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零三小说 > 盛唐长歌 > 第74章 安西都护与怛罗斯前夜

第74章 安西都护与怛罗斯前夜

    第74章安西都护与怛罗斯前夜

    第一节突骑施之盛——“十姓可汗”的帐幕

    开元二十七年三月,龟兹城下,来了一队残兵。

    说残兵,是因为这队人实在不像兵:二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的牵着马,有的背着毡毯,衣裳破了,脸上带着伤,眼睛里全是惊惶。城门校尉拦住他们盘问,领头的汉子用生硬的汉话说,他们是突骑施的兵,苏禄可汗死了,部族散了,他们逃出来的。

    城门校尉不敢做主,把他们带进了安西都护府。

    都护府的堂上,坐着安西都护。堂下,那二十几个突骑施人跪成一排,领头的汉子把事情说了个大概,越说越乱:一会儿说莫贺达干杀了可汗,一会儿说都摩度立了新可汗,一会儿说两边正在碎叶城下厮杀——他说的突厥话,译语人翻得断断续续,堂上的人却都听懂了。

    西域的天,变了。

    安西都护看着堂下这群人,沉默了一会儿,命人带他们下去,安置在客舍,好酒好肉管着。他对僚属说:突骑施乱了,这是大唐的机会,也是大唐的麻烦。诸位且记住今日——西域这块地方,谁的帐幕大,谁说了算;可帐幕再大,也有倒的一天。

    他说的帐幕,是突骑施人的话。在西域,问一个人是哪一部的,不问国,不问城,只问:你住在谁的帐幕下?帐幕,就是部族的家,也是部族的国。

    二十年前,西域最大的帐幕,是突骑施可汗苏禄的。

    突骑施,本是西突厥十姓里的一个小部族,牧地在碎叶川一带,祖祖辈辈逐水草而居。西突厥衰了,十姓部落散了,突骑施却在一代人的功夫里,从一个小部族,长成了西域最亮的星——因为出了一个苏禄。

    苏禄是突骑施的酋长,长于骑射,勇猛而有谋略。他起家的时候,手里只有两千骑。可他会拢人心:西突厥的遗部,今天来一支,他收一支;明天来一支,他又收一支。他不问你是哪一姓,只要肯跟着他,就是他的兄弟,他的帐幕下,就有你一块毡毯。二十年下来,十姓部落,尽归突骑施。史书上记他:控弦之士,二十万众。西域诸国,畏之如虎。

    苏禄的帐幕,设在弓月城。那帐幕,是西域最大的帐幕:牛皮为帐,金顶为饰,帐中可容百人。可汗坐在帐中,南面受贺,十姓酋长环列左右,大食的使者、吐蕃的使者、唐朝的使者,在帐外排队等候召见——三家都给他送礼,三家都想拉拢他,他三家都不得罪。

    他对大唐,称臣,受封忠顺可汗、十姓可汗,娶了金河公主;他对吐蕃,联姻,娶了吐蕃的公主;他对大食,拒之门外,却也不撕破脸。他像一只盘旋在雪山上的鹰,东看看大唐,西看看大食,南看看吐蕃,翅膀一展,就是万里。

    有人见过这样一个场面:三家的使者,同一天到了弓月城,在金帐外排队等候召见。唐朝的使者捧着诏书,吐蕃的使者捧着锦帛,大食的使者捧着宝刀——三个人在帐外站着,谁也不看谁。苏禄先召唐使,受了诏书,说了半日的话;再召吐蕃使,受了锦帛,又说了半日的话;最后召大食使,受了宝刀,只说了三句。帐外的译语人听见,苏禄对唐使说:大唐是亲家;对吐蕃使说:吐蕃是姻亲;对大食使说:大食是远客。三家听了,都觉得可汗向着自己。可走出金帐,互相一对,才发现谁也没落下——苏禄把三家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也把三家,都拴在了自己帐幕的绳子上。

    可鹰也有老的时候。

    苏禄晚年,得了猜忌的毛病。他不再信十姓的酋长,只信自己的亲兵;他担心有人夺他的位,便找借口,杀了一批老部下。酋长们离心,部众们寒心,曾经跟着他打天下的那些人,一个个离开了他。他帐幕上的金顶,还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可帐幕下的人心,已经散了。

    莫贺达干,是苏禄帐下最老的酋长之一,跟着苏禄打了二十年仗。他最后一次见苏禄,是在开元二十六年的秋天。他进帐,看见可汗老了:头发白了,眼睛浑浊了,坐在金座上,腰也直不起来了。可汗问他:莫贺达干,你还记得我们当年有多少人马吗?他答:两千骑。可汗说:两千骑,打出了二十万。他说:可汗,二十万,要靠人心撑着。可汗没有答话,只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他走出金帐,回头看了一眼——金顶上的太阳,正落下去。当夜,他带着自己的部众,杀了进去。

    开元二十六年,苏禄被他最信任的部下莫贺达干所杀。

    消息传开,西域震动。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趁机抢地盘。都摩度立了苏禄的儿子吐火仙为可汗,莫贺达干不服,两人在碎叶城下互相攻杀,突骑施大乱。二十万控弦之士,一夜之间,变成了二十万散沙。

    安西都护府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长安。开元二十七年秋,朝廷下诏:发安西之兵,讨突骑施之乱。

    这一仗,打得并不难。突骑施已经自己把自己打散了,唐军出碎叶,收弓月,擒了吐火仙,招抚了十姓部落。曾经的金帐,被拆掉了;曾经的二十万控弦之士,散落草原,各自谋生。有的投了大唐,有的去了吐蕃,有的东归,有的西走。

    西域的帐幕,塌了一顶,又立了一顶。大唐的府衙,在龟兹立着;吐蕃的逻些,在雪山南边立着;大食的白帐,在西边立着。四张帐幕,隔着千里草原,彼此望得见。

    都护府堂上,那个安西都护对僚属说的话,传到了长安。玄宗听了,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苏禄之兴,二十年;苏禄之亡,一瞬。帐幕也好,国也好,都是这样。

    这句话,后来传到了龟兹,传到了碎叶,传到了一个年轻人的耳朵里。年轻人当时只是安西军中的一名将领,听到这话,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记下了。

    他叫高仙芝。

    第二节高仙芝征小勃律——“踏破连云堡”

    天宝六载春,安西四镇节度使夫蒙灵詧,在龟兹的节度使府里,接见了一位远来的使者。

    使者来自小勃律。

    小勃律在葱岭以西,是唐与吐蕃之间的一颗钉子。说它是钉子,是因为它守着一条路——那条路,是西域诸国朝贡大唐的必经之路,也是大唐通往西方的咽喉。十几年前,小勃律王苏失利之娶了吐蕃的公主,从此倒向吐蕃。吐蕃在他国中驻了兵,把路一封,西域二十余国,进贡大唐的车队,过不去了。

    这几年,安西收到的军报,全是各国的求援信:康国说,路断了;安国说,路断了;疏勒说,小勃律欺人太甚,请都护府做主。夫蒙灵詧派过使者去劝,苏失利之不理;派过兵去讨,吐蕃的援军一到,就退了回来。小勃律仗着山高路险,又有吐蕃撑腰,越发不把安西放在眼里。

    这次的使者,是小勃律的使臣,奉其王苏失利之命而来,带的却不是求和的信,而是吐蕃的印信——苏失利之派人送信来,说:大唐若要谈,便到小勃律来谈;吐蕃的公主,是我小勃律的国母,这话,没得商量。

    夫蒙灵詧气得摔了茶碗。

    堂下站着一个人,一直没说话。等夫蒙灵詧骂完了,他才上前一步,拱手道:“节帅,末将愿往。”

    夫蒙灵詧看他一眼:“高将军,你打算怎么往?”

    那人道:“请节帅予末将精兵万人。末将从安西出发,翻葱岭,过播密川,直取小勃律——不平此国,不还龟兹。”

    堂上众将都倒吸一口凉气。翻葱岭,说的是轻巧——葱岭之上,终年积雪,盛夏飞雪,人畜难行。历代安西军不是没想过翻葱岭,可每次走到半路,就被风雪挡了回来。有人小声说:高将军,你这是要拿一万条命,去赌一座山。

    那人回过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说:“赌输了,是我高仙芝一人的命;赌赢了,是大唐二十年丝路的安稳。”

    此人便是高仙芝。他祖籍高句丽,父亲高舍鸡,是安西的老将,从军几十年,官至四镇将。高仙芝自幼随父在军中,弓马娴熟,长得一表人才——史书上说他:美姿容,善骑射,父犹以其为不及也。他二十岁出头,就做到了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是安西军里最年轻的将军。

    夫蒙灵詧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了头。

    天宝六载五月,高仙芝率马步万人,从龟兹出发,西行。

    出龟兹,过姑墨,一路向西,便是葱岭。葱岭者,天下脊也。山高万仞,上接云霄,雪线之上,四季皆冬。五月的安西,已经是草长莺飞;葱岭之上,却是漫天飞雪。士卒们裹着皮袄,牵着马,一步一滑,在没膝的雪里行军。有人冻僵了,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高仙芝下令:凡倒毙之马,尽数宰杀,分给士卒充饥;他自己,和士卒同吃一锅饭,同宿一片雪。

    他手下有个副将,叫李嗣业,是安西有名的猛将,膂力过人,使一杆陌刀,重七斤半——陌刀者,长柄大刀也,唐军步战之利器,一刀下去,人马俱碎。李嗣业跟着高仙芝,从龟兹走到葱岭,又翻过葱岭,一路没有说话。他只是每天夜里,在雪地里磨那杆陌刀,磨得刀锋雪亮。

    翻过葱岭,便是播密川。大军沿川西行,过特勒满川,到了连云堡地界。

    连云堡,是吐蕃在西域最要紧的堡垒。

    堡建在一条河谷的悬崖上,三面绝壁,一面临河。绝壁高数十丈,壁上寸草不生,猿猴难攀;临河一面,水流湍急,渡之不易。堡中驻着吐蕃军近万人,粮草充足,器械精良,据险而守。它像一把锁,锁住了通往小勃律的路;又像一只眼,盯着大唐的动静。

    高仙芝在河谷对面扎下营,登高望堡。他看了半晌,问向导:“堡上守军几何?”

    向导道:“近万。粮草够吃三年。”

    高仙芝点了点头,回帐,下令:明日三更造饭,五更出战;分军三路,一路走北谷道,一路走赤佛堂道,一路随本将直取连云堡。诸将都以为他要围城,他却说:“不围。明日,一战破之。”

    当夜,李嗣业奉命,选精兵一千,人持陌刀,绳钩,夜半出发,攀崖而上。

    那一夜,连云堡下的绝壁上,挂着整整一千条黑影。崖壁湿滑,夜风凛冽,士卒们把绳钩甩上去,钩住岩缝,一寸一寸往上爬。有人的钩子脱了,人从半空摔下去,无声无息;有人爬到半途,力竭了,挂在崖上,上不得,下不得。李嗣业腰间别着陌刀,一手抓绳,一手凿石,第一个登上了崖顶。他没有停,回身甩下绳梯,把后面的人一个一个拉上来。

    天将破晓,千名陌刀手,已经全部立在连云堡的城头。

    吐蕃军还在梦里。等他们惊醒的时候,李嗣业的陌刀,已经劈开了第一座营门。一千柄陌刀,排成一条线,在晨光里闪着雪亮的光,向前推——那是钢铁的墙。吐蕃军仓促应战,乱了阵脚;城下,高仙芝已经亲率大军,架云梯,攀城垣,四面合围。喊杀声、刀剑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辰时,连云堡破。

    是役,斩首五千级,生擒千人,获马千余匹,粮草器械,不计其数。吐蕃守军,全军覆没。

    高仙芝登堡,站在城头,望着西边的雪山,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他下令:留兵三千守连云堡,大军直取小勃律。

    小勃律的国都在娑夷水北岸。娑夷水上有座藤桥,是吐蕃援军进入小勃律的必经之路。高仙芝的军令,只有一句话:断桥。

    李嗣业率轻骑,一日夜行六十里,赶到藤桥。桥长数里,横跨急流,是吐蕃人费了十几年功夫,一根一根藤条编起来的。李嗣业命士卒取出斧锯,砍藤断桥——砍到一半,对岸烟尘大起,吐蕃的援军到了。可桥已断了大半,援军在对岸,眼睁睁看着,过不来。

    桥断之日,小勃律的国门,向大唐敞开了。

    小勃律王苏失利之,带着吐蕃公主,出城请降。高仙芝受降,不杀一人,只下令:王与公主,随军入朝。

    天宝六载冬,高仙芝凯旋龟兹。长安的诏书,比他到得还早:授高仙芝安西四镇节度使,加特进。夫蒙灵詧亲自出城相迎,执其手,叹道:“我安西二十年,未有如此之胜。”

    高仙芝没有笑。他望着西边,忽然问了一句:“节帅,葱岭以西,还有多少这样的堡?”

    夫蒙灵詧没有答。

    他也不知道。

    第三节安西四镇——丝路的守夜人

    天宝七载秋,安西都护府长史王正见,从龟兹出发,西巡四镇。

    王正见年近五十,河西人,在凉州做了半辈子官,刚从河西调任安西。临行前,有人劝他:安西苦寒,四镇孤悬,何苦去?他答:正因孤悬,才更要去看看。

    四镇者,龟兹、疏勒、于阗、焉耆也。龟兹是安西都护府的治所,丝路北道的枢纽;疏勒在葱岭脚下,守着通往西方的路口;于阗在昆仑山北麓,产美玉,也产佛经;焉耆在天山南麓,国傍大泽,扼丝路北道的咽喉。四镇互为犄角,像四根柱子,撑起大唐在西域的天。

    王正见先到的,是碎叶。

    碎叶城外,有一座烽燧,立在旷野上。烽燧不高,夯土而成,四面风蚀,像个苍老的守卒,孤零零站着。烽燧上住着一个老卒,姓赵,年约六十,在碎叶守了二十二年烽火。

    王正见爬上烽燧,与老卒对坐。老卒给他倒了一碗水,说:长史,你看东边,是龟兹的烽;看西边,是疏勒的烽;南边,是于阗的烽。白日举烟,夜里举火,一烽接一烽,从碎叶到龟兹,从龟兹到河西,从河西到长安——大唐的军情,走的就是这条路。我这烽燧,二十二年,点过一千三百多次火。每一次,都有话要说:有事,举火;无事,举烟。火起,兵动;烟起,人安。

    王正问:“二十年,有没有点错过一次?”

    老卒想了想:“点错过一次。开元九年,夜里,我睡沉了,误把一堆湿柴当干柴,点起来,烟是黑的。第二天,龟兹的斥候飞马赶到碎叶,问:出了什么事?我说:无事,是我点错了。那斥候骂了我一顿,走了。可我看见他掉头时,肩膀松下来了——他是真的怕。”

    王正见默然。

    老卒又说:“长史,你别看我这烽燧小。它守的,不是一座城,是一条路。那条路上,走着的,是各国的商队——粟特的马帮,大食的驼队,天竺的僧人,拂菻的珠宝贩子。他们从碎叶过,从疏勒过,从于阗过,从龟兹过,把东边的丝绸茶叶运到西边,把西边的宝石香料运到东边。他们走的路,是商路,也是命脉。商路通,四镇就通;四镇通,大唐就通。我们这些守烽的,就是给这条路,守夜的。”

    王正见在碎叶住了三天。他看了守捉的军士查验商队:一队粟特商人,赶着三十匹骆驼,驮着丝绸、瓷器、茶叶,从长安来,要往西去。守捉军士逐个查验通关文书,数骆驼,点货物,又派出两名骑兵,护送他们出境。那队商人里,有个少年,第一次走商路,问军士:这条路上,太平吗?军士答:四镇在,就太平。

    少年又问:四镇要是有一天不在呢?

    军士愣了愣,没有答。他想了想,说:四镇在不在,不由我们说了算,由朝廷说了算。可只要我在,这条路,我就守着。

    王正见站在碎叶城头,看着那队商人,在旷野上渐渐走远。驼铃声远远地传来,断断续续,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长安和西方连在一起。他忽然想起长安城里流传的一首诗,那诗是王维写的,送人出使安西,长安城里,人人会唱: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王正见把这首诗在心里念了一遍。他念到“西出阳关无故人”,忽然觉得,这诗写得不全——西出阳关,是有故人的。碎叶的老卒,疏勒的守捉,于阗的烽燧,龟兹的都护府,都是故人。他们守着这条路,守着这片天,一年又一年,像四根柱子,撑着一座看不见的城。

    第三天,王正见离开碎叶,南行至疏勒。

    疏勒在葱岭脚下,是四镇里最西的一座城。城不大,守军却多——因为这里是商队出葱岭的最后一站,也是进葱岭的第一站。守捉的军士告诉王正见:疏勒的兵,一半守城,一半护路。商队出城,他们护送到葱岭山口;葱岭山口有烽,烽上有人,看商队过了山,才回来。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如此。王正见在疏勒城头,看见一队从西方来的骆驼,驮着宝石和香料,正缓缓进城。领队的胡商,在城门口朝守捉的军士行了一个大礼。那军士摆了摆手,意思是:快进吧,路上辛苦了。

    离开疏勒,又行数日,到了于阗。

    于阗在昆仑山北麓,产玉,也产佛经。城里有座大寺,寺里的僧人,会讲五种话:汉语、梵语、龟兹语、于阗语、粟特语。王正见进寺,老僧请他看一部经——那是用贝叶写的,一片一片,串成一册,字是梵文。老僧说:这经,从印度来,路过我们于阗,要往东去,译成汉文。王正见问:谁译?老僧说:大唐的译场,有几百个和尚,一个梵文,一个汉文,一个证义,一个润色,一字一句,斟酌再三。王正见听了,忽然想:大唐的丝路,运的不光是货,还有经。货走商路,经走佛路,两条路,都从于阗过,都往长安去。

    那一夜恰是望日。城外的玉河上,本地人守着一条老例:秋夜水落,月光最亮时,玉聚月辉,采玉人踏水而下,凭脚底把玉踩出来——老于此道的人说,玉是活的,会朝月光聚。捞出的美玉,官家拣选了,一站一站,岁贡长安。王正见在岸边站了半晌,想起长安城里满朝朱紫腰间的玉带銙——源头都在这条河里。

    他在于阗住了一夜,又启程回龟兹。

    他在碎叶留了一夜。夜里,他看见烽燧上亮起了火光——那是老卒在照例举火,告诉东边:碎叶无事。

    火光在旷野上一跳一跳,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王正见忽然想:大唐的边疆,从来不是一道墙。大唐的边疆,是一个人,又一团火,一烽接一烽,从长安一直点到碎叶。

    第四节怛罗斯前夜——两大帝国的逼近

    天宝六载秋,高仙芝西巡,至碎叶。

    他这一次西巡,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看。连云堡一战之后,安西四镇的军报上说:葱岭以西,诸国震恐,纷纷遣使来朝。可高仙芝总觉得,有什么事,正在西边悄悄发生。

    他到碎叶的时候,碎叶城里,住着一位特殊的客人——一个大食的商人,自称从呼罗珊来,名叫伊本。伊本会说汉话,穿唐人的衣服,举止彬彬有礼,可他腰间的弯刀,和眉宇间的神情,都说明他不是一般的商人。

    高仙芝在都护府的偏厅里见他。

    伊本先献上一箱礼物:宝石、香料、波斯地毯。他说:“将军,我走商路二十年,从大马士革到碎叶,从碎叶到长安。我见过大食的城,见过波斯的废墟,见过吐蕃的雪山,见过大唐的繁华。我这次来,是想问将军一个问题。”

    “你问。”

    伊本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铺在案上。那上面画着一幅地图——不是大唐的地图,是西方的地图。图上,从西向东,画着大马士革、呼罗珊、撒马尔罕、怛罗斯,一直画到葱岭。葱岭以西,画得清清楚楚;葱岭以东,却是一片空白,只在边缘写着一个字:唐。

    “将军,”伊本指着图说,“这是我们大食人画的世界。再往东,是什么,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大唐在西域的兵,叫安西四镇;大唐在西域最远的城,叫碎叶。碎叶再往东,对我们来说,是一片雾。”

    高仙芝看着那幅图,没有接话。他转身,命人取来一卷纸,铺在另一张案上。那是安西都护府的舆图,大唐画的西域:从长安到河西,从河西到安西,从安西到四镇,从四镇到葱岭,画得密密匝匝,连一条河、一道烽燧,都标得清清楚楚。图的最西边,画着葱岭,葱岭以西,也是一片空白,只在边缘,用朱笔写了三个字:昭武九姓。

    两张地图,一东一西,摊在两张案上。东边那张,大唐画得清清楚楚,西方是一片雾;西边那张,大食画得清清楚楚,东方是一片雾。两张图,隔着两案之间那一步远,像两座山,隔着一道谷,彼此望得见,却谁也不曾真正走进谁的疆界。

    高仙芝看了很久,忽然问:“伊本,你们大食,现在是谁在当家?”

    伊本沉默了一下,说:“将军,我们大食,已经乱了。波斯旧地,年年有变;呼罗珊那边,有人在传,说穆罕默德的叔父家,要出一个新的哈里发,旗子是黑的。黑衣大食,你听说过吗?”

    “没有。”高仙芝说,“我只听说过白衣大食。”

    “白衣大食,老了。”伊本压低声音,“老的哈里发,管不住新的土地。波斯人恨我们,因为他们亡了国;呼罗珊的人信新教派,因为他们想要变。有人说,黑衣大食立起来的那一天,就是我们大食翻江倒海的那一天。将军,我走商路,最怕的就是这个——天下乱了,商路就断了;商路断了,我们都得饿死。”

    高仙芝听着,没有答话。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案前,把两张地图并排摊开。他看了很久:东边那张图上,葱岭以西,写着“昭武九姓”四个字——康国、安国、曹国、石国、米国、何国、史国,这些国家,祖上是月氏人,从河西迁到葱岭以西,世代为商,富甲一方。他们国小,兵弱,夹在大唐和西方之间,谁强,就向谁低头。这些年,他们向大唐称臣,年年进贡,是因为大唐能护住他们的商路;可如果西边真的来了一个新的、更凶的对手,他们会怎么选?

    他又想起白天伊本的话:黑衣大食。旗子是黑的。

    他派人去打听昭武九姓的消息。探子回来报:康国、安国、石国的使者,最近都来过碎叶,问的都是一件事——大唐和大食,若是有一天打起来,四镇护不护得住商路?高仙芝问:他们怎么说?探子说:他们没说。他们只说,商路不能断。商路断了,他们就活不成。

    他铺开纸,想给长安写一封奏报。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他该写什么?写西边有个叫黑衣大食的,可能要在呼罗珊举事?这话,长安会信吗?他自己,又信吗?

    他放下笔,走出帐,站在旷野上。西边,雪山连绵,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雪山那边,是昭武九姓,是葱岭,是撒马尔罕,是怛罗斯,是大食——是那张西方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而大唐的舆图上只写着四个字的地方。

    他忽然想:大唐的舆图上,葱岭以西是雾;大食的地图上,葱岭以东是雾。两片雾,迟早要撞在一起。

    那一夜,高仙芝没有睡。他在案前坐了一夜,把那两张地图,看了又看。

    天亮的时候,他收起地图,走出帐。碎叶城的晨光里,西边的雪山泛着青光。他忽然想起连云堡——去年他在那里破城,今年他在那里望过雪山。他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站在雪山的那一边,看看那张图上的名字,在真实的地上,长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天,会在四年后到来。

    天宝七载冬,高仙芝再至连云堡。

    连云堡已经重修过了,堡墙更高,守军更强。可高仙芝没有进堡,他绕到堡后的残垣上,站了很久。这里是去年他破城的地方,崖壁上还留着陌刀砍过的痕迹,河谷里还散着当年的断箭。风从西边吹来,带着雪山的寒气。

    他的向导是个粟特人,跟着他翻过葱岭,又跟着他回来。向导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这位将军在看什么。

    高仙芝望着西边,望了很久。雪山一层一层,像海里的浪,一浪比一浪远,一浪比一浪白。他忽然开口,问向导:

    “雪山那边,是什么?”

    向导答:“是昭武九姓,是大食。”

    高仙芝沉默了片刻,又问:“再往西呢?”

    向导摇摇头:“没人知道。”

    高仙芝没有再问。他站在残垣上,风灌进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那片他画不进舆图的远方,望着那片没有名字的雪山,忽然想起去年那两张地图——一张向东,一张向西,中间隔着一道葱岭,隔着一层雾。

    他低声说了一句,风太大,向导没有听清。

    他说的是:“总有一天,我要去看看。”

    四年后,天宝十载,高仙芝率蕃汉三万之众,西逾葱岭,与黑衣大食的军队,会战于怛罗斯河畔。那一战,他知道了雪山那边是什么,知道了昭武九姓背后是什么,知道了那张西方地图的尽头是什么——他用了四年,走完了那张图上,葱岭以西的那片空白。

    他站在怛罗斯的战场上,望着西边,忽然想起连云堡残垣上的那个下午。向导说:没人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