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遗泽何在——武周的制度遗产
景云元年(公元七一〇年)七月,长安。
唐隆政变的血,还没干透。神龙年间换过的匾额,又换了一回。
可有些东西,没换。
这年秋天,礼部试士。含元殿前,新即位的皇帝亲自策问举子。
殿试。这是武后立的规矩。
载初元年,武后在洛城殿策问贡士。那是天下头一回,天子坐在考场里,亲自出题,亲自看卷。那一年,殿上坐的是她;这一年,殿上坐的是她的儿子。
卷子还是那种卷子,策问还是那种策问,糊名的封条,还是那种封条。
殿上,帘子后头,皇帝坐着。帘子外头,几百个举子跪在砖地上,屏着气。
这一年的策问,出的是时务:问农桑,问吏治,问边事。新帝初即位,要听天下的话。
一个年轻的举子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停了停。他抬头,偷看了一眼殿上那方帘子。
帘子里头,坐的是那个让了两次天下的皇帝。他想,这皇帝看着比谁都软,出的题,倒比谁都要硬。
他低下头,接着写。
放榜那日,一个姓张的农家子中了进士。他跪在榜前,哭得说不出话。
同乡问他:“你哭什么?”
他说:“我家三代务农。搁在从前,我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
“那如今怎么进得去?”
“糊名。”他说,“卷子上不写名字,考官认不得我。我的文章,就是我的名字。”
糊名。这也是武后立的规矩。
从前举子的卷子上,写着名字。考官看着名字取人——看门第,看乡里,看谁递过拜帖。垂拱年间,武后下了一道诏:糊名。先从铨选的试判糊起,渐渐推及科举考场。考官拆封之前,不知道手里的卷子是谁的。
礼部有个老吏,在考场里坐了三十年。他见过高宗朝放榜,见过武后朝放榜,如今又见睿宗朝放榜。有人问他,哪一朝的卷子最难判?
他说:“都一样。糊了名,判卷子就是判卷子。”
他记得武后第一次糊名那一年,有考官在考房里骂娘:认不出笔迹,怎么还人情?后来骂着骂着,就习惯了。再后来,谁都忘了这规矩是谁立的。
“老规矩了。”他对自己说。
他还记得一件事。那一年,有个考官的亲戚落第了。考官拿着糊名的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夜,也没能从笔迹里认出哪张是自己人的。
“这是命。”考官后来对人说,“武后的规矩,连我都骗。”
这话半真半假,传得却远。有人说,武后这一手,断了不少人情的路;也有人说,武后这一手,让不少寒门子弟,第一次抬起头来。
老吏说不清谁对。他只知道,从那以后,考房里的卷子,都糊名;考房里的人情,都少了一半。
长安少年,秋日射猎。
不是打猎。是武举。
长安二年,武后下诏开武举。考骑射,考马枪,考步射,考举重。那一年,天下的武夫都有了一条路:不靠军功,不靠门荫,靠一支箭、一杆枪,也能入仕。
如今武后没了,武举还在。
教武场的先生,用鞭杆指着靶心:“射中靶心,你就是官。”
学生问:“这规矩,谁立的?”
先生想了想:“不知道。老规矩了。”
考场上,考的是真本事。马跑起来,人在马上张弓,射靶心;马枪刺出去,刺的是地上的毡团,刺中,毡团滚,人不停马。
一个胡人少年,从马背上摔下来,又翻上去,考官在案上记了一笔。
“这少年是哪家的?”
“没门第。凉州来的,家里放羊。”
“放羊的也来考?”
“考。”考官头也不抬,“武后立的规矩,不看出身,看本事。”
“老规矩”三个字,长安人说得顺口。
殿试是老规矩。糊名是老规矩。武举是老规矩。
洛阳。
武后把这里叫神都,住了二十年。神龙革命后,神都改回东都。匾额换下来了,城门还是那道城门。
天津桥上的车马,还是往来不绝。朝廷的官员,一半住在长安,一半在洛阳办差。有人说,洛阳的衙门,比长安还多。
洛阳的坊市,比长安的还新。武后在这里修了二十年,坊是坊,市是市,路是路。神龙革命后,有人想把洛阳的衙门迁回长安,迁了两年,没迁动——官司还在洛阳审,漕运还在洛阳靠,进士还在洛阳考。
“先帝在洛阳,二十年的底子,不是说散就散的。”户部的老吏说,“地契在洛阳,税册在洛阳,改一处,乱一处。”
龙门山上的大佛,是武后捐钱凿的。武后在世时,这里的洞窟,一窟连着一窟,凿了几十年。她死后,有些窟,工程停了。
佛还立在山上。凿完的,对着伊水,垂着眼;没凿完的,石坯还露着,等着下一锤。
石窟里,工匠的凿子还在。凿佛的活儿停了,凿别的活儿没停——有人凿小龛,有人凿碑。香客一拨一拨地来,在没凿完的大佛脚下,磕头,上香,许愿。
一个老香客,每年都来。他对着大佛念叨:“您修完就好了。”
“佛没修完,也不耽误您许愿。”旁边的人说。
“那不一样。”老香客说,“佛是武后修的,愿是我许的。她修她的,我许我的。这山上的佛,多一座是一座。”
洛阳人说:“武家的江山倒了,武家的规矩没倒。”
这话传到长安,有人不以为然。可殿试还考着,糊名还糊着,武举还比着,东都还住着官,龙门还立着佛。
人亡了,制度没亡。
礼部那个老吏,把一摞糊了名的卷子抱进考房。他忽然想:那个造这规矩的女人,死了有五年了。
五年。长安换过两回主人,宫城换过三回匾额。可考房还是这间考房,卷子还是这种卷子。
他坐下去,拆开第一份卷子。
卷子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
“写得真好。”他嘀咕了一句,“就是不知道,写这字的人,叫什么。”
他照规矩,把名字那一道封条,压得严严实实。
第二节公主权盛——太平的阴影
太平公主的车驾,从兴道坊出来,往大明宫去。
仪仗比亲王还多两排。金吾卫在前头开道,路人远远看见,都往两边让。
“这是太平公主的车。”
“她一个公主,怎么比太子还威风?”
“你管她呢。如今的宰相,一半是她的人。”
车里坐着太平公主。她今年四十好几了,保养得好,看着不过四十。
她是高宗最小的女儿,武后亲生的,排在最末。武后疼她,比疼儿子还疼。她嫁过两次——第一次嫁薛绍,薛绍死了;第二次嫁武攸暨,武攸暨死了,她还在。
有人算过:武后当政,她尊贵;中宗当政,她尊贵;睿宗当政,她还尊贵。三朝不倒的,朝里找不出第二个。
景云元年七月,睿宗即位,立平王隆基为太子。
新帝即位,第一件事是封赏。唐隆政变的功臣,人人有份。太平公主出的力最大——她派儿子薛崇简参预密谋,又亲自进宫,劝睿宗登基。
睿宗记着这个妹妹的情。
他说过一句话:“朕更无兄弟,惟太平一妹。”
这句话,后来成了公主府的护身符。
太平公主府的夜,灯火通明。
宰相窦怀贞来,萧至忠来,崔湜来,岑羲来。退了朝的宰相,不回中书省,先来公主府。
门房老远就喊:“某相公到——”
公主府的门槛,被官靴磨得发亮。
客人散了,太平公主独自坐在堂上。
案上搁着一面旧铜镜,是母亲的遗物。她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镜子里的人,方额广颐,眉目间,隐约还有母亲的影子。
武后当年说过一句话,宫里的人还记得:“此女类我。”
类她什么?类她的权谋,类她的狠辣,还是类她不肯安分的那颗心?
太平公主放下镜子。
“类我。”她轻轻说,“母亲,女儿这辈子,都想活成您。”
可母亲做了皇帝。她连皇位,都没摸到过。
门房在帘外禀报:“公主,窦相公到了。”
她把镜子扣在案上,脸上的神情,换成了客套的笑:“请。”
市井里有人说怪话:“中书省的门,还没有公主府的门热闹。”
这话传到宫里,睿宗没说话。
他没说话,就是默许。
公主府里,除了宰相,还有另一路客人——买官的人。
太平公主卖官,卖得比中宗朝的韦后还大方。公主府的属官,都挂着一个头衔;头衔外头,还兼着好几个差。一张任命状,从公主府递到中书省,中书省的大印,跟着就盖。
“公主府荐的人,哪个衙门敢驳?”中书省的吏员摇头,“驳一回,贬一回。”
公主府里,账房先生的算盘,从早响到晚。买官的钱,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册子锁在柜子里,柜子的钥匙,在太平公主手里。
“卖官的钱,够修一座宫。”有人私下说。
“修宫做什么?”另一个人冷笑,“她想要的是宫里的那把御座。”
太子府里,烛火也亮着。
刘幽求从唐隆之夜起,就是太子的心腹。他劝隆基:“公主党羽遍朝堂,太子孤立。请早为之计。”
隆基说:“她是姑母。父皇在,动不得。”
“太子不动她,她动太子。”刘幽求压低声音,“外面都传,公主说太子非长——”
“成器是长。”隆基说,“大哥让位给我,是大哥仁义。姑母拿这个说事,说的是非。”
“可宰相们听她的。七位宰相,五位出自公主门下。太子身边,有几个人?”
隆基不说话了。他看案上那支烛,烛泪一滴滴往下淌。
他忽然说:“刘公,你说,姑母要的,到底是什么?”
“天下。”
“她要天下,做什么?”
刘幽求怔了怔。
隆基自己答了:“她不是要坐那把御座。她是怕——怕御座换人坐,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殿下这话——”
“她跟了我父皇一辈子,跟了我叔叔一辈子,跟了我祖母一辈子。”隆基吹熄那支烛,屋里暗下来,“她怕的,不是新帝。她怕的是,新帝不认她这个姑母。”
暗里,刘幽求看不清隆基的脸,只听他说:“可这天下,迟早是我的。她越怕,越要争。她越争,我越不能退。”
太平公主确实在动。
她让人在睿宗耳边吹风:“太子年少,不谙政事。陛下春秋正盛,何不自己多理几年?”
睿宗不答。
她又让术士进宫,说:“臣观天象,太子当有天下——”
术士话没说完,睿宗说:“既是天命,由他去吧。”
术士讪讪退下。
这话传到太子府,隆基的幕僚又惊又喜:陛下竟不疑太子?
太平公主却恨得咬牙。
她回了府,把一柄玉如意摔在地上。
“我辅他父子两代。”她对窦怀贞说,“如今他要卸磨杀驴?”
窦怀贞弯腰捡起玉如意,放回案上:“公主多虑了。陛下不敢。”
“他不敢?”太平公主冷笑,“他当年连皇位都敢让。”
长安的冬天来了。
北风里,卖炭翁的炭车,一辆辆往城里赶。路边茶棚里,有人说起朝政,说来说去,绕不开两个名字:太子,公主。
“前年韦后,今年太平。”茶博士擦着碗说,“这长安城,怎么净是女人当家。”
旁边的人嘘他:“你小点声。公主的耳目,满城都是。”
茶博士缩了缩脖子,把碗擦得更亮。
太子府里,隆基夜里常去一个地方——教弩场。
他教万骑的将士射箭。万骑,是玄武门里的禁军。唐隆那一夜,靠的就是万骑。
禁军的老兵都记得那一夜:临淄王穿着布衣,混在队伍里,第一个冲进玄武门。事后封赏,他不要爵位,只要了万骑的校尉们喝一顿酒。
“殿下怎么总来这儿?”一个亲兵问。
隆基搭箭,拉弓,瞄准:“练箭。天冷了,手会生。”
箭离弦,正中靶心。
他望着靶心,轻轻说:“有些事,急不得。”
“急不得”三个字,他对自己说,也对刘幽求说。
刘幽求却急。
他深夜来见隆基:“殿下,臣收到消息,公主府的人在打听东宫的护卫换防。”
隆基把一张弓弦,慢慢拉紧:“让他们打听。”
“殿下——”
“弓拉得太满,会断。”隆基松了手,弓弦嗡嗡作响,“我姑母,现在是满弓。我要等她的箭,先飞出来。”
刘幽求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二十六岁的太子,比他想的要深。
“殿下要等到什么时候?”
隆基没答。他望着宫城的方向,说:“等到她以为,那把御座,还是她的。”
第三节姚宋归朝——开元人物登场
景云元年七月,睿宗下诏:姚元之(姚崇)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宋璟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朝野震动。
这两人,是武后朝的老臣,中宗朝被贬出京。唐隆政变后,睿宗把他们召回,一夜之间,双双拜相。
姚崇六十岁。宋璟四十八岁。
姚崇善权变,宋璟守规矩。两人同年入相,长安人说:“一个掌兵的尚书,一个管官的尚书,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睿宗召见两人。
他问:“朕新即位,天下如何?”
姚崇答:“陛下可记得贞观年间怎么治的天下?”
“记得。”
“那就照贞观的样子治。”
睿宗笑了:“姚公快人快语。”
他又问宋璟:“宋公以为呢?”
宋璟答:“照贞观的样子治,先要有人敢说话。臣斗胆,先说一句:斜封官,要罢。”
斜封官,是中宗朝的钱买的官。几千人,用钱买了一张任命状,上面斜着一道敕,不盖中书门下的大印,就叫斜封官。
宋璟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查斜封官。
查一个,罢一个。
长安东市,有个绸缎商,姓马,花了三十万钱,买了个县尉。上任没到一个月,罢官的文书就到了。
他拿着文书,闯进吏部:“我的钱呢?”
宋璟在案后坐着,头也不抬:“你的钱,在给你卖官的人手里。”
“那我找谁要去?”
“找谁买的,找谁去。”宋璟说,“买官的钱,本就不该你花。你花了,是你的错;朝廷收回了你的官,是朝廷的理。”
绸缎商愣了半天,抱着文书,哭丧着脸走了。
吏部的人对宋璟说:“宋公,这么办,得罪的人,怕是数不过来。”
“数不过来,就不数了。”宋璟说,“斜封官罢得一个,是清白一个。罢得一千个,是清白一千个。”
有人到他府上送礼。宋璟不见。
来人不死心,把礼盒放在门房。门房不敢收。那人说:“放下就走,你禀报便是。”
宋璟出来,看了礼盒一眼:“抬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宋璟的笏板,不认人情。”
来人只好抬回去。
这一句话,传遍了长安。
姚崇这边,是另一番光景。
他入相,先见太子。
隆基问:“姚公可记得唐隆之夜?”
姚崇答:“记得。那一夜,臣在宫外,听着宫里的杀声,一夜没睡。”
“那一夜之后,天下就太平了么?”
姚崇想了想:“殿下要听真话?”
“要。”
“武后死了,中宗死了,韦后死了。可他们留下的病根,还在。”姚崇伸出一根手指,“头一桩,就是太平公主。”
隆基沉默。
姚崇继续说:“公主在,朝廷就没有第二个朝廷。殿下要做太子,先得让朝廷只有一个朝廷。”
“如何做?”
“殿下不便动手。”姚崇说,“臣来。”
次年开春,姚崇和宋璟联名上了一道密奏:请太平公主出居东都洛阳。
奏疏递进宫里。
睿宗看完,搁了很久。
第二日,他对姚崇、宋璟说:“朕更无兄弟,惟太平一妹。岂可远置东都?”
姚崇还想再争。
睿宗摆摆手:“朕累了。此事,不必再提。”
消息传到公主府。
太平公主冷笑:“姚元之,宋广平,好大的胆子。”
三日后,诏书下来:姚崇贬申州刺史,宋璟贬楚州刺史。
两人拜相,前后不到一年。
出城那天,秋雨。
姚崇在灞桥等宋璟。宋璟来了,两人并马而行。
“悔么?”宋璟问。
“不悔。”姚崇说,“密奏递上去,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那你还递?”
“总要有人递。”姚崇看着雨中的长安城,“公主在,朝廷不宁。这一刀,迟早要挨。挨早不挨晚。”
“你我这一去——”
“贬了,还能回来。”姚崇说,“只要太子在。”
雨越下越大。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官道上。
送行的人,只有两三个旧吏。
宋璟回头,看了看长安的方向:“姚公,你说,我们这一走,朝里还有敢说话的人么?”
姚崇没有回头:“有没有敢说话的,不在我们走不走。在我们回不回来。”
“回来?”
“回来。”姚崇说,“太子在,我们就会回来。”
申州。姚崇在任上,一住就是两年。
他白天理政,夜里看书。州里的官员都知道,姚刺史案头总放着一卷《贞观政要》,翻得毛了边。
申州产绢,也产茶。姚崇到任,先把税册翻了一遍,翻出十几笔陈年烂账。州吏说:“这些账,前几任刺史都没动过。”
“前几任没动,是怕麻烦。”姚崇说,“我怕的,是麻烦迟早要找到我头上。趁早清了,大家都安生。”
半年下来,申州的账,清了。
有人问他:“刺史,您还想回长安么?”
姚崇笑了:“想不想,由不得我。回不回,也由不得我。我只管把手里的事做好。”
夜深了。姚崇铺开纸,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家人问:“老爷写什么?”
“没什么。”姚崇把纸揉掉,“几条老话,怕忘了,记一记。”
纸上隐约几个字:政先仁恕……法行自近……宦官不预政……
那一年,没有人知道他在写什么。
宋璟在楚州,又是另一副样子。
他照样理政,照样不给情面。楚州的属官说:“宋刺史比在长安还难伺候。”
宋璟听了,只当没听见。
他对身边的人说:“做官到哪都一样。手里一根笏板,站直了,就是官。”
景云二年,太子隆基把崔日用、张说、刘幽求召进府里议事。
“姚公宋公虽去,”隆基说,“天下的人才,不会因此不来。”
张说笑道:“殿下放心。这长安城里,能写文章的人,我都认得。改日,我给殿下荐几个。”
“文章写得好,还得官做得好。”
“文章写得好的人,官多半做得不坏。”张说说,“岭南韶州,日后有个年轻人,叫张九龄。他是曲江人,诗文极好。殿下若有空,不妨一见。”
隆基记下了这个名字。
窗外,长安的春雪,正落着。
雪落在宫城的瓦上,落在公主府的门槛上,落在教弩场的靶心上。一场雪,把长安盖得干干净净。
雪底下,朝廷的刀兵,还在慢慢磨。
太子府里,隆基送走张说,对刘幽求说:“刘公,你说,这雪什么时候化?”
“开春就化。”
“开春。”隆基伸出手,接住一片雪,“可这长安的雪,一年比一年厚了。”
第四节先天前夜——“朕三让天下”
太极元年(公元七一二年)正月,改元太极。五月,又改元延和。
这一年,长安的夏天热得反常。
太史局的官员,深夜进宫,面色发白。
“陛下,彗星出西方,经轩辕,入太微,至于大角。”
睿宗披衣坐起,问:“主何吉凶?”
太史令跪在地上,头不敢抬:“天象示警。帝座……有变。”
“帝座有变。”睿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朕的座次,要变?”
太史令不敢答。
睿宗没有再问。他望着窗外的夜空,看了很久。
夜空里,那颗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横过天幕,像一把扫帚,扫过宫城的上方。
市井里也传开了。
“天上出扫帚星了。”
“扫帚星,主刀兵。”
“又要打仗了?”
茶棚里议论纷纷。路边有个算命的,在摆摊,生意好得出奇。
“先生,这彗星,到底主什么?”
算命的捋着胡子:“主除旧布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谁除谁?”
算命的笑了笑,不肯说了。
“先生莫卖关子。”一个买卦的客人,把铜钱拍在案上,“说了,这卦钱就是你的。”
算命的把铜钱收了,压低声音:“你听我的,这一两个月,别出远门,别置产业,别跟人争——天要换主了。”
“换主?换谁?”
算命的竖起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又往东宫的方向指了指。
客人倒吸一口凉气,抱拳走了。
太平公主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让术士进宫见睿宗,说:“彗星出西方,除旧布新。又帝座及心前星皆有变——皇太子当为天子。”
这话说得险。
太平公主本意,是让睿宗疑心太子:彗星主变,太子要抢班夺权了。她等着睿宗发怒,等着睿宗废太子。
睿宗听完,沉默了很久。
术士跪在地上,等着。
“传德避灾。”睿宗忽然说,“吾志决矣。”
术士愣住了。
太平公主也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睿宗会顺着这话,把皇位传给太子。
她亲自进宫,力谏:“陛下春秋正盛,何必急于传位?太子年少,恐不胜大任——”
睿宗说:“朕志已定,卿等勿言。”
太平公主还要再说。
睿宗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阿妹。朕这一生,让了三次天下。”
太平公主盯着他。
“第一次,让给母亲。那一年,母亲要当皇帝,朕让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武后废了儿子,自己坐上御座。史官记了一笔:睿宗让位。其实让不让,由不得他。可武后登基那日,他跪在丹墀下,一句怨言也没有。
那一年,他二十九岁。从皇帝,变成皇嗣。住在宫里,出入有人看着,说话有人听着。他每日只做三件事:读书,写字,种花。
“第二次,让给兄长。圣历元年,母亲立庐陵王为太子,朕让出皇嗣之位。”
那一年,他做了八年皇嗣,又做回相王。朝堂上的人,都当他是个摆设。他安然受之,日日读书,养花,写字。
有人替他不平:“殿下本是天子,怎么让来让去,让成个闲王?”
他笑了笑:“闲王好。闲王不操心。”
“殿下真不操心?”
“操什么心?”他说,“天下的御座,坐上去的人,没有一个安生的。我在御座上坐过,知道那滋味。”
那人不敢再问。
“这第三次——”
太平公主接口:“陛下要传位太子?”
“传德避灾。”睿宗说,“彗星出,帝座有变。朕老了,倦了。这天下,让给儿子。”
太平公主冷冷道:“陛下让的是天下,儿臣要的也是天下。”
殿里静下来。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着姑侄两人。
睿宗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妹妹——他们一母同胞。他让了三次天下,她争了一辈子。
“阿妹。”他轻轻说,“你还要争到什么时候?”
太平公主没有答。
她行了一礼,退出殿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她站在廊下,月光照着她的脸。
她望着那扇门,目光冷得像冰。
太子府里,隆基已经得了消息。
他驰入宫中,见到睿宗,跪在地上,自投于地:“臣以微功,不次为嗣,惧不克堪。愿备藩邸,以奉宸极。”
睿宗说:“社稷所以再安,吾之所以得天下,皆汝力也。今帝座有灾,故以授汝,转祸为福,汝何疑邪?”
隆基固辞。
睿宗笑了:“汝为孝子,何必待柩前,然后即位邪?”
隆基伏地,久久不起。
消息传回公主府。
太平公主坐在堂上,袖中收着一封密信。信上写着一行字:八月庚子,传位。
窦怀贞问:“公主,可要——”
“不急。”她说,“太上皇还在。新帝,也还在。”
这一夜,公主府的灯,亮了整夜。
延和元年八月庚子,睿宗传位太子。
传位大典,在承天门。太上皇坐在上首,新帝跪在丹墀下,接了玉玺。
史官在旁,记下这一笔:“帝御承天门,传位于皇太子。”
百官山呼。新帝站起来,转过身。他二十八岁,正当盛年。他望着殿下的百官,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扫过窦怀贞,扫过萧至忠,扫过崔湜。
那目光,让几个宰相低下了头。
太上皇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一年——那一年,他坐在御座上,还是个孩子。而他的儿子,二十八岁,已经杀过一回人了。
“年轻好啊。”他喃喃地说。
宫门外,长安的百姓挤满了街。
“新帝登基了。”
“听说才二十八岁。”
“年轻好啊。年轻,有劲。”
钟鼓声中,没人注意,宫城角落里,有一乘小车悄悄离开。
车里坐着太平公主。
她的车帘掀开一角,望着宫门上的灯。
“传位。”她低声说,“没那么容易。”
马车碾过石板路,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着长安的屋脊,照着宫城的飞檐,照着两个方向——一个在宫里,望着新皇的灯火;一个在车里,望着宫门的暗影。
姑侄二人,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