显法师走的是陆路转海路,玄奘法师走的是陆路。他们都过去了。佛经上说得明白:心念不动,风浪自平。”
善行又吐了一回,吐完问:“师父,您怕么?”
义净没答。夜里他独自跪在舱中,就着一盏晃悠悠的油灯,把一部《瑜伽师地论》抄了半卷——灯是船上唯一不晃的东西。
船到南海,遇了一场风。
浪头立起来,比桅杆还高。胡商们跪在舱板上,朝着各自的神许愿,有人哭,有人念咒。善行抱着经箱不撒手,脸白得像纸。义净坐在舱口,一声一声念《金刚经》,念到风浪最急处,反而把经卷展开了,就着浪头溅上来的水气,一字一字地读。
风过之后,胡商们爬起来,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船主是个大胡子,过来拱了拱手:“法师,我们跑海二十年,头一回见有人在海里念经的。”
“念经的人,走到哪里都念。”义净把经卷上的水珠弹掉,“就跟你们走到哪里都拜神一样。”
大胡子笑了:“我们拜神,求的是货平安到岸;法师念经,求的是什么?”
“求经平安到岸。”义净说,“货丢了,还能再贩;经丢了,没人再跑一趟海。”
海舶行了二十余日,望见一片陆地。胡商说,这是室利佛逝,苏门答腊的大国,佛寺林立,中土僧人过往,多在此歇脚。
义净在这里一住两个月。当地的寺僧听说中土来求法的,恭敬得不行,腾出精舍给他住。义净却整日泡在寺里的经藏阁,一部一部地翻,一部一部地抄。夜里点的是椰子油灯,灯芯短,火苗跳,他凑着那点光,抄到油干。
“法师,何不歇一歇?”寺僧问。
“歇不得。”义净说,“过了这个村,下一站不知还有没有经。”
他抄完了,才又上船。再过末罗瑜,再过羯荼,海上又走了半年,才望见东天竺的岸。
那烂陀寺。
玄奘法师在此求学五年,距今三十年。寺门还是那道寺门,经堂还是那座经堂。义净走进来,像走进一座金山。
他学的是律。中土的戒律残缺,一条戒该怎么开遮,常常吵得不可开交。他一部一部地抄,把那烂陀的律典抄了个遍。抄得手指磨出茧,抄得梵文说得比汉语还顺。
寺里也有中土来的僧人,见了面,彼此都意外。有人问他:“法师,那烂陀的经,抄得完么?”
“抄不完。”义净说,“抄得完的那天,就是该回去的那天。”
寺里的老僧也问过他:“你在中土也是有名的法师,何苦漂洋过海?”
义净答:“正因为有学问,才知道自己没学完。”
那烂陀的钟,一日三叩。义净在这钟声里,住了十一年。抄完最后一部律典那天,他把抄本捆好,又回了一趟经藏阁,把漏抄的一行补上,才动身返国。回程的船,又在室利佛逝泊了数年,把一路抄来的经律整理成书——一部《南海寄归内法传》,记的是南海诸国僧人的行持,中土人没见过的,他都记了下来。
证圣元年(公元六九五年)五月,洛阳上东门。
武周的天子仪仗,排开在城门内外。百姓挤在路旁,踮着脚看。有人数着进城的牛车,一车一车的箱笼,压得车辕吱呀响。
“这是什么?”
“说是经。一个老和尚,从天竺带回来的。”
“天竺?那不是玄奘法师去的地方?”
“玄奘法师是骑马回来的,这位是坐船回来的。从海上去的。”
义净乘肩舆入城。他六十岁了,头发全白,脸上是海风和经卷磨出来的沟壑。
武则天立在城楼上,远远望着。她七十一岁,做了六年皇帝。她身边的近侍低声说:“陛下,义净法师到了。”
武则天没有问海上的事。她下城楼,走到义净面前,问的第一句话是:
“大师,经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义净答,“四百部,合五十万颂。够译到下辈子。”
武则天笑了:“朕这身子骨,怕是活不到下辈子。就译这辈子够用的吧。”
满城都在传这句话。洛阳人添油加醋地说:女皇陛下亲口说,要陪老和尚译经。又有老辈人摇头:“她陪的不是经,是佛。武家的天下,是佛经捧起来的。”
译场设在佛授记寺。与义净一同译经的,有一个于阗来的僧人,叫实叉难陀;一个南天竺来的,叫菩提流志。还有一个人,不译经,专校经,坐在译场里,一道经一道经地勘对——法藏。
译经的人,从海上来,从陆上来,从雪山那边来。经卷在案上铺开,梵文一行,汉文一行,像两条河,慢慢地并成一条。
译场的规矩,外人是不知道的:梵本在前,一人诵,一人宣,一人笔受,一人证义。实叉难陀诵,念得慢,一个字一个音,像在唱;菩提流志与义净宣,把梵音翻成汉语,一句要翻三遍——第一遍求字准,第二遍求句顺,第三遍求义通;法藏坐到最后,把翻好的文字一句一句对回梵本,对不上眼的,再改。
武则天隔着一道帘子听。
帘子里的女皇,一年老似一年,可听译经的时候,从不打瞌睡。有一回译到“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一句,宣梵的义净停下来,问法藏:“这句,翻得尽么?”
法藏说:“翻不尽。可中土的人,总得先有个模样,才摸得到边。”
帘子里传来一句:“那就翻。翻到尽为止。”
译场里人人都知道,女皇信佛,信得比求道还急。洛阳城里早有议论:武家夺了李家的天下,靠的是一部《大云经》,说弥勒下生,应了女皇。信佛,是她的信仰,也是她的台阶。
这些话,译场里没人说。译场里只有笔声,纸声,念经的声音。
第二节华严之盛——法藏与《华严经》
圣历二年(公元六九九年)十月,洛阳佛授记寺。
《大方广佛华严经》译成了。八十卷,证圣元年开译,译了四年。
实叉难陀诵梵本,菩提流志、义净同宣梵文,法藏笔受。译到《华藏世界品》那一日,寺里说,讲堂的地动了。史官后来记了一句:“讲至华藏世界品,讲堂及寺中地皆震动。”有人说是地动,有人说是译到妙处,满堂人一齐跺脚。谁也说不清。
译成那一日,佛授记寺的钟,敲了整整一日。僧众把八十卷经从译场里捧出来,晾在院子里——墨是新研的,纸是新裁的,风一翻,哗哗地响。实叉难陀在廊下念了最后一遍梵本,合上经夹,说:“可交差了。”义净没说话。他摸着那一叠叠新译的汉文,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广州码头上那条海舶。他的海路,还没有走完。女皇宾天之后,义净北归长安,晚年在荐福寺里开译场,把海路带回的律典一部一部译完。景龙年间,寺里起了一座塔:十五级密檐,比慈恩寺塔纤秀,长安人叫它小雁塔。此后千载,一大一小两座塔隔着长安城相望,像两支插在大地上的笔——塔下的译场换了一茬又一茬,笔声没有断过。
武则天亲自为这部经写了序。她提笔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问身边的女官:
“朕的字,配得上这部经么?”
女官不敢答。
武则天自己答了:“配不上。可朕偏要写。”
序写完了,她吩咐:“让法藏来讲。”
法藏那时五十七岁。康居人,祖父辈侨居长安。他十七岁入山求法,在山里住了几年,听说云华寺的智俨大师讲《华严》,下山去听。一听,就再没离开过智俨。
智俨收他做弟子时,只问了一句:“你能把一部经,当饭吃么?”
法藏答:“弟子饿过。经比饭经得住。”
他跟着智俨,一部《华严》啃了半辈子。译场里的人叫他“贤首”——那是武则天赐的号。这号是这么来的:有一回武后问起佛门高僧,有人说长安城外住着个康居和尚,专攻华严。武后把人召来,问了几句话,回来对近侍说:“这个和尚,见解贤于众人之首。”于是赐号“贤首”。
听讲的地点在长生殿。殿里摆着一尊金狮子,足有二尺高,是西域进贡的,金工打得极细,鬃毛根根可数。
译场里的人都说,女皇听经,只听两个人的:一个是法藏,一个,是她自己的心。这一回她点名要法藏讲,译场里的人都明白——八十卷译完了,该有人把它讲活了。
讲经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前一天夜里,法藏没看经。他把那尊金狮子的形貌,在心里过了三遍,然后合上眼。弟子问他:“大师,明日讲什么?”
法藏说:“不讲经。讲狮子。”
武则天指着金狮子,问:“大师,这狮子,是金的么?”
“是金的。”法藏答。
“金,是狮子么?”
“金不是狮子。”法藏说,“可离开金,就没有狮子。”
武则天沉吟。法藏又说:
“狮子是金做的——这叫理事圆融。一狮子身中,具足金性——这叫事事无碍。金是体,狮子是用。体用不二,金狮不二。”
武则天看着那尊狮子,看了很久,忽然问:
“朕,是狮子,还是金?”
殿里一静。这话问得大胆,也问得真切。她这一生,都在问“我是谁”:从才人到皇后,从皇后到皇帝。她取过一个字,“曌”,日月当空,说是她的名字;她凿过一尊佛,龙门山崖上的卢舍那大佛,传说脸是照她的样子开的;她死后要立一块碑,碑上不刻一字,把“我是谁”留给后人去猜。
她把这个问题问进石头里,石头不答。如今,她问一尊金狮子。
法藏合掌:
“陛下是金,也是狮子。金在狮子中,狮子在金中。本来如是,无二无别。”
武则天看了他许久。殿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金狮子身上的光。她忽然又问了一句,声音低了许多:
“朕这一生,杀过很多人。大师,金狮子身上,也有杀业么?”
法藏答:“狮子是金,金不是狮子。杀业如狮子,来去是相;金性如金,不增不减。陛下问罪,问的是狮子;陛下修行,修的是金。”
武则天没有再说话。她望着那尊金狮子,望了很久。
然后她说:“这尊狮子,你替朕写下来。”
法藏便写了。一千三百字的《华严经金狮子章》,把华严的义理,都收进一尊金狮子里。金是法性,狮子是事相;金狮子,就是法界。
自此,华严一宗,推法藏为祖。洛阳、长安的讲经会上,讲《华严》的,必先讲金狮子;讲金狮子的,必提长生殿。有人问法藏:“大师,一部经讲了一辈子,不腻么?”
法藏答:“经不腻人,人才腻经。”
长安的士人私下议论:“武家的女皇,信佛信得邪。前朝皇帝求长生,她求的是‘我是谁’。”
这话传到武则天耳朵里,她没恼。她只说了句:“问对了,比求错了强。”
长生殿讲经的事,传得满城都是。洛阳人添了新谈资:女皇殿上摆着的那尊金狮子,比真狮子还值钱;女皇问和尚“我是金是狮子”,和尚答“都是”,女皇就笑了。茶肆里有人说:“这和尚会说话。”旁边有人驳:“不是会说话,是说到她心坎上了。她这辈子,就怕没人告诉她:她该是谁。”
译完《华严》,武则天又问法藏:“大师,这个法门,与南方那个不识字和尚的‘顿悟’,是一是二?”
法藏答:“法无顿渐,人有利钝。”
武则天没再问。但这一句,把长安的译场,和岭南的深山,连到了一处。
第三节南能北秀——禅宗分野
黄梅东山,弘忍大师门下,聚着七百个修行人。
禅门不立文字,只传心法。五祖弘忍把达摩祖师传来的衣钵,握了半辈子。他老了,眼花了,走路要拄杖了。他需要一个传衣的人。
惠能来的时候,弘忍已经见过太多人了。
“哪里人?”弘忍问。
“岭南新州。”
弘忍看了他一眼:“岭南人,又是獦獠,也想学佛?”
惠能抬起头,说:“人即有南北,佛性即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身不同,佛性有何差别?”
弘忍没接话。他盯着这个行脚僧看了半晌,说:“留下去碓房。舂米。”
惠能便去了碓房。他瘦,身子轻,踏不动碓,就在腰上拴一块石头,借坠力踏。一踏,就是八个月。寺里的人叫他“卢行者”,没人记得他本名。
这年春,弘忍把众门人召到廊下,说:“生死事大。你们各作一偈,呈上来。谁的偈子见性,衣钵就传谁。”
众门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作声。谁都知道,这话是说给首座神秀听的。
神秀是弘忍门下第一人,六十余岁的教授师,代弘忍讲经。门人们夜里去找他:“秀上座,您作一偈,我们跟着沾光。”
神秀关着门,没应。他坐在灯下,把偈子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一遍。不写,怕师父等;写了,怕人说他要抢衣钵。灯花结了一寸长,他才披衣出门,趁黑把偈子题在南廊的壁上,又悄悄回来,一夜没睡。
天亮,偈子被看见了:
身是菩提树,
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勿使惹尘埃。
门人们看了,个个赞叹,说是写出了修行的正路。弘忍看过,只说了句:“依此修行,也有益处。”——他看出来了:神秀到了门前,还没进去。但他没说破。
碓房里,一个踏碓的行者,听了童子念偈,放下舂米的杵,问:“这偈子,是谁作的?”
“秀上座作的,贴在廊壁上。”童子说,“大师说了,依此修行,也有益处。”
行者问:“那,见性了么?”
童子愣了:“你一个舂米的,问这个做什么?”
这个行者叫惠能,岭南新州人,卖柴出身。他来东山八个月,一直在碓房舂米。他请童子领路,到了廊壁前,说:“我也有一偈,烦你替我写上。”
童子笑他:“你不识字,也作偈?”
“下下人有上上智。”惠能说,“识字的人,未必会写偈。”
偈子写上了: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满寺哗然。门人们围在廊下,念一遍,静一静;再念一遍,又静一静。弘忍闻声出来,看了那偈,半晌无言。他脱下鞋子,用鞋底把偈子擦掉了,说:“也未见性。”
门人们散了。廊壁上空空的,像什么都没写过。只有碓房里,惠能还在踏碓,一下,一下,腰上的石头沉甸甸的。他早知道,偈子擦不擦,都在那里。
夜里,弘忍叫了他。
三更,丈室。门掩上了。
弘忍为他讲《金刚经》,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惠能言下大悟,泪流满面。
弘忍从箱底取出一件袈裟,递过去:“这是达摩祖师传来的衣钵,一代一代,传到老僧手里。今日,传你。”
惠能跪下,没接:“弟子是南方人,语音不正,又未受戒。传衣钵给我,谁肯服?”
弘忍说:“衣为争端,止汝勿传。你今晚就走,向南去,寻个地方躲起来。时机不到,不许出头。”
“那秀上座——”
“神秀的根器,在渐不在顿。他这一门,自有他的缘法。你走你的路。”
当夜,弘忍亲自送惠能到九江驿,雇了一条船,摇橹渡江。
天明,东山寺里不见了那个舂米的卢行者。有人问弘忍,弘忍只说了三个字:“他走了。”
大庾岭上,惠明追了上来。
惠明做过四品将军,脚程快。他远远看见惠能,喊:“行者留步!”
惠能站住,把袈裟放在路边的石头上,说:“衣钵在此。你要,就拿去。”
惠明伸手去提。袈裟放在石上,他提了三次,提不起来。他满头冷汗,扑通跪下:
“我为法来,不为衣来。请行者为我说法。”
惠能说:“不思善,不思恶,哪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
惠明愣在当地。半晌,他眼泪下来,拜了三拜,走了。从此改名道明,避惠能之讳。
向南的路,从此再没有人追。
北边,神秀的机缘也到了。
久视元年,武则天遣使往当阳山,迎神秀入都。使者到山门前,神秀正在扫地。他放下扫帚,说:“老僧老了,走不动了。”
使者捧着诏书:“圣上说了,法师不去,她亲自来。”
神秀叹一口气,把扫帚倚在门边:“那就去吧。”
到了洛阳,武则天出宫相迎。神秀年近百岁,赐肩舆上殿。
殿上,武则天竟亲自下拜。
群臣大惊。她拜的不是神秀,是佛。满殿的人跟着跪下,山呼一片。
“大师,”武则天问,“如何是佛?”
神秀答:“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如何是顿悟?”
神秀答:“老僧只知渐修,不知顿悟。”
神秀在京洛间住了下来。北方的禅,从此有了朝廷的香火:王公士庶,望尘拜伏;当阳山敕建度门寺,洛阳城赐居天宫寺。人们称他“两京法主,三帝国师”——三帝,是武后、中宗、睿宗。他的画像,被请进长安的佛堂里,与菩萨同列。
有人问神秀门下的弟子:“上座的法,讲的是什么?”
弟子答:“讲拂拭。日日拂拭,尘埃落定。”
“那,拂拭到几时?”
“拂拭到,无尘可拂。”
同一座东山,走下来两个人。
一个向北,把“渐悟”讲成两京法主——神秀门下,王公士庶,望尘拜伏。一个向南,钻进猎人队里,守网,放生,吃肉边菜,一躲十五年。
北方的钟,敲得满城皆知。
南方的路,走得无人知晓。
第四节衣钵之传——惠能南归
惠能在四会、怀集之间的山里,躲了十五年。
他不剃度,不受戒,混在猎人队里,替人守网。网住兔子,他悄悄放了;猎人要他杀生,他推说“手生”,只吃肉边菜——菜里沾的荤油,也算破戒,可他不计较。猎人笑他:“你和尚不像和尚,猎人不像猎人。”他笑一笑,不辩。夜里,他就着篝火,给猎人们讲几句“放下屠刀”的话,猎人们听不大懂,只觉得这个怪人说话,让人心里安稳。
有一个猎人问过他:“你到底是谁?”
惠能答:“一个躲债的。”
“欠了多少?”
“欠了一件袈裟的债。”惠能说,“债主还没找到人收,我就还得躲。”
十五年,他躲得连自己都快忘了法衣的事。
仪凤元年(公元六七六年)春,广州,法性寺。
殿前的幡,挂着。风过,幡动。
一个僧人说:“是风动。”
另一个说:“是幡动。”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引了一群人围观。正争着,人群外一个粗布衣裳的行者,听了半天,开口说: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满场一静。众人回头看,是个不起眼的中年人,风尘仆仆,像走了很远的路。
讲《涅槃经》的印宗法师分开人群,看着这个行者,问:“行者从哪里来?”
“自黄梅来。”
“黄梅?五祖门下?”印宗心里一动,声音低了半截,“久闻黄梅衣法南来,莫非,就是行者?”
惠能没答话,从怀里取出一件袈裟。
印宗倒退一步,倒头便拜。
这年正月,印宗亲自主坛,为惠能剃度。这一年,惠能三十九岁。他受戒,不是从零开始——他在猎人队里躲了十五年,把“法”藏在心里,今日才敢露出来。
剃度之后,惠能北归曹溪,住宝林寺。
一住,就是三十多年。
初到曹溪,寺是破的,僧是散的。惠能带着几个弟子,自己挑水,自己砍柴,把漏雨的殿补了,把荒了的菜畦重新翻过。有弟子说:“师父,您是一代传法的祖师,怎么干这个?”
惠能说:“吃饭的,挑水的,砍柴的,与传法的,是一个心。心不分高低,活也不分。”
曹溪的香火,是慢慢旺起来的。岭南的百姓听说有个“不识字的大师”,说的话句句听得懂,都来听。有人从广州来,有人从韶州来,有人背着米,有人提着菜,听完了,把米菜留下,人走了。寺里的僧众,从三五个,聚到几百个。
他说法,不讲玄妙,讲眼前。有人问他怎么修行,他说:“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有人问什么是佛,他说:“汝即是佛。”听的人往往一愣,又往往哭了。
一个香客头一回听他说法,散后对同伴说:“这个和尚,说的话我都听得懂,可回去一想,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同伴问:“那你哭什么?”
香客愣了半天:“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哭。”
神龙元年,中宗皇帝遣使到曹溪,请惠能入京。
使者到时,惠能正在溪边洗菜。他直起腰,听完诏书,说:“老僧有疾,去不得。烦请回奏陛下:但求天下太平,众生安乐。”
使者空手回京。中宗听了,叹道:“这和尚,倒比京里的和尚会说话。”赐磨衲袈裟一件,绢五百匹,敕令韶州刺史重修宝林寺。
北方那盏灯,先灭了。
神龙二年,神秀在洛阳天宫寺圆寂。临终前,中宗遣使探病,问还有什么话。神秀只说了句:“曹溪有惠能,得无师之智。陛下要问佛法,去问他。”——他一生讲渐修,临终这八个字,留给了南方。他圆寂后,谥号“大通禅师”,北方禅门的弟子,渐渐有人往南寻路。
曹溪的水,流了三十多年。惠能老了。
开元元年(公元七一三年)七月,他对门人说:“我要回新州去。”
“师父,曹溪是您讲经的地方——”
“落叶归根。”惠能说,“我生在新州,死在国恩寺。你们送我一程。”
弟子们知道拦不住,便一路送他南下。走到半路,惠能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曹溪的方向,说:“这山,这水,我看了三十多年。山水不欠我,我也不欠山水。”
八月,新州国恩寺。病榻前,弟子们围了一圈。
惠能睁着眼,气息已经弱了。他望着满屋的弟子,缓缓开口:
“吾灭度后,莫作世情悲泣雨泪,受人吊问。但识自本心,见自本性,无动无静,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无是无非,无住无往。”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
弟子法海跪前一步,问:“师父去了,衣钵,传谁?”
满屋的弟子,都竖起了耳朵。六代衣钵,从达摩传到今天,每一代都有一场风波。
惠能看着他们,说:“法,不传衣。”
“师父!”弟子们哭成一片。
惠能却笑了一下:“哭什么?衣钵是拿来争的,法是拿来用的。达摩以来,衣钵单传,传到我这,六代。六代衣钵,几多风波?我今日去了,衣钵从此不再传。你们各人心里,有一盏灯;灯灯相传,才是传法。有道者得,无心者通。”
“那,师父的衣钵——”
“烧了。埋了。随它去。”惠能说,“你们记住:我这辈子,只传了一件东西。不是这件袈裟,是‘自见本心’四个字。”
八月三日,惠能圆寂,世寿七十六。肉身不坏,弟子迎归曹溪供奉。
国恩寺的桂花,落了一地。弟子们依言,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把那件磨衲袈裟供进塔里。有人说,那袈裟后来在塔里放了几百年;也有人说,早就化成了灰。只有一句话传了下来:六祖走的时候,衣钵没有传给任何人。
后来,曹溪的和尚对人说起这事,听的人总要问一句:“那衣钵,到底传给谁了?”
和尚说:“谁也没传。”
听的人不信:“六祖的衣钵,怎么会没人传?”
和尚合掌:“师父说了,法,不传衣。”
禅宗从此,无人再传衣钵。达摩带来的那件袈裟,在曹溪的香火里,化成了另一种东西——人人可得的顿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