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寿王妃——命运的开场
开元二十八年十月,长安寿王府的清晨,比别处来得更冷一些。
寿王李瑁刚用过早膳,内侍便来通报:内侍监高力士奉敕到府。李瑁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又稳稳放回案上,整衣出迎。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些日子,宫里的风声他不是没听见。武惠妃薨逝三年,父皇的寝殿空了三年。前些时候,兴庆宫里传出话来,说父皇在花萼楼看灯,看得好好的,忽然问了一句:“朕的宫里,怎么这样冷清。”
这话传到寿王府,李瑁当时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他站在前厅等高力士的时候,忽然想起母亲。武惠妃生前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后宫三千,她一人专宠。母亲为他说过一门亲事,就是杨氏。母亲挑儿媳的眼光极准——她说,这个姑娘眉眼干净,性子沉静,配得上她儿子。李瑁那时十六岁,还不懂母亲为什么要把“沉静”二字说得那样郑重。如今他懂了:深宫里,沉静是活命的本事,也是认命的开始。
杨氏是李瑁的王妃,弘农杨氏女。弘农杨氏是大族,出过西晋的两位皇后,出过无数高官显宦,传到杨玄琰这一支,家道已中落。杨玄琰做过蜀州司户,死在任上,留下三个女儿。杨氏是长女,幼年丧父,养在叔父杨玄璬家中,从四川辗转回到洛阳,寄人篱下过了好些年。开元二十二年,武惠妃亲自为儿子择妃,选中了她。那年她十七岁,他十六岁,婚礼办得风光体面,武惠妃坐在上首,笑得很满意。李瑁记得很清楚——母亲的笑容,是他们婚姻里最亮的一盏灯。
母亲薨了以后,那盏灯就灭了。
武惠妃薨于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她走得很突然,谥号贞顺,葬于敬陵。她一生争了那么多年——争宠,争子,争储位——到头来,什么都没争到。她薨后,玄宗悲痛了许久,后宫再没有人能入他的眼。三年过去,皇后的位子空着,贵妃的位子也空着,六宫粉黛,竟无一人能让天子多看一眼。
李瑁知道,父皇不是不想,是没遇上。他也知道,父皇迟早会遇上——皇家的事,从来由不得人。
高力士站在前厅,身后跟着一队宫人,捧着拂尘、道冠、紫衣。他宣敕的语气平静如常,字字却像针:
“寿王妃杨氏,姿性端淑,素怀恬淡,宜度为女道士,赐号太真,住太真宫。”
李瑁跪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抬起头,看见高力士那张永远挂着得体微笑的脸。他想问什么,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宣敕完毕,高力士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王爷,陛下说了,这是为王妃好。王妃虔诚慕道,陛下成全她。”
李瑁只答了一个字:“是。”
一个“是”字,把一切都说完了。他为王妃——不,他该改口了——他为杨氏做了三年丈夫,如今连她的名分也要一并交出去。他想起她初嫁时的样子:十七岁,眉眼干净,笑起来像一树梨花。那时他还是少年,她也是。他们拜过天地,见过宗庙,他以为这就是一生了。
一生有多长?三年。
李瑁送高力士到府门,回来时,步子有些飘。王府的老嬷嬷迎上来,欲言又止:“王爷,王妃她——”
“收拾吧。”李瑁说,“按宫里定的规矩收拾。”
老嬷嬷眼圈红了,却没敢哭。她伺候王妃三年,知道王妃的性子:这个姑娘从寄人篱下到嫁入王府,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哭没有用,她比谁都明白。
高力士走后,杨氏从后堂走出来。她穿着素衣,脸上没有悲戚,也没有欢喜——那种平静,比悲戚更让李瑁难受。她在他面前站定,福了一福,像寻常夫妻离别那样,只说了一句:“王爷,保重。”
李瑁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她后退一步,避开了。不是决绝,是规矩——从今往后,她是方外之人,他是天子的儿子,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她跨不过、他也不敢跨的线。
他目送她上了车。车帘放下的一瞬,他看见她的侧脸——她望着王府的匾额,眼神空空的,像在看一个别人的故事。
车走了。李瑁站在府门口,站了很久。暮色上来,门房的灯笼亮了,他忽然低声问老嬷嬷:“你说,她肯吗?”
老嬷嬷没答。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答。
太真入宫的礼仪,繁复而庄严。先是度牒——礼部具文,称杨氏自愿出家,愿以清修报效国恩;再是赐冠——内府送来道冠、道袍、拂尘,皆是上等织品;然后是拜观——太真宫设醮,高僧高道诵经,杨氏着道装,焚香稽首,受了法号“太真”。
度牒、赐冠、拜观,一套程序走完,用了整整一个多月。礼部的官员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得一丝不苟:该跪的跪,该拜的拜,该焚香的焚香,该诵经的诵经。有人私下问过礼部侍郎,这桩“度牒”办得是不是太隆重了些?一个妃嫔出家,按制仪仗不过一队,太真宫却铺排得比册后还周全。侍郎只答了一句:“上命如此。”四个字,堵住了所有嘴。
每一步都合乎典制,每一环都无可挑剔。朝堂上下都知道这桩婚事的蹊跷,但没有一个人说破。大唐以孝治天下,天子纳了儿媳,这如何说得出口?于是便有了“度女道士”这一步棋——先让杨氏出家,割断她与寿王的婚约,再以“方外之人还俗入宫”的名义,把她送进天子的寝殿。
棋是高力士下的。玄宗只在一头一尾露了面:开头,他说“朕成全她”;结尾,他说“太真来了,朕的宫里,总算不那么冷清了”。
没有人问过寿王李瑁愿不愿意,也没有人问过杨氏愿不愿意。礼仪程序走完的那一天,太真宫门口停着一顶小轿,直接抬进了兴庆宫。
太真宫的日子,杨氏过了五年。名义上,她是修行人,晨钟暮鼓,清斋诵经;实际上,她住在兴庆宫偏殿,离玄宗的寝殿只隔一道回廊。宫里的人心里有数,嘴上却都守着规矩,称她“太真娘子”。高力士是唯一一个两头都站着的人——他替天子办了这桩“度牒”,又替太真宫安排起居,事无巨细,妥妥帖帖。有人问他,这算怎么回事?他笑而不答。
高力士的笑,是宫里最深的井,望不见底。
史书后来只记了一句话:开元二十八年十月,玄宗幸温泉宫,召寿王妃杨氏,度为女道士,号太真。
五年后,天宝四载七月,玄宗册韦昭训之女为寿王妃——给儿子补了一桩婚事,算是全了天下人的眼目。八月,玄宗册太真杨氏为贵妃,礼数比皇后还重。
册妃那天,寿王李瑁也在朝贺之列。他跪在百官中间,看见父亲身边站着那个穿红衣的女人——那是他的妻子,如今是他的庶母。他低下了头,从此再没有抬起来过。
没有人知道李瑁那天在想什么。史书里,他此后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活着,体面,无声。
倒是有一桩事,后来的人愿意多想一想:大唐的天子,用一场滴水不漏的礼仪,把一段说不出口的婚恋,办成了一件无可指摘的公事。礼仪庄严到了极致,荒唐也就到了极致——那一年,长安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兴庆宫的牡丹开了满园,花开得太大,大得有点不像真的。
第二节霓裳羽衣——盛世的乐章
开元年间,河西节度使杨敬述进献了一支曲子,名唤《婆罗门曲》。
曲子是胡乐,取自天竺,经西域传来,节奏繁复,旋律瑰丽,与中原雅乐大异其趣。玄宗一听,便入了迷。他自幼精通音律,琵琶、羯鼓、笛子无一不精,尤以羯鼓为绝——史官说他击羯鼓,“头如青山峰,手如白雨点”。
他听了三遍《婆罗门曲》,忽然对高力士说:“这支曲子,朕要改。”
改了整整一年。
玄宗把《婆罗门曲》拆开,揉碎,重新编排:散序六段,缓板轻歌,如仙云出岫;中序入拍,渐次而紧,如霓裳飘举;曲破十二段,繁音促节,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他又补了一段引子,据说是登三乡驿、望女儿山时得的天外之音。曲子改了名,叫《霓裳羽衣曲》。
“霓裳”是仙人的衣裳,“羽衣”是仙人的衣裳。这支曲子,是给仙人听的。
长安城里流传着另一个说法:说玄宗中秋赏月,道士罗公远折了一枝桂花,向空中一掷,化作银桥,引他登桥直上月宫。月宫里,嫦娥与仙女正奏一支曲子,清丽绝伦,非人间所有。玄宗默默记下旋律,回宫后依谱复原,便是《霓裳羽衣曲》。
传说的真假,没人考据得清。但有一桩事是真的:这支曲子的确像月宫之音——它不像中原雅乐那样四平八稳,也不像西域胡乐那样一味奔放,它把胡乐的瑰丽与雅乐的雍容熔在一炉,忽而低回如诉,忽而高亢入云,听的人神魂俱醉,忘了今夕何夕。
曲成之日,玄宗在梨园亲自教习。梨园弟子三百人,是玄宗一手调教出来的——他置梨园于禁苑之侧,亲自任“崖公”,凡乐工声有误者,他侧耳一听便知,立刻喝止:“此处高了一指。”乐工无不叹服。
排演《霓裳羽衣》的时候,玄宗几乎日日泡在梨园。他不坐御座,搬一把胡床坐在乐工中间,手里拍着板,嘴里哼着调,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抠。乐工们起初战战兢兢,后来也惯了——天子不像天子,倒像个入迷的老乐师。有人见他为了一处过门,反复试了二十几遍,终于劝道:“陛下,一处过门而已,何必如此较真?”玄宗摇头:“你们不懂。这一处不对,整支曲子就‘飘’不起来。”
“飘”——这是玄宗给这支曲子定的魂。散序要飘,中序要飘,曲破也要飘,飘到最后,乐工的手指在弦上飞,舞者的裙裾在空中转,满场的人都觉得身子轻了,要跟着飞起来。
李龟年便是这时候崭露头角的。
李龟年善歌,又善琵琶,玄宗赞他“梨园第一人”。他本是岐王宅里的常客,兄弟三人——彭年、鹤年、龟年——都以乐艺闻名长安,人称“李氏三兄弟”。大哥彭年善舞,二哥鹤年也善歌,唯独他李龟年,唱歌唱得最好,琵琶也弹得最好,玄宗一听说,便召他入了梨园。排演《霓裳羽衣》,散序的琵琶领奏,非他莫属。他抱着琵琶坐在梨园阶前,一拨弦,满园的人都安静下来——那声音不是声音,是一层薄薄的月光,铺在人身上。玄宗听了一回,对人说:“这李龟年,天生是给这支曲子生的。”
曲配舞,舞配曲。玄宗又挑了一班梨园弟子中的佼佼者,排练《霓裳羽衣舞》。舞者着“霓裳”——裙裾宽大,色如虹霞,肩披“羽衣”,缀满白羽,舞起来时,羽毛在风中颤动,像一群白鹤在月下盘旋。曲到中序,舞者列队如云,缓缓散开;曲到曲破,队形骤紧,裙裾翻飞,如急雨打荷,如群仙归位。有一回,舞排到深夜,玄宗看入了神,直到更鼓敲过四更,才想起来明日还要早朝。
他摆摆手:“罢了,明日不朝了,把这支舞再排一遍。”
天宝二年初春,兴庆宫沉香亭前,牡丹开得正好。玄宗与贵妃赏花,命李龟年持金花笺,召翰林供奉李白新制乐词。李白宿醉未醒,被人架到亭前,揉了揉眼睛,提笔一挥而就: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李龟年接谱,引喉而唱。歌声一起,满亭的牡丹仿佛都侧了耳朵。玄宗亲自吹玉笛相和,贵妃持玻璃七宝杯,酌西凉葡萄酒,笑而饮之。唱到“若非群玉山头见”,贵妃轻声对玄宗说:“这个李太白,写的是花,还是我?”
玄宗笑而不答,笛声没有停。
那一日的沉香亭,花是牡丹,人是仙人,曲是《霓裳》。李白的诗、李龟年的歌、天子的笛、贵妃的笑,四样凑在一处,凑成了盛唐最亮的一角。后来有人把这段日子称作“天宝初年”——天宝初年,长安的天空像一匹没染过的绢,什么都能往上画。
那一年,长安的乐声似乎特别多。梨园、教坊、平康坊,处处丝竹。西市的胡商说,他们在撒马尔罕都听说了长安的曲子——“那里的乐工,连天上的仙乐都能奏出来”。
《霓裳羽衣曲》从梨园传到大明宫,从大明宫传到曲江,从曲江又传到长安的每一座酒楼。有人把它记成谱子,有人把它编成歌词,还有人说,这支曲子是唐天子梦游月宫时,听嫦娥亲口唱的——传得神乎其神。
传说的真假没人去追究。长安人只记得那几年,城里永远飘着乐声。霓裳羽衣的旋律一响,街上的胡商停了脚步,坊间的绣娘停了针线,连城墙上的戍卒都侧耳听了听——那曲子太美了,美得不像人间的东西。
有人算过,开元二十九年,玄宗五十六岁。一个五十六岁的天子,不坐朝堂,不阅奏章,把大半年的光阴耗在一支曲子上——这是荒唐,还是风雅?长安人分不清,也不愿分。他们只知道,天子的曲子好听,好听就是盛世。
美得让人忘了,人间正在变。
第三节三千宠爱——“一骑红尘妃子笑”
杨贵妃嗜荔枝。
史书里记着这么一句:“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为了让她吃上一口新鲜的,皇帝专门设了驿骑传送,跑数千里路,荔枝的味道还没变,就到了长安。
荔枝产岭南,远在三千里外。天宝年间,涪州也开始进贡——那里离长安近些,约两千里。于是每年荔枝熟时,两条驿道同时开跑:一条自岭南,一条自涪州,岭南的道远,涪州的道险,两路并进,看谁先到。玄宗为了这一口,专门开了加急的贡道。
后人称之为“荔枝道”的,是涪州这一路——从涪州出发,沿长江北岸东行,过垫江、梁山,翻越大巴山,经西乡,入子午道,直抵长安。两千里路,隔三十里设一驿,驿驿有马,马马精壮。荔枝熟时,驿卒摘果装筒,竹筒密封,以蜡封口,防其失水——然后上马,狂奔。
“一骑红尘”,这四个字是诗,也是血。
跑死的不只是马。驿卒要换马不换人,一人一马往往要跑三百里才能换班。荔枝道上,每年夏天都有跑倒的人马。有人从马上栽下来,摔断脖子;有人累死在驿亭里,怀里还抱着荔枝筒。朝廷有令:荔枝道上,马死人死,驿卒不得停留,误了时辰,以军**处。
涪州有个驿卒,姓张,人称张九。他跑荔枝道跑了五年,换了三匹马,他自己没有换过——他是家里唯一的壮劳力,跑死了,家里就塌了。第五年夏天,他在大巴山的栈道上摔了下去,连人带马,消失在崖下的云雾里。荔枝筒滚落在崖边,蜡封完好,里面的荔枝还红着。
三天后,同僚在山涧里找到他,已经没气了。他们把他抬回驿亭,亭长翻了翻他的衣袋,掏出一封没寄出的家书。信上写:“娘,今年跑完这趟,儿就不跑了。攒的钱够给弟娶媳妇了。”
没有人把信送出去。荔枝道上的信,和荔枝道上的命一样,跑不完,也寄不到。
岭南一路,比涪州更苦。那条路自广州出发,过韶关,越梅岭,入江西,再经荆州、襄阳,北上长安,全长四千余里,隔驿换马,昼夜兼程。走岭南道的驿卒,讲究“一日一夜,驰三百里”——这个速度,是拿命换的。有一年,岭南进贡的荔枝赶上了梅雨,驿道泥泞,马陷在泥里拔不出蹄子,领队的老驿将急得直跺脚,最后咬牙,命人把马杀了,驮着荔枝筒徒步翻过梅岭。赶到长安时,人瘦了一圈,荔枝倒还鲜着。
贵妃尝一颗,说:“今年的,比去年甜。”
一句话,岭南道的驿卒们,又拼了一年。
没有人问值不值。岭南与涪州的荔枝,每年春夏两季,源源不断地送进长安。送到宫门时,竹筒外的蜡还封得好好的,荔枝的壳还是红的,果肉还是甜的——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
贵妃尝一颗,笑了。
玄宗在旁边看着,也笑了。他问:“甜不甜?”
“甜。”
“那就多送些。”
多送些。三个字,荔枝道上的驿卒又要忙一个夏天。
宫里的人只看见荔枝,看不见荔枝道。他们不知道,为了这两千里路上的新鲜荔枝,大唐每年要养多少匹马,征多少民夫,废多少驿站——或者说,他们知道,但没有人说。
有细心的官员发现过一件荒唐事:边关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走的是同一条子午道,驿马却常常要让路给荔枝——荔枝误了时辰,贵妃吃不到新鲜的,天子是要问罪的;军报误了时辰,边将自会担责,天子的案头,多积一日也不妨。
军报让路荔枝。这四个字,写出来是笑话,细想是惊雷。
多年以后,诗人杜牧路过华清宫,写下一首诗,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无人知是荔枝来”——长安城里,没有人知道那一骑红尘奔的是什么。百姓只看见驿马飞驰,以为是边关的急报,以为是战事的军情,肃然起敬。他们不知道,那一骑红尘里驮着的,只是一筐荔枝。
宠爱的代价,从来不是宠爱的人付的。
后世修《新唐书》,在《杨贵妃传》里把这件事记成了一句话:“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一个“必”字,写尽了一个女人被宠到极致的任性;而那个肯为一个“必”字动用天下驿道、跑死无数人马的人,是天子。史官下笔时,笔尖大约也顿了一顿。
第四节华清宫——温汤与骊山
骊山在长安城东六十里,山上有温泉,名曰华清。
开元年间,玄宗在此营建温泉宫,年年十月往幸,岁尽方还。天宝六载,温泉宫改名华清宫——不过那是后话,此刻的长安人,已经习惯把骊山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群,称作“华清宫”。
华清宫依山而建,层层殿阁,直上骊山。山脚是宫门,山腰是汤池,山顶是望仙楼——白日里,楼阁的飞檐在云气里时隐时现;入夜后,满山灯火次第亮起,从长安城望去,像天上落下来一座星城。最著名的,是那一池温汤。
御汤名“莲花汤”,以白玉砌成,池中雕莲花,泉水从花心涌出,温热滑腻,终年不涸。贵妃的汤池名“海棠汤”,形如海棠,比御汤略小,池壁嵌着瑟瑟宝石,水汽氤氲中,宝石的光彩迷离如梦境。两池之间,以长廊相连,廊下种满石榴与牡丹,冬日里,石榴的枯枝上系着红绸,远远看去,像一片燃烧的珊瑚。
每年十月,玄宗携贵妃幸华清宫。随行的还有贵妃的三个姐姐——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以及堂兄杨锜、杨銛。杨家的车马从长安排到骊山,绵延数十里,车上的珠翠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长安城的百姓站在道旁看,看得啧啧称奇:这一家人,把整个春天都穿在身上了。
温泉的雾气从汤池升起,弥漫在殿阁之间,远远望去,骊山像笼在一层薄纱里。白居易后来写贵妃出浴: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温泉水滑洗凝脂”——写的是贵妃出浴,也是盛世的余温。
华清宫的十年,是玄宗晚年最安逸的十年。他不坐朝堂,只坐温泉;不听奏对,只听丝竹。《霓裳羽衣曲》在骊山的宫殿里奏了一遍又一遍,梨园弟子随驾而来,李龟年的琵琶声在山谷间回荡。夜里的骊山灯火通明,从长安城望去,像天上落下来一座星城。
玄宗在骊山的日常,大致是这样的:清晨,汤池里泡一炷香,泡得通体舒泰,由侍儿扶出来,用蜀锦擦干身子,披上轻裘;上午,与贵妃游山,或骑马,或乘辇,山道上铺着细沙,马蹄踏上去没有声音;午后,听曲,看舞,李龟年唱,梨园弟子奏,有时他自己也抄起羯鼓敲一段——鼓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寒鸦;黄昏,在望仙楼上摆宴,看晚霞把骊山染成金色。
宴摆在望仙楼上。馔不必说,器却有一样讲究:贵妃斟酒,用的是一只玉长杯——西域样式的杯身,修长微弯如角,白玉琢成,杯壁磨得温润,酒盛在里头,映出淡淡青色。玄宗说,这样的杯子该配葡萄酒——琥珀色的酒,盛在白玉里,才两不相负。殿上丝竹低回,只有玉杯碰案,叮然有声。
这样的日子,过一天是神仙,过一年是人间,过十年——没有人想过第十一年。
朝堂的奏章,一车一车送到华清宫。玄宗看得越来越少——不是不看,是懒得看。高力士把奏章分门别类,重要的放御案上,不重要的,直接送进政事堂,让宰相去处置。宰相是李林甫,他处置得“很好”——好到玄宗连“画可”都懒得写。
华清宫的暖雾,与朝堂的积牍,隔着一百二十里。暖雾里的人不想看积牍,积牍的人也不敢打扰暖雾。
这年冬天,骊山下了一场雪。雪落在汤池上,化成热气,热气升上去,又凝成雪。玄宗站在廊下,看着这循环往复的景象,忽然对贵妃说:“朕这一生,看过千山万水,还是这里最好。”
贵妃没有接话。她望着远山,山上的雪和宫里的雪,是一样的白。
玄宗又说:“朕老了,不想动了。往后,就在这里,看山,听曲,陪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得不像一个皇帝。贵妃低下头,鬓边的珠翠晃了晃,轻声说:“陛下不老。”她鬓边那支金镶玉的步摇,随着这一低头,玉叶轻轻磕在金枝上,一声细响。
玄宗笑了。他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看雪。身后,李龟年的琵琶声又响起来,是《霓裳羽衣曲》的散序——仙乐飘过汤池,飘过骊山,飘进长安城的方向。
没有人听见,那乐声里,隐隐有别的什么声音。像一根弦,绷得太紧了,紧得快要断。
不过,要说华清宫里最动人的一刻,还是那年七月七日的长生殿。
七夕夜,骊山的月色格外清亮。玄宗与贵妃在长生殿前焚香设誓,对着天上的牵牛织女星,许了一个愿。许的是什么,宫人们听不真切,只看见两人并肩跪在月下,良久良久,贵妃起身时,眼里有泪光。
宫人后来私下说,贵妃那夜问过玄宗一句话:“陛下,你说,天上的牛郎织女,一年见一面,苦不苦?”
玄宗答:“苦。”
贵妃又问:“那陛下呢?陛下见臣妾,日日可见,苦不苦?”
玄宗没有答。他把她拉起来,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说:“朕的织女,不用过鹊桥。”
那夜的誓言,被白居易写进了《长恨歌》: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是盛唐最著名的一句誓言,也是盛唐最贵的一句誓言。说这句话的人,后来用一座江山,为这句话付了账。
这年春日,安禄山入朝。他是范阳、平卢两镇节度使,统兵十五万,是大唐边镇中最能打的将领之一——也是玄宗面前最会逗乐的人。
安禄山是营州胡人,母亲是突厥巫婆,父亲早亡,他从小混迹边市,通六种蕃语,做过互市牙郎。后来投军,凭着骁勇与机变,一路升到节度使。朝中有人提醒过玄宗:此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玄宗不以为意,反而笑道:“安禄山是朕一手提拔的胡儿,忠得很。”忠不忠,今日这场舞,便是答卷。
安禄山生得极胖,重三百余斤,走路要两个人搀扶。可他一进了兴庆宫,就像换了个人。玄宗命他献舞,他便脱下官服,只穿一领胡服,在殿中跳起胡旋舞来——那么胖的身子,转起来竟疾如旋风,满殿的珠帘都被他带得晃荡。
贵妃坐在玄宗身侧,看他跳得有趣,抚掌而笑。玄宗也笑,指着他打趣:“你这胡儿,肚子这么大,里面装的是什么?”
安禄山就地一跪,磕了个响头,瓮声瓮气地答:“臣的肚子里,只有一颗忠心。”
满殿哄笑。连玄宗都笑出了眼泪,回头对贵妃说:“你看这胡儿,会跳,会说,比朕的那些宰相们有意思多了。”
贵妃掩口而笑。
满殿的人都在笑。只有高力士没有笑。他站在御座侧后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胖胡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伺候了玄宗一辈子,见过的人太多。奉承话他听得多了,可像安禄山这样,把奉承话说得又憨又真、滴水不漏的,他头一回见。
一个三百斤的节度使,能在御前把舞跳得那么好看——那得练多久?
高力士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几年前,他劝谏玄宗“赏罚无章,渐失人心”,玄宗只回了四个字:“卿且退下。”从那以后,他再没多说过一句。
这一次,他也没有说。
殿里的笑声还在响。安禄山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谁也看不见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