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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吴道子与张旭

    第一节画圣泼墨——一日画嘉陵江景三百里

    开元年间,长安兴善寺的佛殿前,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不是做法事,是看画。

    殿内,一个中年画师站在新粉的白壁前,提笔而立。他姓吴,名道玄,阳翟人。人们更习惯叫他吴道子。他画的是西方净土变,满壁诸佛菩萨,宝盖璎珞。观者屏息,只听得笔锋在墙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长安城里流传着一个说法:吴道子画佛,从不打稿。他画佛像背后的圆光,一笔而成,势若风旋,观者上千人,挤得大殿水泄不通,都等着看那一笔。今日兴善寺这一壁,也是如此。

    吴道子画到观音的衣带时,忽然停住。他退后几步,眯眼看了半晌,又上前,几笔下去——衣带飘举,如风拂柳,如云出岫。殿中有人忍不住喝了一声彩。吴道子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别吵。”满殿的人都笑了。

    有个僧人低声问身旁的香客:“这位画师什么来头?敢在兴善寺这般托大?”

    香客压着嗓子:“你竟不知?吴道玄,人称画圣。他画的佛像,长安城里独一份。你细看他画的衣带——那是活的,风一吹就要飘起来,人称‘吴带当风’。”

    “这么神?”

    “还有更神的。听说他年轻时跟张长史学书法,学不成,才改学画。”

    僧人咂舌:“学书不成,改学画,就能学成这样?”

    香客摇头:“你听差了。他不是学不好,是不肯守规矩。他要学的不是字,是笔。笔学会了,字不字的不在乎。”

    这话说得粗,却点中了吴道子半生的关节。

    吴道子少年孤贫,曾在洛阳、长安之间辗转谋生。他拜过两位名师:一位是张旭,一位是贺知章。张旭教他草书,贺知章教他楷法。他学得很苦,日日临帖,夜夜研墨,却始终差着一层——他的字规规矩矩,挑不出错,也找不出魂。有一日,张旭看了他的字,只说了四个字:“笔是死的。”

    吴道子怔住了。他想了三天,忽然明白:自己写字,笔在纸前头,心在笔后头——字是描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他放下笔,改去画画。

    这一改,改出了半个盛唐。

    他画名渐起,传到宫里。玄宗召他入宫,授内教博士,专掌宫观佛画的图样。宫里的壁画,从此多出自他的手笔。他画兴善寺,画慈恩寺,画天宫寺,长安的寺院几乎被他画遍了。有人统计过,他一生画了三百多壁——一面墙就是一幅画,三百多幅,幅幅不重样。

    这一年,玄宗忽然想看蜀道嘉陵江的山水。他想起长安城里那位画壁的画师,便遣驿马传旨,命吴道子往四川写生。

    吴道子领旨,单人匹马入了蜀。从剑门关进去,沿嘉陵江一路南行。江水在峡谷间奔流,两岸青山如削,栈道悬在绝壁上,云气在峰腰处缠绕。旁人写生,总要摊开绢素,勾个粉本——吴道子没有。他一路看,一路走,既不铺纸,也不研墨。

    他走得不快。有时在江边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看江水的漩涡;有时在栈道上停步,听风过峡谷的回响。旁人看他像在发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处景都在他心里落了一笔——不是落在绢上,是落在胸中。回去之后,他要把这些笔,一笔一笔还到墙上。

    随行的驿吏忍不住问:“画师,您不看景?”

    吴道子指着两岸青山:“我在看。”

    “看了,怎么不画?”

    “画在肚子里。”

    驿吏不懂。吴道子也不解释。他沿江走了三百里,把每一处滩、每一道弯、每一座峰都看进眼里,收进心里,像把一坛酒封存起来,等它慢慢发酵。

    这一趟来回,走了三个月。有人问吴道子:嘉陵江的景致如何?

    他说:“说不清。”

    又问:那你怎么画?

    他说:“画出来你就知道了。”

    问的人觉得他故弄玄虚。吴道子也不解释。有些东西,说出来就薄了。

    回到长安,玄宗问:“画呢?”

    吴道子躬身:“臣无粉本,并记在心。”

    玄宗一愣,随即笑了:“好。朕倒要看看,你心里那三百里江山,是什么模样。”

    于是宣旨,令吴道子于大同殿壁画嘉陵江。

    大同殿的墙壁比兴善寺的更大,白得耀眼。吴道子提笔站在壁前,一炷香过去,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画的。只看见笔在他手里翻飞,如蛟龙出水,如鹤翅掠空。他忽而远立凝眸,忽而近壁疾走,笔锋过处,山从墙里长出来,水从笔下流出来,渔舟在江上浮,栈道在崖上悬。早上的阳光照在壁上,到午后偏西,再到日暮昏黄——画完了。

    整整一面墙,三百里嘉陵江,一日而毕。

    有在场的宫人后来对人说,吴道子画画不像画画,像写字——他手腕悬空,落笔如飞,一笔下去,山石的轮廓就出来了;再一笔,水的走势就有了。他不改,不涂,不返工。笔走错了路,他也不回头,顺着错处画下去,那错处竟成了势。

    消息传开,满城轰动。玄宗亲自来看,看了很久,忽然提起旧事:“朕记得,当年李思训画过一幅嘉陵江,笔笔精工,数月方成。他数月之功,是你一日之迹——都妙。”

    有画工不服,私下说:“一日画完,必是草草。”可看了那面墙的人,没有一个说得出“草草”二字。三百里江山,有远有近,有疏有密,山有山的骨,水有水的魂。有人看了一上午,说那是活的——风一吹,墙上的江就要流起来。

    这不是厚此薄彼。这是说:天下有两种画,一种用工,一种用意。工到极致是画,意到极致也是画。

    众人散去后,吴道子一个人站在殿里,看自己的画。三百里江山在他笔下,一日而成。他忽然想:若没有当年跟着张旭学的那几年,没有那些不肯守规矩的日子,今天这面墙,他画不出来。

    笔是张旭教的。画是自家悟的。剑——他忽然想到剑。

    那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来得及抓住,便出了殿。

    第二节草圣挥毫——“脱帽露顶王公前”

    长安的酒肆,东市的胡姬酒家最热闹。二楼雅间,一群文士围坐,酒过三巡,人人面红耳赤。

    张旭坐在主位。他年过半百,须发花白,官居金吾长史——一个管京城治安的武职,却生得一副狂士模样。此刻他已有七八分醉意,忽然推开酒杯,站起来,大叫一声:“拿墨来!”

    酒保一愣。张旭已经扯下头巾,一头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他不等笔,直接低头,把发梢浸进墨碗里,蘸得饱饱的,然后走到粉壁前,以发为笔,挥洒起来。

    满座皆惊。有人叫好,有人发愣。张旭不管,只管写。他脱帽露顶,白发飞扬,墨汁顺着发梢甩出去,在壁上溅开一朵朵墨花。他写的字,旁人认不出几个——那不是给人认的字,是给人看的字。看它龙蛇飞舞,看它云烟变幻,看它把一腔酒意、满腹块垒,都泼在了墙上。

    他一面写,一面叫。声音含混不清,像是醉话,又像是唱曲。写累了,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自己的字,忽然摇头,又扑上去,再写。粉壁上墨迹纵横,如乱云飞渡,如群龙争渊。酒保看得心疼那面新粉的墙,却不敢拦——张长史的疯病,长安城里没人拦得住。

    懂行的人看张旭的字,说他“逸势奇状,莫可穷测”——笔势是放纵的,形态是奇特的,深不可测。不懂行的人看,只觉得好看、痛快、像疯了一样。可无论懂不懂,没有人看完他的字还能无动于衷。他的字有一种力量:你看着看着,会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悄悄松开了。

    杜甫后来在《饮中八仙歌》里写他:

    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

    挥毫落纸如云烟。

    王公面前,他也脱帽露顶。这不是失礼,是书法里的另一种礼——对笔的礼,对道的礼。

    有人问:张公的字,为什么非得喝醉了才写得好?

    张旭答:“酒是引子。我借它把规矩引开,把心里那支笔放出来。”

    又有人问:不喝醉,就写不出来么?

    张旭大笑:“写得出。只是醒着写出来的字,我自己看不上。”

    他醒时写的字,工整端严,挑不出毛病;醉时写的字,天马行空,不可端倪。可他自己,只认醉时的。世人管他叫“张颠”,他不恼,还自嘲:“颠就颠吧。字不颠,人颠;人不颠,字颠——总得有一个颠的。”

    张旭年轻时,做过常熟尉。

    县尉管治安,每日升堂断案。有一日,一个老人拿着一张状纸来告状。张旭判了。第二日,老人又来了,还是那张状纸。

    张旭皱眉:“你这案子不是判了?”

    老人躬身:“大人,老朽不是来告状的。”

    “那你来做什么?”

    老人从怀里掏出那张判词,双手捧过头顶:“大人,老朽告状是假,求字是真。老朽观大人判词上的字,笔走龙蛇,神采飞扬——老朽平生好字,想求大人几笔,收进箱底,传之后人。”

    张旭愣住了。他低头看自己随手写的判词——那上面,字迹确实与寻常公文不同。他忽然明白:原来自己的字,已经有人愿意收藏了。

    老人又说:“老朽家中藏有先父的墨迹,若大人不弃,肯移步一观——”

    张旭跟着老人回了家。老人捧出先父的书帖。张旭展开一看,浑身一震——那是天下奇笔。他站在那里,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一言不发。

    此后,他的字里多了些东西。

    又一日,他在路上看见公主的仪仗与挑担的农夫狭路相逢。仪仗队要开路,担夫不肯让,两下里挤成一团,你进我退,你左我右,乱中有序。张旭站在路边看了半天,忽然拍腿:“章法在此!”担夫不懂什么叫章法,只管挑着担子走了。张旭却站在那里,把那场面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字与字之间的避让、穿插、呼应,原来就是这担夫与仪仗的道理。

    后来有人问他笔法从何而来。他说:“始吾见公主担夫争路,而得笔法之意;又闻鼓吹,而得其法;观公孙氏舞剑器,而得其神。”

    公主出行,仪仗浩荡;担夫挑担,横冲直撞。那拥挤、避让、穿插、停顿的态势,是字的章法。鼓吹的节拍,是字的节奏。至于公孙氏——那是后话。

    吴道子画完嘉陵江后,来拜张旭。

    两人在酒肆里对饮。吴道子提起当年学书的事:“老师,当年我学你的字,学不成,半途跑了。”

    张旭大笑:“你跑得好。你若留下来,天下多一个写字的吴道子,少一个画画的吴道玄。”

    吴道子敬了一杯酒:“可我这支笔,是你教的。”

    张旭摆手:“笔是你自己的。我教你的,不过是放手二字。字要放手,画也要放手。你当年学书不成,不是笔力不到,是心太活,规矩装不下你。”

    吴道子默然片刻:“老师,我画那面嘉陵江的墙时,忽然想起你写字的样子。你说写字要‘意在笔先’——可你落笔的时候,笔比意快,意追着笔跑。我也是。”

    张旭击案:“对了!这就是笔的秘密。写之前,意在前;写起来,笔在前。意是主人,笔是客人,可客人一跑起来,主人得追着客人跑。”

    两人相视,忽然一起大笑。满座酒客侧目,不知这两个疯子笑什么。

    张旭的字,后世称为“颠张”。他喝醉了写字,醒来看,自己也觉得神异,说“不可复得”。狂是他的一种形态,不是目的。他借酒、借舞、借争道、借鼓吹,把书法从规矩里解放出来——让字不再是字,是龙,是云,是剑光。

    他传笔法给崔邈,给颜真卿。后来颜真卿辞官到长安,向张旭请教笔法。张旭不教,只是让他写。颜真卿写了三天,张旭看了三天,最后只指点了一个字:“横。”

    颜真卿悟了。多年以后,他在安史之乱中写下《祭侄文稿》,满纸悲愤,笔画如刀——那支笔,正是张旭传下来的笔。世人评颜体,说他“雄浑”。雄浑的根,不在他,在张旭那一声“横”。

    第三节剑器浑脱——公孙大娘舞剑

    那一年春末,长安城外的旷场上,围了黑压压一片人。连路边的树上都骑着人。

    场中,一个女子持剑而立。她已不年轻,眉目间有风霜,但身姿挺拔如松。她叫公孙大娘,梨园外供奉,善舞《剑器浑脱》。

    公孙大娘是哪里人,谁也说不清。她自幼习武,一身本事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她舞的《剑器》,本是军中的健舞——舞者持剑而舞,雄健刚劲,多由男子表演。公孙大娘一个女子,把它舞出了另一种气象:刚里带柔,疾中藏缓,剑是冷的,人是活的。长安城里有人说,看公孙大娘舞剑,比看将军演武还过瘾。

    鼓声起。她动了。

    没有人形容得出那舞。杜甫后来写过——虽然他写那首诗时,已是白发苍苍的晚年,站在遥远的夔州,眼前舞剑的是公孙大娘的弟子: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剑光如九日落,如群帝驾车翱翔;来时如雷霆,收时如江海凝光。满场的人看呆了。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有人冷汗涔涔,仿佛那剑光随时会劈到自己头上。

    鼓是羯鼓,一声一声,如催阵。公孙大娘起势,剑尖微垂,绕场一周——那一步一摇,已带杀意。忽然,鼓声骤急,她纵身而起,剑光如匹练,当空一划。人群齐声倒抽一口气。紧接着,剑光不再有断,她整个人化进剑光里,满场只见银蛇乱舞,不辨人影。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

    人群中有两个人,看得比别人都入神。

    一个是张旭。他扶着栏杆,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看见的不是剑,是笔:剑的走势,就是笔的走势;剑的停顿,就是笔的顿挫;剑光划过的弧线,就是他梦里写过无数次的草书。他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后来对人说,那一场舞,比他在常熟看过的所有帖、悟过的所有道都管用。他从前写字,写的是形;那一舞之后,他写的才是神。剑光在空中划过的每一道弧,都是他梦里的字——那一笔,叫“势”。

    一个是吴道子。他看的是剑光里的衣带——公孙大娘的舞衣,在旋转中飘举起来,如风拂云,如浪涌岸。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轰然炸开:人物画里的衣带,不该是描出来的,该是这么“飘”出来的!“吴带当风”四个字,此刻才有了魂魄。

    人群中还有一个人,一言不发。他叫裴旻,人称剑圣,官居将军。他看公孙大娘的舞,看得比谁都冷静——因为他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人。

    裴旻是河东人,善射,善剑。他守边多年,有人说他曾一日射虎三十一头,有人信,有人不信。但见过他舞剑的人,没有不信的。他的剑不是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剑在他手里,像长在他胳膊上。

    有人问他:“将军,公孙之舞,与将军之剑,孰高?”

    裴旻想了想,答:“她的剑在舞,我的剑在杀。舞是给人看的,杀是给人死的。”

    “那谁更高?”

    “杀人的剑,一百年出几个;舞剑的公孙,几百年出一个。”

    众人哗然。裴旻却不再说话。他望着场中那个收剑而立的女子,眼里有一丝敬意。

    又一年,裴旻居母丧。他找到吴道子,请他在东都天宫寺画神鬼数壁,以资冥福,奉上金帛。

    吴道子把金帛原样奉还,说:“将军,钱我不要。你若真要谢我,为我舞剑一曲。”

    裴旻怔了怔,答应了。

    他脱去孝服,换上常装,翻身上马。马在场中飞奔,他在马上左旋右抽,忽然把剑掷向天空——剑直上数十丈,如一道电光射向云霄,又笔直坠下。裴旻不慌不忙,伸手以剑鞘接住。剑入鞘中,悄无声息。

    观者数千人,无不惊栗。

    吴道子站在壁前,目睹全程。剑光入云的那一刻,他眼前忽然一亮——那不是剑,是笔!一笔下去,从地到天,从天到地,中间不停顿、不犹疑、不回头。他抓起笔,奋笔图壁,飒然风起。俄顷之间,数壁神鬼画成,有若神助。

    后来的人写画史,记下八个字:“道子平生绘事,得意无出于此。”

    数日后,有人问吴道子:将军的剑,与你的画,谁借了谁的光?

    吴道子答:“剑是剑,画是画。我只是在他剑光落下的地方,看见了笔该走的路。”

    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草书长进,豪荡感激。吴道子观公孙之舞,悟衣带当风;观裴旻之剑,悟一笔通天。剑、书、画,本不相干,在这一舞一剑之间,忽然通了。

    有人说,公孙大娘这一舞,点化了两个人。张旭从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吴道子从此画人物,衣带飘举,若有神助。一支剑,点化了书法与绘画两条路——这不是偶然。盛唐的艺术,讲究的是同一个“气”字:写字要一气呵成,画画要气韵生动,舞剑要剑气纵横。气是通的,通了,便一舞三悟。

    这就是盛唐。别的朝代,各门艺术各守疆界;盛唐的艺术是通的——诗人看舞,书法家看剑,画家看云。一通则百通。

    多年以后,安史乱起,梨园星散,公孙大娘不知所踪。杜甫流落江湖,在夔州遇见公孙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问起师承,那女子说:“余公孙大娘弟子也。”杜甫写下那首长诗,序里记了一笔:“往者吴人张旭,善草书书帖,数尝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即公孙可知矣。”

    公孙大娘舞剑器,滋养了张旭的草书;张旭的草书,又滋养了半个盛唐。一支剑,一支笔,隔着千里、隔了三十年,遥遥相望。

    而此刻,开元年间,剑光正盛。

    第四节天子梨园——教坊与梨园

    开元二年(714)春,玄宗在禁苑里置了一处梨园。

    禁苑在长安城北,梨园就在苑中,本是皇家的果圃。玄宗登基第二年,在这里选了一批坐部伎子弟,三百人,教习乐曲,亲自指点。三百个年轻人,个个伶俐,个个以入梨园为荣。

    玄宗对音律的痴迷,在历代帝王里数一数二。他善羯鼓,善作曲,能辨律吕之微。梨园弟子练曲,谁唱错一个音,他立刻能听出来。史书里记了一笔:“声有误者,帝必觉而正之。”

    满朝文武都知道皇帝好乐。有人觉得这是雅事,有人暗自摇头——天子当以朝政为要,成天泡在梨园里算什么?但开元初年,玄宗勤政,朝堂清明,没人敢说。况且皇帝练完曲,照样批折子,一样没耽误。

    梨园弟子们却不一样。他们知道,自己是天子的学生。天子亲自教曲,这在历朝历代都没有过。梨园由此成了长安城最风光的去处,能入梨园,比中进士还体面。

    这些法曲,后来流出了宫墙。长安城内外的大寺,多有乐社,笙、管、笛与云锣、坐鼓齐备,逢着庙祀乡会,便奏一套唐家的曲调;谱子用工尺手抄,师傅传徒弟,口传心授,一代一代,不曾断绝。宫墙里的梨园日后散了,宫墙外的鼓乐却一直响着——千载之后,长安城里的乐社,犹在庙会里奏这些曲子;外洋来的学人听了,说这是活着的唐代音乐。

    梨园之外,还有宜春北院——宫女数百,亦为梨园弟子。她们深居宫墙之内,跟着天子学曲,比外面的乐工更近天子,也比外面的乐工更没有自由。她们学的是《霓裳》,唱的是《凉州》,可宫墙外的市井歌谣,她们一句也不会。梨园是一口井,井水清甜,却照不见天外的天。

    梨园供奉里,最得宠的是李龟年。

    他是乐工世家,兄弟三人:李彭年善舞,李鹤年、李龟年善歌。龟年尤擅制曲,玄宗爱他,特承恩遇。他在东都洛阳大起宅第,僭侈之制,逾于公侯——一个乐工,宅子的规制超过王侯。长安、洛阳的达官贵人,以请到李龟年唱一曲为荣。

    岐王宅里,他唱过;崔九堂前,他唱过。那些少年贵胄、白发耆宿,他都见过。有个叫杜甫的孩子,曾经站在岐王宅的角落里看他弹琵琶——那时候杜甫还小,李龟年也还盛年,谁也没想到,这一眼会在四十年后写进一首诗里。

    但李龟年自己清楚,这一切的根,在宫墙之内。他是梨园弟子,是皇帝的乐工。今日的恩遇,是天子一句话给的;明日的荣华,也系于天子一念。

    玄宗教他曲时,是最和气的。皇帝亲自击板,教他《霓裳》的节拍,唱错了,也不恼,只是说:“重来。”那一刻,李龟年觉得皇帝不是皇帝,是个乐师,是他的同行。可曲罢,皇帝放下板子,坐回御座,又是天子了。

    李龟年见过很多次这种转变。每一次,他都会在心里提醒自己:梨园的丝竹,是天子赏的,不是自己挣的。

    这年秋日,玄宗在梨园设宴,召近臣观乐。梨园弟子列队而立,李龟年领唱。

    开宴前,李龟年立在殿角调弦。他看见玄宗正跟高力士低声说着什么,说的是什么,听不清。他忽然想:天子今日召这些人来,是真的要听曲,还是要在丝竹声里谈别的事?乐曲起时,他又把这些念头按下去了。他只是个乐工,只管把曲唱好。

    第一曲《渭川》,玄宗亲自击羯鼓。鼓声起,如万马奔腾,满座动容。第二曲《凉州》,李龟年开口,歌声清越,直上云霄。唱到高处,殿外树上的鸟雀都噤了声。

    席间有位老臣,听得老泪纵横。玄宗看见了,问:“卿何泣也?”

    老臣伏地:“臣闻圣王之乐,可以移风易俗。今日闻陛下之乐,知盛世不远矣。”

    玄宗大笑,赐酒三杯。

    可也有乐工私下里说:皇帝的音乐造诣太高了,高到天下的乐工,都要以皇帝为准。梨园成了天下音乐的标杆,也成了天下音乐的牢笼。皇帝要听什么,乐工就得奏什么。

    这话没人敢当着皇帝的面说。但李龟年想过。他有时候看着御座上的天子,会想:这位天子,到底是梨园的知音,还是梨园的主人?

    知音与主人,本来可以是一个人。可知音是平等的,主人不是。

    梨园的丝竹声,从开元初年响起,此后二十年没有断过。长安城的乐工以入梨园为荣,天下的乐曲以梨园为准。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盛世嘛,皇帝爱乐,天下太平,丝竹管弦,夜夜笙歌。

    只是谁也没想到,二十多年后,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梨园弟子星散四方。那三百个“皇帝梨园弟子”,有的死在乱军之中,有的流落江湖,靠卖唱为生。李龟年后来流落江南,每遇良辰美景,为人歌数阕,座中闻之,莫不掩泣罢酒。

    而此刻,开元年间,梨园的曲声正盛。天子击板,弟子高歌,李龟年引吭——没有人知道,这盛世之音,终有一日会成为绝响。

    这年仲秋,玄宗在梨园设宴,命公孙大娘献舞《剑器浑脱》。

    吴道子在座,张旭在座,李龟年司鼓。

    鼓声起,公孙大娘拔剑。剑光如水银泻地,满园生寒。她舞到急处,人不见了,只剩一团剑光;舞到缓处,剑不见了,只剩一个身影,飘飘欲仙。

    吴道子看得入神,不知何时掏出一支炭笔,在素绢上勾画起来——他画的是公孙大娘的舞姿,衣带飞扬,如风卷云。画到一半,他停住了,笔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张旭也在看。他手里的酒杯空了许久,忘了添酒。

    一曲终了。公孙大娘收剑而立,剑尖指地,气定神闲。满场寂然——不是无人喝彩,是喝彩声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过了好一会儿,玄宗才抚掌叹道:“好一个剑器浑脱!公孙,朕的梨园,从此多你一人。”

    公孙大娘拜谢退下。

    吴道子慢慢放下画笔。他望着场中犹自翻涌的尘埃,忽然开口:“张公。”

    张旭转头:“嗯?”

    “你我练了一辈子‘意在笔先’,”吴道子说,“原来剑才是先。”

    张旭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拍着膝盖,眼泪都笑了出来。笑着笑着,他忽然捂住肚子——酒喝得太急,腹中绞痛起来。

    “哎呀——”张旭的脸皱成一团,“忽肚痛不可堪……”

    满座一静,随即轰然大笑。玄宗笑得直拍御案:“张长史,你这是要当众更衣不成?”

    张旭不答。他痛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挣扎着站起来,扯过一幅素绢,以发濡墨——就在那腹痛难忍的当口,泼墨而书:

    忽肚痛不可堪,不知是冷热所致,

    欲服大黄汤,冷热俱有益。

    如何为计,非临床。

    写完,他把笔一掷,捂着肚子告退,一路小跑出了梨园。

    众人笑作一团。吴道子却没有笑。他盯着那幅字,看了很久。

    那幅字,后来被刻入法帖,代代相传,题为《肚痛帖》。

    一代草圣,留给后世最著名的传世法帖之一,写的是——肚子疼。

    可吴道子知道,那不是肚子疼。那是张旭毕生的秘密:他练了一辈子“意在笔先”,可当他腹痛难忍、意乱如麻、什么都顾不上想的时候,笔反而先了——那是最本真的笔,最不受规矩拘束的笔,最接近剑光的一笔。

    意不在先,意随笔行。

    剑才是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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