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四丝路全盛与边疆(712—742)
第73章万国来朝
第一节遣唐使与留学生——“唐国者,法式备定之珍国也”
五更天,大明宫含元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从丹墀下一直排到广场尽头,鸦雀无声。四夷的使节由鸿胪寺的官员领着,站在百官之前——这是开元年间朝会的规矩:天子临朝,万邦来贺,四方使节的位次,排在六部侍郎的前面。
阿倍仲麻吕站在文官队尾。
他穿七品官的浅绿官袍,腰系革带,佩着鱼袋。在满殿的紫袍绯袍之间,这身绿袍并不显眼;可若仔细看,这满朝官员里,只有他一个人,生着一副异邦人的面孔。
他今年三十五岁。来大唐,已经十六年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到了。含元殿的飞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殿前那两只巨大的铜龙,在初生的光线里泛着暗金的光。他站在这片广场上,忽然想起十六年前——他十九岁,跟着遣唐使的船,在海上走了四个月。从日本国的难波津出发,过濑户内海,出九州,横渡东海,在明州登岸。下船那天,他站在码头上,看见岸上的稻田和桑树,和他家乡的一模一样;只有远处那座城,比奈良大得多,大得他仰起头,也望不见城墙的尽头。
他记得更清楚的,是船入明州前的那个黑夜。风浪骤起,船不敢前行,泊在一座小岛的崖下避了半夜。船上的水手告诉他,那岛唤作梅岑,是观音大士的道场;东海的渔人自古相传,海上遭了难,望岛念一声菩萨,潮头也会让路。后来他在明州又听僧人说起一桩传闻:有海外来的求法僧,自五台山请得一尊观音圣像,欲渡海东归,船行到梅岑山下,海上忽然生出铁莲华,锁住了海面,船进退不得——像,便留在了岛上。传闻的真假,没人考较;明州人都信,是菩萨看中了那片海,不肯去。
他那时不会说汉话。国子监的博士姓张,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教他《左传》。《左传》里那些拗口的句子,他背了三个月,背到做梦都是“郑伯克段于鄢”。博士问他:你一个日本人,学这个做什么。他说:我祖父说过一句话——“唐国者,法式备定之珍国也,常须达。”
这话,是六十多年前,遣隋使带回去的僧人说的。那时候日本国的人,把大唐叫作“唐土”,把去大唐叫作“入唐”。入唐的人回来,个个都像镀了金。他小时候,奈良竹町的孩子们围着那些回来的人,听他们讲长安的坊市、洛阳的牡丹、国子监的博士怎么骂人。他就是在那些故事里,第一次听见“长安”这两个字的。
后来他才知道,故事里的长安,不及真正的长安十分之一。
他在国子监里读了三年书,参加科举,中了进士。放榜那天,他在曲江边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和他一样穿新衣的进士,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他是这满榜人里,唯一一个外国人。大唐的科举,不问你从哪里来,只问你有才没才。这条规矩,他从那天起,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做了官,从八品的左拾遗做起,一点一点,升到左补阙。官不大,可他做得认真:皇帝要立太子,他上表;皇帝要封禅,他劝谏;皇帝问起外国的事,他答得比鸿胪寺的译语人还详细。同僚们都说,晁衡这个人,做起事来,比汉人还像汉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像汉人——他是把大唐,当成了自己的国。
天光大亮,钟鼓齐鸣,朝会开始了。
玄宗坐在御座上,受了百官的朝贺,然后听鸿胪寺卿奏报四夷朝贡的事。今年的使节来得格外多:新罗、渤海、回纥、于阗、大食、拂菻……一国一国,依次上前,献上方物,念一遍贺表。殿上站着译语人,把各国的语言翻成汉话,把汉话翻成各国的语言。晁衡站在队尾,听着那些生硬的汉话腔调,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这座大殿,装得下整个天下。
于阗的使臣,排在西班。他们的方物,年年是玉——昆仑山下玉河里捞出的美玉,大者如盘,小者如卵,温润无瑕。这些玉进了长安的玉作坊,琢成各色器物,琢得最多的,是玉带銙。大唐舆服之制,带銙以材质别尊卑,三品以上方能饰玉;一条玉带十几枚銙,銙面上浮雕胡人伎乐的、刻瑞兽的、刻献宝的,最见工巧,也最贵重。于阗的玉养着长安的琢玉坊,长安的琢玉坊,又养着满朝朱紫的体面——这条玉的路,从昆仑山下的河水里,一直铺到大明宫的丹墀上。
轮到日本国的使节了。
大使多治比广成,奈良人,比晁衡大几岁。他上前,用生硬的汉话念贺表,念到一半,玄宗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多治比卿,”玄宗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们的晁衡,在朕的朝堂上做官。你见见他吧。”
多治比广成一愣,顺着玄宗的示意看过来,看见了晁衡。他怔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用日本话喊了一声:
“朝臣仲麻吕!”
满殿寂静。晁衡从队尾出列,走到殿中,用日本话回了一句,又用汉话向玄宗奏道:“陛下,臣的故国使节,说臣的母亲还在奈良。她托使节带了一件东西来,请陛下恩准,臣在殿上受领。”
玄宗点了点头。
多治比广成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双手捧着,递到晁衡手里。晁衡打开,里面是一绺白发,用红绳扎着,还有一张纸,写着几个字。他认得那字迹——是他母亲的。纸上的字,说的是:“汝在唐,勿念家。唐即汝家。”
晁衡捧着那绺白发,在殿上站了很久。
他没有哭。只是一遍一遍,把那几个字读下去:唐即汝家。唐即汝家。
朝会散后,晁衡在廊下送别多治比广成。广成说:“仲麻吕,跟我们回去吧。船在明州等着,母亲在家里等着。”
晁衡笑了笑:“再过几年吧。大唐还有很多东西,我还没学完。”
广成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学的东西,够装一船了。我们这一次来,是想告诉大唐,日本国愿意照大唐的样子,把国家建起来。你留在长安,替我们看着大唐,也是替日本国看着。”
晁衡点头。他站在宫门口,看着日本使节的队伍渐渐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朱雀大街上,行人如织,有穿胡服的,有穿汉服的,有说着各色语言的。他忽然想起母亲信上那句话,又想起王维。他和王维,是在曲江的宴会上认识的。那一年王维中进士,宴设在曲江边,座中有个年轻人,白净面皮,言语不多,可一开口,满座的人都静下来听。有人告诉他:那是王维,诗画双绝。后来两人常常往来——王维教他作诗,他教王维辨日本的海音。王维说,你们日本国的音律,和长安的乐,隔着一道海,可听起来,都是人的心思。前几天,王维还和他说,他写了首诗,写的是灞桥送别,改天给他看。
他又想起李白。那个长安城里传诵着名字的诗人,听说此时还在江南漫游,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
谁也没想到,这个此时还在江南的诗人,几年后会与他成为至交;更没人想到,许多年后,会为他写下那样一首诗。
——那是后话了。
晁衡走回官署,在案前坐下,把那绺白发,小心地收进怀里。窗外,长安城正热闹着。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母亲说唐即汝家。可奈良的海,长安的月,在他心里,一样重。
第二节鸿胪寺——七十余国的朝贡
鸿胪寺在皇城东南角,朱雀门里,是一座不起眼的院子。
说它不起眼,是因为它的规制,比六部都小:前后两进,东西两廊,一共几十间屋子。可要论天下事的厚重,六部里没有一部比得上它——大唐的鸿胪寺,掌的是四夷朝贡,管的是万国来朝。
寺丞崔行俭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他捧着一册簿册,在廊下站定,看着院门。
簿册是去年新装的,封皮是硬牛皮,用红绳系着,已经磨得发亮。册面上没有字,可长安城里人人都知道,这册子叫什么——它叫《朝贡名录》。鸿胪寺的册子,一年一册,记的是今年来朝的国家、使节、方物。大唐立国一百多年,这样的册子,已经堆了满满一架。
崔行俭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这一册,已经记了大半本:
新罗——正月,王子金守忠入唐宿卫,献人参、牛黄。
日本——二月,遣唐使大使多治比广成来朝,献银、绢、漆器。
渤海——三月,王大武艺遣使来朝,献貂皮、马。
回纥——四月,首领遣使来朝,献马千匹。
于阗、龟兹、疏勒、焉耆——安西四镇属国,岁岁来朝。
吐蕃——赞普遣使来朝,献金甲、牦牛尾。
大食——白衣大食,献马及方物。
拂菻——献狮子。
天竺——五天竺诸国,献珍珠、宝器。
真腊、林邑——献犀角、象牙。
骠国——献白氎。
室利佛逝——献珊瑚。
婆罗门诸国、罽宾、康国、安国、石国、史国、米国……一个国名,跟着一行小字:何时来、献何物、使节几人、赐何物、何时还。
崔行俭数了数,这一册已经记了六十多个国名。往年他数到这里,就要合上册子歇一歇了——可今年不同,今年还有一页是空着的,等着一批新的客人。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译语人,一个瘦高个的中年人,会说七八种语言。他身后跟着一个波斯人:四十来岁,深目高鼻,穿一身大唐的武官袍服,腰间佩着横刀。崔行俭认得他——他叫泥涅师,波斯萨珊王朝末帝伊嗣俟三世之孙,卑路斯之后。
波斯,已经亡国八十多年了。八十多年前,大食的铁骑踏平了波斯,末帝伊嗣俟三世死于逃亡路上,其子卑路斯东奔大唐,受封右武卫将军,客死长安。泥涅师少年随父流亡,后来大唐遣将送他西归故地,复国无望,寄居吐火罗二十余年,中宗景龙年间才重回长安,仍袭武卫将军之职——在大唐的军府里,带了一辈子兵。
他今天来,是来领俸料的,顺便替波斯流亡的王族,递一份岁供的文书。崔行俭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照例要问一句:“波斯王族,今年安好?”
“安好。”泥涅师说,“祖母八十岁了,还能骑马。”
“好。”崔行俭在册子上添了一笔:波斯,岁供如例。他写完,又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泥涅师:“今日大食的使者,也要来递国书。你若不想见他,可以先走。”
泥涅师沉默了一下:“他递他的国书,我领我的俸料。大唐的官署,容得下两国的人。”
崔行俭没再说什么。
说话间,译语人又引着一队人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白衣的阿拉伯人,高鼻深目,腰间佩着一柄弯刀,正是大食的使者。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只箱子。使者上前,用生硬的汉话道:“大食国,奉表来朝。献马十匹,方物一箱,请鸿胪寺查验。”
崔行俭拱了拱手:“有劳。”他打开箱子,验看方物,一边命人登记,一边请使者落座,奉茶。鸿胪寺待客,是有成例的:四夷使节入境,沿途州县供食宿;到长安,鸿胪寺设馆驿,配译语,按国别定供给——大食、拂菻这等远国,供给最厚,每日米二升、肉二斤、酒一斗,近国递减。使节留京,至多不过数月;期满,鸿胪寺奏闻,天子赐物,遣还。这一套规矩,高祖时定下,用了一百多年,从没乱过。
大食使者坐下,看见了泥涅师。他的目光在泥涅师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茶好。”他说。
“长安的茶,是好。”崔行俭笑道,“使者一路辛苦。大食到大唐,走陆路要一年,走海路要两年。这一路上,过了多少关,验了多少文书?”
“记不清了。”使者放下茶碗,“只记得进了大唐的关界,文书就越来越好验。走到长安,城门上的卫士看了我们的国书,居然还笑了——他笑我们,一路辛苦。”
崔行俭哈哈一笑。他取过一册旧簿,翻到某一页,指给使者看:“使者请看,这是贞观年间的册子。那一年,来朝之国四十有一;到高宗朝,五十有三;到开元年间——”他合上册子,拍了拍封皮,“七十有二。”
“七十二国。”使者默念了一遍,忽然问,“大唐的册子上,也记着我们大食?”
“记着。”崔行俭翻到新页,提笔蘸墨,“今年二月,大食来朝,献马十匹,方物一箱。使者姓甚名谁?”
“阿卜杜勒。”使者说,“阿卜杜勒·本·哈立德。”
崔行俭一笔一画地写下去,写完,吹干墨迹,把册子合上。他站起身,对使者拱了拱手:“使者放心。大唐的册子,记国名,也记人名。你们的马,你们的方物,你们的辛苦,都会记在这上头。来年使者再来,翻开来,还能看见自己的名字。”
使者起身还礼。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泥涅师还坐在廊下,端着茶碗,没有看他。使者忽然开口,用波斯话说了句什么。
泥涅师抬起头,也用波斯话回了一句。
崔行俭听不懂。可他看见,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笑。他后来才知道,那一句波斯话,说的是什么——使者说的是:波斯亡了,可你们的人,还活着。泥涅师回的是:活着的人,还记着波斯。两个人谁也没有输,谁也没有赢。崔行俭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写进册子——册子上记的,只是朝贡的名目;有些话,册子记不下。
他什么也没问,只把册子放回架上,又取出一册新的,翻开第一页,等下一批客人。
窗外的院子里,又传来了脚步声——是新的使节队伍,进了鸿胪寺的门。
第三节唐风东渐——新罗与日本的“唐朝化”
灞桥以东,漕渠岸边,泊着一艘大船。
船是新罗的贡船,漆成黑褐色,船头雕着龙首,帆还没有升起。甲板上堆满了箱笼,船工们正把最后几只箱子抬上船,喊着号子,一步一晃。
金守忠站在码头上,看着船。
他是新罗的王子。十一年前,他奉王命入唐宿卫——这是大唐与藩国之间的规矩:新罗的王子,要送到长安来,住上几年,学大唐的礼法,也做大唐的贵客。十一年,他在长安住了十一年:宿卫宫城,入国子监读书,学了大唐的历法、礼制、兵法、医方。今天,他要回去了。
他穿的是大唐赐的官服,绯色,是鸿胪寺特批的。他伸手摸了摸袍角,忽然想起离京那天,鸿胪寺卿对他说的话:金王子,你这一回去,新罗就多了一个大唐。
他当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他看着满船的箱笼,明白了。
箱笼上贴着签条,签条上是汉字,一笔一画,写得工整。他信手解开一只,里面是书——《唐礼》三十卷、《开元礼》一部、《大衍历》一部。他拿起那部《大衍历》,摩挲着封皮。这部历书,是僧一行在大唐算出来的,算的是天地运行的规矩。他想起几年前,在长安的观星台上,见过那个老和尚——他闭着眼睛,用手摸着铜仪上的刻度,说:天是可以量的。后来老和尚圆寂了,他算的历法,却留了下来,成了大唐的新历。
金守忠把《大衍历》放回箱里。他知道,这部历书回到新罗,会有人照着它,定四时,播百谷,让新罗的百姓,知道什么时候该种,什么时候该收。
第二只箱子,是医书和药方。第三只,是佛经——《华严经》三部、《法华经》三部,都是长安的大寺里抄的,用黄绫包着。第四只,是乐器:笙、笛、箫、羯鼓,还有一卷燕乐的曲谱。第五只,是茶饼,用油纸包着,一摞一摞码得齐整。第六只,第七只……他一只一只看过去,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满足——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他这十一年在长安学到的:书里的字,药里的方,乐里的调,茶里的香。他带不走的,是长安城;他带得走的,是长安城教给他的本事。
他又想起日本国的平城京。那是几十年前,日本国仿着长安建起来的都城:方方正正,南北一条朱雀大街,坊市棋布,连城门的名字,都是照长安取的。晁衡的家乡奈良,就在那座城里。他有时想,日本国的人,隔着一道海,把长安的样子,一寸一寸地描了回去——描得越像,心里越安。
他想起新罗的王京。他离开的时候,王京的官署,已经照着大唐的样子,建了大半:执事省管政,兵部管军,国学里请了博士,教授子弟读儒家的书。他父亲那一辈,把新罗的国号改成了大唐的样子,把年号改成了大唐的样子,连衣冠,都学着大唐的样子。他到长安以后才知道,新罗的仿唐,只是皮毛;大唐的骨血,在这座城里,在那些看不见的规矩里——怎么种田,怎么织布,怎么判案,怎么征税,怎么待客,怎么办学。
这十一年,他学的就是这些。
码头上,有人喊他。他回过头,看见晁衡站在柳树下,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一壶酒。
“金王子,”晁衡笑着说,“我估摸着你该走了,特来送行。”
金守忠迎上去:“晁兄来得正好。我正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什么时候回日本?”金守忠问,“我们这些留学生,来的时候是一船一船地来,走的时候,却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地走。吉备真备走了,带着一船历书和礼书;玄昉走了,带着五千卷经论。他们都回去了,只有你,还留在长安。”
晁衡沉默了一下,把酒壶递给他:“我也想过回去。可我在长安待了十六年,待得太久了——久到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我是日本人,还是唐人了。”
金守忠接过酒壶,喝了一口,笑了:“分不清,就不要分。我父亲说过一句话:唐国者,法式备定之珍国也。我们新罗也好,你们日本也好,学大唐,不是想做唐人——是想把大唐的样子,带回自己的国,让子孙后代,也过上这样的日子。你在长安做官,也是在替日本国看着大唐。这一样是学。”
晁衡没有接话。他看着漕渠的水,看了很久,才说:“船快开了。你回去吧。”
金守忠把酒壶还给他,登上船,在船头站定。船工们解缆,升帆,船身缓缓离岸。金守忠忽然在船头跪下来,朝着长安的方向,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
晁衡在岸上,郑重还礼。
船越走越远。漕渠的水面上,倒映着船影,和船影里那个穿着唐衣的新罗王子。晁衡站到船帆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漕渠的水,正流向东方。那水一路向东,会流进大海;大海的那一边,是他母亲的奈良,是金守忠的新罗,是一船一船、走了几百年的“唐物”。
他忽然觉得,大唐不是一座城。大唐是一条河,从长安出发,流到东海,流到日本,流到新罗,流到所有愿意学它的地方。这条河,已经流了一百年了,还会继续流下去。
第四节兼收并蓄——胡风与唐风
大食使者阿卜杜勒办完了朝贡的事,还有三天才动身回国。译语人陪着他,在长安城里走了一圈。
他们从皇城出来,沿朱雀大街向南。街上车马如流,行人如织。阿卜杜勒走了没多远,就发现了一桩怪事——街上有一半的人,穿着打扮,不像是唐人。
有一个骑马的妇人,穿着翻领的窄袖胡服,脚上一双靴子,马鞍上镶着银饰,扬鞭而过,带起一阵风。有两个少年公子,穿着胡人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革带,学着胡人的样子,把发辫绕在脖子上。还有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骆驼跑,骆驼上坐着个波斯老头,正用一口流利的汉话骂街。
“这些人,都是胡人?”阿卜杜勒问译语人。
“不是。”译语人想了想,“他们大多是唐人。长安城里,如今兴胡服——不光胡人穿,唐人也穿。早些年,朝廷还下过令,不许士民穿胡服;可下旨归下旨,街上该穿还是穿。到开元年间,索性连禁令都不提了——满城都是胡服,管不过来,也不管了。”
阿卜杜勒听得怔住了。他走了一路,看见汉人的酒肆里,坐着穿胡服的客人;看见胡人的铺子里,站着说汉话的伙计;看见一个粟特女人,用汉语跟一个汉人老太太讨价还价,老太太急了,冒出一句粟特话,两人都笑了。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和他走过的任何一座城都不一样——大食灭了许多国,把别国的城,变成大食的城;可长安,是把天下的东西,都收进自己的城里,然后让它们自己,长成长安的样子。
译语人领他走进一家食肆。食肆不大,人却坐满了。跑堂的伙计是回纥人,见他们进来,用汉话招呼:“客官,胡饼还是饆饠?手抓羊肉,刚出锅的!”
阿卜杜勒在角落坐下,要了一盘手抓羊肉。肉是胡人的做法,炖得酥烂,撒着孜然。他用刀切下一块,尝了一口,忽然笑了:“这肉,和我家乡的做法,是一样的。”
“长安的胡食,就是照着你们西域的做法来的。”译语人说,“胡饼、饆饠、手抓饭、葡萄酒——长安城里,一半的吃食,都是胡食。早些年,贵人请客,桌上要是没有胡食,都不好意思开席。”
正说着,隔壁桌上,一个汉人老者端起一碗酒,对同桌的胡人客人说:“你们胡人的酒,是好酒。可我们汉人的诗,也是好诗。你听着——”他清了清嗓子,念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那胡人客人听不懂,可听着腔调,拍案叫好。老者得意地笑了,给他斟满酒,两人碰了碗,一饮而尽。
阿卜杜勒看着这一幕,忽然问译语人:“他们说的什么?”
译语人想了想,说:“他说的是:胡人的酒好,汉人的诗也好。两个都好,就一起喝。”
阿卜杜勒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走了这么多国家,没见过这样的地方。我们大食,走到哪里,都带着弯刀和经卷;大唐呢?大唐不走。大唐是坐在长安城里,等着天下自己来。”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怪,又补了一句:“可天下,偏偏就真的来了。”
夜里,阿卜杜勒回到鸿胪寺的客馆,站在楼上,听坊间飘来的乐声。有汉人的琴,有胡人的琵琶,有羯鼓,有羌笛,混在一处,此起彼伏,像一锅滚开的水。他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天那个汉人老者念的诗,和那个胡人客人拍案叫好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了:长安的胡风,不是胡人的风,也不是唐人的风。是胡人和唐人,坐在一张案前,一起喝出来的风。
他关上窗,躺下,听着那乐声,很久没有睡着。
天宝十二载,晁衡五十六岁。
这一年,日本国又来了遣唐使,大使是藤原清河。玄宗命晁衡以大唐使臣的身份,送遣唐使还国。诏书下来的那天,晁衡在官署里坐了一夜——他在大唐,已经三十六年了。三十六年前,他十九岁,从奈良的海边登船;三十六年后,他五十六岁,终于可以回家了。
王维在灞桥送他。王维已经老了,头发花白,在柳树下站了很久,写了一首长诗送他。晁衡读那首诗,读到“别离方异域,音信若为通”一句,眼眶忽然一热。王维拍了拍他的肩:“晁衡,路上小心。回长安,我们再饮。”
船队出海,遇到飓风。
晁衡的船被风浪打散,在海上漂了不知多少天。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条陌生的海岸上,身边只有几个随从,船没了,货没了,文书也没了。岸上的人说,这里叫驩州,是安南的地界——离长安,隔着几千里。
消息传回中原的时候,已经走了样:船沉了,人没了。长安城里,有人为晁衡设了灵位,有人写了祭文。消息传到江南,李白正在宣城。他听说晁衡死在海里,怔了很久,提笔,写下了一首诗:
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诗传开去,江南江北,都有人念。念的人都叹:那个在长安做官的日本人,到底还是葬在了海里。
可晁衡没有死。
他在驩州住了大半年,等到了路过的商船,辗转北上。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两年以后了。长安城还是长安城,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去官署销假,去鸿胪寺补文书,去拜见王维。王维见到他,先是怔住,随即老泪纵横:“晁衡!都说你死了!连李白,都给你写了哭诗!”
“李白?”晁衡一愣,“李白给我写了诗?”
王维从书箱里翻出一卷诗稿,递给他:“你看。”
晁衡展开诗稿,就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灯花爆了一下,落下来。他读到最后一句,手停住了,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三十六年前,奈良的海边,十九岁的自己站在船头,望着大海。他想起长安的朝会,鸿胪寺的账册,灞桥的柳色。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日本的海,长安的月,漂了半生的船。他忽然觉得,李白这首诗,写的是他,也不是他。诗里那个“明月不归沉碧海”的晁衡,是死在海上的人;而他,是活着回来的人。可死在海上,和活在长安,哪一样更苦,哪一样更甜,他说不清。
他对着诗稿,久久无语。
窗外,一轮明月,正照在长安城上。月光落进窗来,落在那卷诗稿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伸手,轻轻抚过那几行字,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李白兄……我回来了。”
他把诗稿折好,收进怀里,和那绺用红绳扎着的白发,放在一处。
窗外,长安的月亮,正圆。
和奈良的月亮,一样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