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仗剑去国
开元十三年秋,绵州昌隆县,青莲乡。
李白那年二十五岁。他生在蜀中,长在蜀中,脚下的路,最远到过成都。可这一夜,他要走了。
他这二十五年,蜀中人都看在眼里。
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十五岁那年,他忽然迷上了剑术,拜了岷山之阳的隐士赵蕤为师,学《长短经》,学纵横术,也学剑。学了岁余,下山时,腰间多了一柄三尺长剑。
剑,是蜀中侠客的规矩。李白认这个规矩。
那三年,他跟着赵蕤,学的不只是剑。《长短经》里讲的是纵横术——怎么识人,怎么用人,怎么在乱局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赵蕤说:天下是一盘棋,剑是卒子,文章是车,而纵横术,是执棋的手。李白学得飞快。他记性好,悟性更高,一本书读三遍,就能讲出别人想不到的道理。赵蕤有时看着他叹气:这孩子是只鹤,养在鸡群里,早晚要飞。
那些年,他几乎把蜀中的名门都走遍了。成都的官衙、锦江的酒楼、峨眉山的道观、青城山的书院,都见过这个背剑的年轻人。益州长史苏颋,是当朝宰相苏瑰的儿子,文章名满天下。李白去谒见他,苏颋看了他的文章,对人说:
“此子天才英丽,下笔不休。若广之以学,可以相如比肩。”
相如,司马相如,蜀人,汉朝赋圣。苏颋拿他比司马相如,这话传到李白耳朵里,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他又揣着新写的文章,去叩苏颋的门。
苏颋的属吏拦他:“苏公繁忙,不见闲客。”
李白站在门口,朗声道:“请转告苏公:蜀人李白,不是闲客。是来跟苏公借一阵风的。”
“借风?”
“大鹏起于北冥,须借六月之息。李白想借苏公一句话,送我上青云。”
苏颋在堂上听见了,笑了,让人把他请进来,又看了他的文章,这回多说了几句:“你的文章,气太盛,锋芒太露。你还年轻,要收一收。”
李白谢了。可心里不以为然:收什么收?剑出了鞘,就是要见血的。
临行前的日子,李白把蜀中又走了一遍。他去看过峨眉山的云海,拜过青城山的道观,到成都的锦江边,把欠下的酒钱一并还清。锦江边的酒家娘子问他:李公子这一走,还回来么?李白笑道:回来。等我把天下的路走一遍,就回来。
院子里的梧桐落了一地叶子。母亲在灯下给他缝行囊,一针一针,缝得极慢。父亲李客坐在门槛上,捧着一盏葡萄酒,没有说话。
李白背着一柄剑,站在月光里。那剑是他十五岁那年,用一匹马换来的。剑身三尺,寒光如水。
“剑磨好了?”李客问。
“磨好了。”
“钱带够了?”
“带够了。够花三年。”
李客叹了口气。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像做生意的人。他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十五岁好剑术,遍干诸侯——所谓“遍干诸侯”,不过是把蜀中的官员、豪侠、隐士,都拜访了一遍。有人夸他奇才,有人笑他狂生。李客知道,这儿子留在蜀中,是留不住了。
“到了外面,”李客说,“先去找你赵师。”
赵蕤是李白少年时的老师,隐居在岷山之阳,号“东岩子”,著过一部《长短经》,讲的是纵横之术。李白跟着他,学了岁余。赵蕤送他下山时说过:“以你的才,天下放不下;以你的性子,天下也容不下。出去闯吧。记住,剑是直的,路是弯的。该直的时候直,该弯的时候,也要学会弯。”
李白当时满口答应。出了山门,就把这话忘了一半。
“到了外面,”李客说,“先去找你赵师。若是找不到,就去江陵。江陵有大人物,认得你的文章,是你的福气。”
李白应了一声。他望着父亲,忽然觉得,父亲的白发比去年多了许多。
母亲把行囊递过来,眼眶红红的:“到了,写信回来。”
“娘,放心。”李白接过行囊,“儿这一去,等混出个名堂,就回来接您。”
他翻身上马。马是蜀中的良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
出了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青莲乡,屋舍俨然,炊烟早已散尽。远处的峨眉山,青黑色的山影横在天边,山顶上,挂着半轮月亮。
李白勒住马,忽然拔剑,指着那轮月亮,高声吟道: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吟罢,他收剑入鞘,催马而去。
马蹄声踏碎了一路的月光。
过了峨眉山,便是一路向东。平羌江的水,清得能照见人影。李白过了清溪驿,入了三峡。船在峡谷里穿行,两岸峭壁如削,江声如雷。同行的吴指南紧紧抓着船舷,脸色发白:“李兄,这水,怎么这么急?”
吴指南是李白在成都结识的友人,也是蜀中人,读过几年书,性子豪爽,专好结交豪杰。李白出蜀,他二话不说,跟着就走。
李白站在船头,任江风掀起衣袂:“指南,你看这两岸的山。山是死的,人是活的。人一辈子,总要看一看,山外的天是什么样子。”
吴指南望着他,忽然笑了:“我陪你。”
出了三峡,天地豁然开朗。江面一下子宽了,宽得望不到边。船帆鼓满风,顺流而下,一日千里。
船过夷陵,李白看见岸边的楚王台上长满了荒草。船过荆门,他看见大江在这里分岔,浩浩汤汤,奔向东南。吴指南指着远处问:“那是什么地方?”
“江陵。”李白道,“楚国的郢都。当年的楚王,就是在这里,看着他的江山。”
“好大的城。”吴指南叹道。
“这还叫大?”李白笑道,“等你见了扬州,见了长安,才知道什么叫大。”
他在船头张开双臂,任江风灌满衣袍,高声笑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乘长风,破万里浪!”
船工们听了,都笑起来。只有吴指南,望着他衣袂翻飞的身影,心里暗暗想:这个李兄,怕不是凡人。
李白站在船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要开始丈量这片天地了。
第二节江陵遇仙
开元十三年冬,江陵。
李白到江陵的时候,正是腊月。江陵是大镇,南来北往的商旅都在这里歇脚。李白在江边最大的酒楼订了房,把行囊一放,就要去街上逛逛。
吴指南拦住他:“李兄,先别急着逛。我听说,这城里住着一位神仙。”
“神仙?”
“天台山的司马承祯。道门里数一数二的人物,皇帝都召见过他。他前日到江陵,住在城外的道观里,说是要在这里过冬。”
李白眼睛一亮:“走,去看看。”
司马承祯那年七十九岁。他少年入道,师从嵩山道士潘师正,修的是上清经法。潘师正去世后,他隐居天台山,一住三十余年,把上清一脉的经箓道法整理成书,又写下《坐忘论》,教人如何在静坐里忘掉自己,忘掉荣辱。他的名声,从山里传到了宫里。
武则天闻其名,召他入京,降敕赞美。睿宗召他入京,他去了,讲完道法,不等皇帝开口挽留,便飘然出关,回了天台。玄宗即位后,又派使者去天台请他。他拗不过,进了长安,在天子面前讲《道德经》,讲得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玄宗听得入了神,想留他在朝中做官,他摇头:“贫道是山野之人,只认得天台山的云。”天子亲自受了他的法箓,又赐他一柄玉如意,放他回了山。再后来,玄宗索性命人在王屋山为他置观——阳台观落在华盖峰前,老人便在王屋山的云里住了下来,著书,画壁,直到终老,朝廷谥他“贞一先生”。天台与王屋,一南一北,从此都是道门的山。千载之后,王屋山下的道观几经兴废,基址犹存——山的名字,一直没有改过。
这样一个人,路过江陵,要在这里过冬。消息传开,江陵的士绅都想登门求见,他闭门谢客,一个也不见。
李白到道观的时候,司马承祯正在庭中晒药。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坐在藤椅上,手里拈着一片药草,就着日光,细细地看。旁边的小道童要过来拦客,他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李白趋步上前,深深一揖:“晚辈绵州李白,久闻宗师之名,特来拜见。”
司马承祯放下药草,抬起头。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青布长衫,腰间悬剑,风尘仆仆。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赶了千里路的人。
“绵州李白?”司马承祯缓缓道,“你从蜀中来?”
“是。晚辈出蜀不久,路过江陵,听说宗师在此,特来请益。”
司马承祯点了点头,忽然问:“你一路走来,见了什么?”
李白一怔,随即道:“见了峨眉山的月,平羌江的水,三峡的峭壁,江陵的楼船。”
“见了这些,你想什么?”
“想飞。”
司马承祯笑了。他笑了很久,久到小道童都有些诧异。老人从藤椅上直起身子,目光落在李白身上,一字一句道:
“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
这句话,李白后来亲笔写进《大鹏赋》的序里,成了他一生最要紧的一句话。司马承祯活了七十九年,见过的皇帝不止一位,宰相、道士、隐士更是不计其数,可他从不轻易许人。这个下午,他破例了。
李白没听懂:“宗师这话……”
“我说你这个人,”司马承祯道,“骨子里有仙气。俗世的官袍,穿不住你;俗世的功名,也困不住你。你这样的人,生来是要与天地同游的。”
李白站在那里,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亮了。
他活了二十五年,听过很多夸奖——有人说他文章好,有人说他剑术好,有人说他狂,有人说他傲。可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他。
“八极之表,”李白喃喃道,“那是什么地方?”
“天地尽头之外的地方。”司马承祯道,“凡人一辈子走不到,你或许能。你若能走到,替我看看——看看那里的云,是什么形状。”
李白忽然有些想哭。他堂堂七尺男儿,仗剑出蜀,从来不信什么宿命。可这位白发老人,一眼就把他看穿了。
“宗师,”李白道,“晚辈斗胆,想为宗师赋一篇。”
“哦?”
“晚辈这一路,常梦见一只大鹏。翅膀一扇,水击三千里。宗师方才说我能游八极之表——我想把那大鹏,写出来。”
司马承祯笑道:“写吧。贫道听着。”
李白就在庭中站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灼灼。
“我欲因之梦吴越……”他张口就来,又顿住,“不,不对。重来。”
他走了两步,忽然道:
“大鹏遇希有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凭虚而游,乘景而升,搏扶摇于九万,落寰区于八冥……”
司马承祯听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篇赋很长,李白一气呵成。赋里的大鹏,从北冥起飞,翅若垂天之云,一笑而起,万里孤飞。而希有鸟,就是那位在江陵庭中晒药的白发老人。
“好。”司马承祯睁开眼,“好一篇《大鹏遇希有鸟赋》。李生,贫道在天台山活了一辈子,今日才算见着了,什么叫‘谪仙人’的气象。”
“谪仙人?”
“被贬到人间的仙人。”司马承祯道,“你这样的人,不该生在凡尘。可你既然来了,就好生写你的诗,走你的路。终有一日,这大唐的京城,会为你侧目。”
李白再拜,辞别出观。
出了观门,天已向晚。吴指南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忙问:“怎么样?”
李白望着西天的晚霞,忽然笑了:“指南,我这一趟出蜀,值了。”
“那老头儿说了什么?”
“他说,”李白道,“我能与神游八极之表。”
吴指南听不懂,只觉得李白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一夜,李白在客栈里把《大鹏遇希有鸟赋》又誊了一遍。写到“斗转而天动,山摇而海倾”时,他停了笔,看窗外江陵的灯火,忽然想:大鹏飞九万里,为的是什么?
为了看天地。
他接着写下去。灯花爆了又爆,墨汁磨了又磨。写完最后一个字,东方已经发白。灯下,他望着自己写下的字,忽然想起司马承祯的话——“终有一日,这大唐的京城,会为你侧目。”
他把笔一放,推开窗。江陵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曳。远处的长江,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向东。
“长安。”李白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再等等。等我准备好了,就去。”
第三节散金三十万
开元十四年春,扬州。
李白到扬州的时候,正是烟花三月。
他没见过这样的城。邗沟上画舫如织,二十四桥边酒楼林立,街上走着的,是穿绫罗的商人、佩玉的贵公子、胡姬、波斯人、新罗来的留学生。连风里都带着脂粉和酒香。
“李兄,”吴指南在桥上看得发呆,“这扬州,比成都大十倍。”
“何止十倍。”李白笑道,“成都的街,是给人走的;扬州的街,是给人逛的。”
他们在扬州最好的酒楼住了下来。李白出手阔绰,点菜要最贵的,酒要最烈的,赏钱一给就是一把。店小二捧着银子,眼睛都直了。
“李兄,”吴指南私下劝他,“咱们带的钱,经不起这么花。”
“钱是什么?”李白笑道,“花了再赚。指南,你记住,我李白的钱,就是用来花的。”
这话不是狂言。李白出蜀时,父亲给了他一笔可观的盘缠——李客经商半生,家资殷实。这笔钱,够寻常人家花二十年。
李白花了一年。
扬州人起初只当他是哪家的纨绔子弟。后来有人在江陵见过他,知道他在司马承祯面前赋过一篇大鹏,一传十,十传百,扬州城里渐渐有人知道:蜀中来了个李太白,诗好,剑好,银子也好。
也有文人雅士来会他。李白来者不拒,席间谈诗论文,出口成章。扬州几个老名士起初不服,存心要考他。酒过三巡,出题限韵,李白提笔就写,墨迹未干,满座皆惊。一个姓张的老者握着诗稿叹道:“老夫在扬州三十年,见过会写诗的,没见过把诗写得这么飞的。”
“飞”字传到李白耳朵里,他哈哈大笑:“张老说得对。诗,就是要飞起来。”
他花在哪儿?他自己也说不清。酒楼里替陌生人会账,桥头给卖唱的姑娘扔银子,赌场里输光了再押上佩剑,剑输了,又赎回来。他结识了一帮落魄的士人——有考了十年没考中进士的,有得罪了上官被贬的,有家道中落流落他乡的。这些人没有钱,没有路,只有一肚子的牢骚和一身的傲骨。
李白偏偏就爱跟这样的人喝酒。
“李兄,”一个姓崔的落第举子端着酒杯,眼眶通红,“我崔某这辈子,算是完了。三十岁,连个进士都考不上。家里老母还在等我回去,我拿什么脸回去?”
李白把自己的钱袋解下来,往桌上一放:“拿着。”
“这……”
“拿着。”李白道,“回长安,再考。考上了,是我大唐多了一个才子;考不上,是我李白识人不明。拿着银子,把腰杆挺直了,别让那些看笑话的人瞧扁了。”
崔举子捧着钱袋,泣不成声。
李白拍拍他的肩:“哭什么。我李白在扬州一年,散金三十余万。你这点银子,不过是九牛一毛。他日你若发达,记得替我李白,在长安城里,把酒言欢。”
“李兄大恩,”崔举子跪下去,“崔某没齿难忘。”
“起来起来。”李白把他拉起来,“我最见不得人跪我。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别跪我。”
也有一次,李白在街上遇见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抱着一卷书,蹲在墙根底下哭。
李白上前问缘故。老人说,他是江南人,家中世代读书,一场大火烧光了祖宅,妻子病故,只剩他一个人,带着祖传的几卷书流落扬州,连投奔的亲戚也没有了。
李白问:“老人家读过书?”
老人点头:“读过。会写诗,会记账。可这世道,谁要一个会写诗的老人?”
李白蹲下来,看着他怀里的书卷:“书还在,人就在。老人家,你跟我回客栈,我请你喝酒,你给我讲讲你这一辈子。”
老人愣住了。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有人请他喝酒,请他讲故事。
那天夜里,老人喝多了,讲了一夜。讲他年轻时中过秀才,讲江南的风物,讲他妻子做的一手好菜。李白听着,替他斟酒,替他续诗。末了,把身上最后几两银子全掏出来,塞进老人怀里。
“拿着,”李白说,“去租间屋子,把书放下。等扬州开了春,我再来看你。”
老人走出客栈时,天已微亮。他回头,朝李白深深一揖,什么也没说。
这样的事,一年里数不清多少桩。
吴指南看着李白把银子一袋一袋地送出去,起初心疼,后来竟也麻木了。他渐渐明白:李白不是傻,不是不知道钱好。他是把天下落魄的人都当成了自己的兄弟,谁有难,他就要管。
“李兄,”有一回,吴指南忍不住问,“你散这么多钱,图什么?”
李白想了想,道:“图个痛快。”
“痛快?”
“指南,你想想,”李白道,“人这一辈子,最痛快的事是什么?不是当官,不是发财。是你在最难的时候,有人拉了你一把。我李白这辈子,不求别的,就求这个——走到哪儿,都有人记得,李白这个人,是个可以托付的朋友。”
吴指南沉默了。他看着李白,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年轻人,心里装着的,是整整一片江湖。
散金之后,李白在扬州又盘桓了数月。他写诗,喝酒,游山玩水,把扬州的烟花柳巷、古寺名园,走了一个遍。
有人劝他:散金可以,总要给自己留些本钱。李白说:“本钱?我李白最大的本钱,是这双手、这柄剑、这肚子里的诗。有了这些,走到哪儿都是本钱。”
也是这一年秋深,李白病了一场,一连数日高烧不退。病榻上,他想起蜀中的老师赵蕤,提笔写了一首《淮南卧病书怀寄蜀中赵征君蕤》:
“吴会一浮云,飘如远行客。功业莫从就,岁光屡奔迫。”
写罢,他望着窗外的秋雨,忽然有些想家。病好后,他又在扬州住了些日子,直到把带来的最后一文钱也散尽,才与吴指南登船离去,溯江而上,向洞庭湖的方向去了。
第四节安陆入赘
开元十五年春,洞庭。
岳阳楼下的湖水,浩渺无边。李白与吴指南登楼饮酒,看八百里洞庭,烟波相接。
“指南,”李白指着湖面,“你看这水,多像一匹展开了的绸子。”
吴指南没有说话。他这段时间脸色一直不好,黄瘦了许多。起初只说水土不服,后来连酒也喝不动了。
“指南,你是不是病了?”
“没事。”吴指南勉强笑了笑,“歇两天就好了。”
可他没有好。
三月里一个傍晚,吴指南忽然发起高烧,昏迷不醒。李白慌了,请遍城里的郎中,煎药、灌汤、守夜,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第四天清晨,吴指南醒了过来。他拉着李白的手,气若游丝:“李兄……”
“我在。”
“我……怕是不能陪你走下去了。”吴指南的眼泪滚下来,“李兄,你是要干大事的人。我吴指南这辈子,能跟着你出蜀,看这一路的山水,值了。你……你替我,把这条路走完。”
“指南!”李白握紧他的手,“你别胡说!你还要跟我去长安,看我扬名立万!”
吴指南笑了笑,眼睛慢慢闭上了。
李白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天。
“猛虎前临,坚守不动。”后来他在给安州裴长史的信里,这样写那一天的自己。他守着吴指南的尸身,哭得泣尽继之以血。洞庭湖的风,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跪在湖边,亲手挖了坑,把吴指南葬在湖侧。
“指南,”他在坟前说,“你且在此等我。等我安顿下来,一定回来,把你带回一个好的地方。”
安葬了吴指南,李白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到了安陆。
安陆是安州治所,鄂北的鱼米之乡。李白到安陆,本意只是歇脚。可他在城中的酒肆喝酒时,遇见了许家的管事。
许家是安陆的大族。许圉师是高宗朝的宰相,已故多年,留下一门老小。管事见李白气度不凡,谈吐惊人,回去便禀报了许家。
许家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孙女待字闺中。老许氏做主:此子才学过人,可招为孙女婿。
李白起初不肯。他李白四海为家,怎么能入赘?
“李公子,”许家的媒人劝他,“许家在安陆有房有地,你入赘许家,便有了立足之地。你不是要干大事吗?先站住脚,才能干大事。”
李白想了三天。
他想吴指南。想司马承祯说的“八极之表”。想自己散出去的三十万金。想这一路的山水与酒。最后他想:李白啊李白,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拿什么去长安?
“好。”他说,“我入赘。”
开元十五年秋,李白入赘许家,娶许圉师孙女为妻。
婚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许家不缺钱,李白不必为生计发愁。他每日读书、写诗、饮酒,偶尔到城外的寿山、白兆山游历。日子久了,他在安陆渐渐有了名声——人们说,许家的女婿是个奇才,诗写得好,酒量也好。
可李白自己知道,他心里烧着一团火。
“酒隐安陆,蹉跎十年。”多年后,他这样回顾这段日子。
酒是喝了不少,隐也是真的隐。可“蹉跎”二字,才是他心里的真话。他李白要的不是安稳,是功名。是让天下人都知道,蜀中青莲乡出来的李白,不是只会喝酒写诗的狂生。
开元十六年,李白去了一趟襄阳。
襄阳城里住着孟浩然,比他大十二岁,早已名满天下。此人隐在鹿门山,一辈子没做过官,可连皇帝都知道他的名字。李白仰慕已久,带着诗稿登门拜访。
孟浩然那时三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目光温和。他读了李白的诗稿,放下,又拿起来,再读一遍,抬起头,眼里有了光。
“好。”孟浩然只说了一个字。
“孟夫子,‘好’在哪里?”
“好在你的诗里,没有一丝尘埃。”孟浩然道,“我写诗三十年,写的都是山水田园,图一个‘静’字。你写的,是天地,是江湖,是人的一口气。李白,你这一口气,比我长。”
李白心中一动:“夫子隐居鹿门,一辈子不出山,难道就不想出仕?”
孟浩然笑了:“想。怎么不想。我在长安游学那几年,也是想过的。可我不适合。长安的官场,是一口井,我是井边的鹿,喝口水可以,跳下去,会淹死。”
“夫子这是看开了。”
“不是看开,是认命。”孟浩然拍拍他的肩,“你还年轻,还有心气。李白,去长安吧。趁着心气还在,去闯一闯。别学我,等到心气没了,就只能守着一座山了。”
李白没有去长安。
他还不能去。他刚成家,妻子许氏待他极好,又有了身孕。他放不下。
开元十六年三月,李白在江夏送孟浩然去扬州。
黄鹤楼下,烟花三月。孟浩然登船,李白站在岸上,看着孤帆远远地消失在碧空尽头,只剩下长江水,向天际流去。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回到客栈,他提笔写道: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写罢,他把笔一搁,对着那首诗看了很久。
孟浩然走了,去扬州了。他李白呢?还要在安陆待多久?
开元十八年,李白三十岁。女儿已经三岁,妻子许氏又怀了第二个孩子。家是安稳了,可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这日夜里,他在安陆城中的酒肆独酌。酒过三巡,店家过来添酒,见他一人对着月亮发呆,便问:“李公子,又想家了?”
“家?”李白抬眼,“我李白,哪里不是家?”
“那您是……”
李白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落寞:
“我这双脚,踏遍九州;这双手,写过千诗。可我的名字,还差一个‘官’字。”
店家听不懂,陪着笑,退了下去。
李白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月光照在碗里,像半轮银色的月。
他想起峨眉山的那轮月,想起江陵城司马承祯的眼睛,想起洞庭湖边吴指南的坟,想起扬州那些被他接济过的落魄公子,想起黄鹤楼下孟浩然远去的孤帆。
“官字,是最后一笔。”李白把酒碗举向月亮,“等我写完了这个字,我就回来。”
他并不知道,这个“官”字,他这辈子也没能写圆满。
他更不知道,他笔下的诗,早已替他,把更重要的字,写满了大唐。
此后十余年,李白两入长安。天宝元年秋,他奉诏进京,玄宗降辇步迎,亲手为他调羹。贺知章读其《蜀道难》,惊呼:“此天上谪仙人也!”
“谪仙人”三个字,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那个安陆酒肆里,缺一个“官”字的年轻人,终于让整个京城,侧目而视。
他终其一生,没有做成官。可他的名字,比任何官名,都更长久地,留在了这片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