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曲江赐宴——盛世的仪轨
天宝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二月初,长安城外的柳树就抽了芽。曲江池边的水,解了冻,泛着粼粼的光。池畔的杏花、桃花,赶着趟儿地开,一夜之间,把整座池子围成了花环。
曲江,在长安城东南,是皇家园林,也是天下最热闹的水。这池水,是汉武帝时凿的,原名“曲池”;隋文帝嫌它名字不雅,改名“芙蓉池”;到了大唐,又改回“曲江”,把池畔的芙蓉园、杏园、紫云楼连成一片。每年三月三日上巳节,天子在此赐宴百官,梨园奏乐,百官簪花,万民围观。这一日,是曲江一年里最盛大的日子:曲江赐宴。
天宝二年的这场赐宴,是天宝年间第一次大规模赐宴,也是开元以来的老例。内廷传旨:百官毕集,不得缺席。于是三月三日的清晨,天还没亮,长安城的各坊门就开了。官员们穿着簇新的公服,戴着新簪的花,从四面八方,朝曲江涌来。朱雀大街上,车马络绎,冠盖如云;曲江池畔,彩棚连片,锦帐如林。
曲江赐宴的仪程,是有老例的:百官到齐,先由礼部官员按品级排定座次;天子驾临,百官簪花——御赐的花,用红绸系着,插在幞头上,是这一年里最体面的饰物;然后赐酒、赐食、奏乐、起舞,午后方散。从贞观年间起,这个老例就定了下来;高宗、武后、中宗、睿宗,一代一代,传到玄宗手里,规矩没变过,排场却一年比一年大。开元年间,曲江赐宴是长安城最热闹的日子:池边搭起百丈彩棚,水面上浮着画舫,乐工们奏着新曲,百戏杂耍一应俱全,连外国的使节,都被请来观礼——那些金发碧眼的拂菻人、裹着白头巾的大食人、穿着皮袍的回纥人,挤在人群里,睁大了眼睛,看着这座天下第一城,最盛大的庆典。
梨园弟子早在池边候着了。乐工们调弦试音,歌伎们理鬓整妆。教坊的乐师李龟年,站在水榭里,远远看着池面——他看见了什么,没人知道;他只在心里,把待会儿要唱的那支曲子,又过了一遍。
李龟年是开元天宝年间最负盛名的乐工。他善歌,能吹筚篥,会作曲;王公贵族请他去唱堂会,要提前三个月下帖子。可在曲江赐宴上,他只是一个乐工,和所有乐工一样,等着天子的车驾到来,等着那一支熟悉的曲子响起。
辰时三刻,銮驾到了。
玄宗的车驾,从兴庆宫出来,过春明门,沿着曲江北岸,缓缓行来。天子不坐辇,骑一匹御马,着常服,戴幞头,精神矍铄——他五十九岁了,可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的样子。身后跟着高力士,再后面,是太子李亨的车驾,和满朝文武的车马。
玄宗在池边的御帐里坐定。百官山呼万岁,声震池水。玄宗抬手,示意平身。他环视一圈,看着池畔的彩棚、衣香鬓影的百官、盛开的桃李,脸上浮起一个满意的笑。
赐宴开始了。
御厨的菜,一道道端上来:蒸羊、炙鹅、鱼脍、汤饼……按品级,菜的数目不一样;可人人有酒,人人有菜,没有人空着肚子。酒过三巡,梨园奏乐。李龟年站在水榭中央,开口一唱,满池皆静。他唱的是开元年间传下来的老曲子,唱到高亢处,声遏行云,池边的鸟雀都惊飞起来。百官纷纷停箸,侧耳倾听;有人听得入神,手里的酒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赐宴行的仍是古礼:不设合案,一人一席,一席一案;矮足的黑漆食案上,各人的馔各人吃——蒸羊几脔、汤饼几碗,按品级定数,礼官唱一声,才动一箸。这套从汉魏传下来的分食旧制,到天宝年间还没有变。变了的,只是案上的碗盏一年比一年精,殿前的乐一年比一年新。
很多年后,有一位诗人路过曲江,写下过这样的句子——那一年,曲江边上的繁华,已经过了顶点,可诗里写的,还是那一片池水,那一岸衣香: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那两句诗,写的是天宝年间曲江的盛景;可天宝二年的春天,曲江边上,已经能看见那样的影子了。
玄宗端着酒杯,听着李龟年的歌,忽然有些恍惚。这曲子,他听过多少回了?开元九年、开元十五年、开元二十三年……每年赐宴,都是这支曲子,都是这片池水。水还是那水,曲子还是那曲子;只是池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问身边的高力士:“今年来的人,齐不齐?”
高力士躬身道:“回陛下,在京五品以上,皆已到齐。”
“哦。”玄宗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人群,望向池水尽头。那里,往年总坐着几个鹤发老者,白发簪花,笑得满脸褶子——如今,那几个位子,空着。
第二节座次之变——敢言者已不在席间
曲江赐宴的座次,是有讲究的。
宰相坐第一排,紧挨御帐;三省六部的长官,坐第二排;九卿、监、台、寺的正官,坐第三排;再往后,是各道的朝集使、外放的刺史,以及来京述职的边将。座次即官阶,官阶即尊卑——这是盛世的秩序,也是盛世的体面。
可天宝二年的这一排座次,看在一些老臣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第一排,坐着两个人:李林甫,陈希烈。
李林甫,中书令,百官之首。他坐在御帐右侧第一席,穿着紫袍,戴着金鱼袋,面带微笑,气度雍容。他今年快六十了,可保养得好,面白无须,容光焕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席间有人敬酒,他举杯相应,笑得和蔼可亲——没有人能从这个笑容里,看出半分“口蜜腹剑”的影子。
陈希烈,坐在李林甫下首。他是天宝元年拜的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民间都笑称他是“讲老庄的宰相”。他精通老庄之学,给玄宗讲过《道德经》,讲得玄妙高深,玄宗龙颜大悦,一路把他讲进了政事堂。席间,他很少说话,只偶尔跟李林甫交换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一切妥当,无事发生。
再往后看,第三排、第四排……坐着的人,都那么眼熟:御史大夫、大理卿、太常卿、国子祭酒……都是些安静的人。他们吃菜,饮酒,听歌,簪花,得体地笑,得体地行礼,得体地什么也不说。
有一位白发的老臣,坐在靠后的席位上,看着这一幕。他叫贺知章,今年八十五岁了。
贺知章,字季真,越州永兴人,武则天证圣元年进士。他诗写得好,酒喝得多,性格旷达不羁,自号“四明狂客”。开元十三年,太子宾客;开元二十六年,秘书监。他在朝五十余年,是开元年间硕果仅存的老臣之一——当年和他同榜的进士,早已一个不剩;当年和他同席饮酒的诗人,也大多作了古。只有他,还活着,还坐在曲江池边,参加赐宴。
天宝二年春天,他已经是第二次上表请求致仕了。玄宗不许,说:“卿年虽高,精神矍铄,朕舍不得放你走。”贺知章没有坚持。他只在心里盘算:明年,后年,总要回去的。回越州去,看看镜湖的水,是不是还和年轻时候一样绿。
他坐在席间,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张九龄。
张九龄,开元二十二年拜相,开元二十四年罢相,开元二十八年病逝于曲江——他本来就是曲江人,死后,也葬在曲江畔。他在相位的时候,每一次曲江赐宴,他都坐在第一排,紧挨御帐;每一次,他都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玄宗要加封安禄山,他说“安禄山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玄宗要废太子,他说“父子之道,天性也”;玄宗要重用牛仙客,他说“仙客目不知书,岂堪大任”。他说的话,玄宗十句里听不进三句;可只要有他在,朝堂上就还有一种声音,叫作“反对”。
张九龄死后,第一排的那个位子,换过几个人。先是李林甫独坐,后来陈希烈坐到了旁边。那个“敢言”的位子,再也没有人坐过。
老臣又把目光,往更远处移。他想起的人,越来越多:姚崇,开元元年拜相,开元九年病逝,临终前,还在给子孙讲“十事要说”;宋璟,开元四年拜相,开元二十五年病逝,为相时刚正不阿,连玄宗的亲信犯了法,他都敢依律处置;张说,开元九年拜相,开元十八年病逝,一代文宗,边功赫赫;宇文融,括户八十万,死于贬途;裴耀卿,漕运改制,罢相后默默无闻……
这些人,都曾是曲江赐宴上的常客。他们有的坐在第一排,有的坐在第二排,有的争得面红耳赤,有的被玄宗当庭斥责。可他们都说过话。他们都敢说话。
如今,敢说话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姚崇殁于开元九年,宋璟殁于开元二十五年,张说殁于开元十八年,张九龄殁于开元二十八年。宇文融死于贬所,裴耀卿也已老病家居。满座朱紫,竟无一人,是当年那些敢拍案而起的人。
贺知章端起酒杯,敬了那个空座一杯。他想起开元二十四年,张九龄罢相,出京那天下着雪,他去送行。张九龄拉着他,只说了一句话:“季真,往后这朝堂上,就靠你这样的老人,多看顾着些了。”他点点头,说“放心”。可张九龄走了以后,他才发现,他什么也看顾不了——他老了,耳朵背了,说话的声音也小了,朝堂上的事,他越来越插不上嘴。他只能写诗。他写的诗,越来越短,越来越少,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还想起一个年轻人。那是天宝元年,有个叫李白的诗人,奉诏来到长安,带着一卷诗稿,求他品评。他读了那卷诗稿,读到“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拍案叫绝,拉着李白就去酒肆喝酒。喝到尽兴,一摸腰间,忘了带钱——他解下腰间的金龟,往柜台上一放:“拿这个换酒!”金龟是官员的佩饰,只有三品以上的大员才有;可贺知章不在乎。他只看重诗。后来,他到处向人推荐李白,说这是“谪仙人”下凡;玄宗知道了,召李白入宫,供奉翰林。一个布衣诗人,因为一位八十四岁老人的一句夸奖,一步登天。
贺知章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可那笑,很快又淡了下去。李白进宫了,可他也只做了一个“供奉翰林”——陪陛下写诗,陪陛下游宴,写的好诗,被谱成曲子,在梨园里传唱;写得不好,连看都不让看。听说李白最近又喝醉了,在长安市上纵酒放歌……这孩子,怕是待不久了。
他把酒杯放下,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老的,不只是他这个人——还有这个朝堂,这池曲江,这座长安城。
他没有把那个念头说出口。他只在心里,给那个空着的位子,敬了一杯酒。
第三节胡儿入席——安禄山的第一次长安盛宴
宴席正酣时,御帐外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魁梧的身影,被内侍引着,从池畔的石阶上走上来。那身影极胖,足有三百斤,走起路来,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可脚步却轻,落地无声,显然是练过功夫的。他穿着新赐的锦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胡人的皮帽,帽檐下,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把整个池畔的场面,尽收眼底。那条玉带是新赐的,白玉的銙,銙面上浮雕着胡人伎乐——抱琵琶的,按羌笛的,击羯鼓的,一张张胡人脸,在玉上笑得热闹。三品以上方能服用的玉带,束在一个胡儿的腰上;满座朱紫都看见了,没有人说什么。
来人正是安禄山。
安禄山,营州柳城胡人,母阿史德氏,父死母嫁,自幼混迹边地。他通六蕃语,骁勇善战,早年做过互市牙郎,替各族商人牵线搭桥,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什么人的话能信,什么人的话不能信,谁心里想要什么,他一眼就能看穿。这份本事,是他在马市上,跟一个又一个胡商、一个又一个牧主,讨价还价练出来的;也是他这一生安身立命的本钱。
后来他投了军。先做幽州节度使张守珪的部下,因骁勇善战,被张守珪收为养子;一次作战,他贪功冒进,几乎全军覆没,张守珪要按军法斩他,他大呼:“将军不是要灭奚、契丹吗?何不留下我,让我戴罪立功,以战功赎罪!”张守珪看他是块料,饶了他一命。从此他收敛了轻狂,打仗越打越精: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身上挨过的箭,比头发还多。开元二十八年,拜平卢兵马使;开元二十九年,升营州都督;天宝元年,拜平卢节度使——这一年,他四十出头,从一个无父无母的胡儿,做到了大唐最东边的方面大员。
他的官,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可他的宠,却是一步一步演出来的。他知道,在长安的天子面前,战功不如嘴甜,骁勇不如忠厚。于是他入朝以后,把自己演成了一个憨厚、忠诚、没有心机的胖子——这个角色,他一演就是十几年,演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演的,哪个是真的。
天宝二年春,他以平卢节度使的身份,入京述职。这是他第一次,以边将的身份,踏进长安的曲江赐宴。
玄宗看见他,眼睛一亮:“安卿来了!快,给安卿设座——就设在朕的御帐边上。”
内侍领命,在御帐右侧、紧挨宰相席的地方,给安禄山加了一席。这个位置,比许多三品大员的位子都靠前。李林甫不动声色,端着酒杯,朝安禄山微微颔首;陈希烈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胖子,没有说话。
安禄山落座,先端起一杯酒,恭恭敬敬地走到李林甫面前:“李相公,末将久仰相公大名。相公是中书令,百官之首,末将往后在朝中,还要请相公多提携。”
李林甫笑了笑,举杯与他碰了一下:“安将军客气。将军镇守东边,朝廷倚重,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承相公吉言。”安禄山一饮而尽,又压低声音,笑道,“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朝堂规矩。往后若有什么做得不妥的,还请相公点拨——相公说什么,末将听什么。”
李林甫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他见过太多人对他表忠心了;可像眼前这个胖子这样,把“相公说什么,末将听什么”说得如此自然、如此诚恳的,还是头一个。他打量着安禄山:胖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
“将军言重了。”李林甫淡淡道,“陛下面前,多尽忠,就是最好的规矩。”
“是,是,末将记住了。”安禄山连连点头,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两个人都笑得滴水不漏。一个在心里想:这个胖子,不简单;一个在心里想:这个宰相,果然和传闻中一样,难对付。
安禄山受宠若惊,扑通一声跪下去,磕头如捣蒜:“臣一个胡儿,何德何能,敢坐陛下御帐之侧!臣不敢,臣不敢!”
玄宗笑呵呵地说:“起来起来。你是朕的干儿子,坐得。”
“干儿子”三个字一出口,池畔的空气,微微一凝。
原来,安禄山入朝后,玄宗见他肥胖可爱,又善解人意,竟认了他做义子——史书上记着:安禄山后来认杨贵妃为母,玄宗为父,出入宫禁,毫无避忌。天宝二年的这场宴会上,玄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称他“干儿子”,等于把这份恩宠,昭告天下。
安禄山爬起来,抹了一把脸,憨憨地笑了:“陛下认臣做儿子,是臣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臣这一身肉,都是给陛下长的——陛下要臣往东,臣绝不往西!”
满座百官,有人跟着笑,有人低下头,假装没听见。李林甫举杯,遮住了嘴角一丝玩味的笑;高力士站在御帐后,垂下眼帘,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酒过几巡,玄宗兴致越来越高。他忽然对安禄山说:“朕听说你胡旋舞跳得好,今日曲江赐宴,满朝同乐,你给大家舞一个,如何?”
胡旋舞,是胡人的舞蹈,舞者急速旋转,如陀螺一般,须臾不停。安禄山三百斤的身躯,在平地舞起来,居然轻灵如燕,旋转如飞——史书上说,他舞起来“疾如风焉”。
安禄山也不推辞。他脱了锦袍,只穿一件胡服,在池畔的空地上站定。梨园的鼓声一起,他猛地旋转起来。三百斤的身体,像一枚陀螺,越转越快;衣袂翻飞,尘土扬起,池畔的彩棚,都被他带起的风,吹得哗哗作响。百官看呆了,有人忘了饮酒,有人忘了鼓掌,只张着嘴,看着那团旋转的肉山。
玄宗抚掌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朕的干儿子,果然是天生神力!”
一曲舞罢,安禄山收势站定,脸不红,气不喘,只是额上微微见汗。他跪下来,喘着气说:“臣这一身肉,转起来,就想起小时候在草原上追马的日子。多谢陛下,让臣又当了一回草原上的胡儿!”
玄宗哈哈大笑,亲自赏了他一樽酒。
池畔的百官,也跟着笑。笑声里,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御帐后的高力士,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一下,皱得极快,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转瞬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很多年前,他在华清宫的汤池边,看见另一个胡人跳舞的时候,也这样皱过一下眉。那时候,他以为是错觉;如今,他看着这个笑得憨厚、舞得飞快的胖子,忽然觉得,那似乎不是错觉。
第四节曲水东流——卷末收束
日头偏西,赐宴渐近尾声。
百官依次起身,向御帐行礼,山呼万岁,然后依序退去。车马声、笑语声、靴声、环佩声,混成一片,渐渐远去。池畔的彩棚,一顶一顶地拆;锦帐,一卷一卷地收。梨园的乐工们,收拾着乐器,三三两两地散开。李龟年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水榭,忽然想起年轻时学艺的光景——那时候,教他唱歌的老乐师常说:“唱曲子,要唱到人心里去。”他唱了半辈子,今天这支老曲子,他唱得最用心。可唱完他才发现,满池的人,都在喝酒,都在笑,没有人真的在听。
他叹了口气,也走了。
很多年后,安史之乱爆发,长安陷落,梨园子弟四散流亡。李龟年流落到江南,靠卖唱度日,每唱起开元年间那些旧曲子,座中无不掩泣。有一位诗人,在江南遇见他,写下过这样的句子: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天宝二年的春天,李龟年还不知道,他唱的这支老曲子,会成为一代人再也回不去的乡愁。他只知道,曲江的水,还是那样流;可他唱完这支曲子,池边的人,已经渐渐散了。
池畔,只剩下玄宗和几个近侍。
玄宗没有立刻回宫。他扶着栏杆,站在池边,看着曲江的水。春日的池水,碧沉沉的,映着天光云影,缓缓向东流去。远处的终南山,罩着一层薄雾;近处的桃李,落了满池,随水漂流,像一片片彩色的舟。
他站了很久。三十年的往事,像曲江的水一样,在他眼前流过:开元元年,他除掉太平公主,独揽大权,改元开元;开元二年,他在殿前焚毁珠玉锦绣,百官噤声,他扬眉吐气;开元十三年,泰山封禅,万国来朝,他站在泰山之巅,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太宗第二;开元二十一年,他梦见自己骑着一匹白马,飞过黄河……那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有些事,他记不清了——比如,从哪一年起,朝会上不再有人争辩;从哪一年起,他批复奏章,只画一个“可”字;从哪一年起,他不再想见那些总爱说“不”的人。
他忽然问:“力士,你说,朕为天子,何以人言渐少?”
高力士站在他身后半步,垂着手,没有说话。
玄宗也不催他,自顾自地说:“开元初年,朕坐在御座上,满朝都是说话的人。姚崇说,宋璟说,张说说,张九龄说——他们说朕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说得头头是道,说得朕有时候恨不得把他们轰出去。可如今……”
他顿了顿:“如今,朕想听人说话,都听不到了。”
池水无声。春风拂过,吹皱一池碎金。
高力士依旧垂着头。他知道答案。他知道陛下为什么听不到人说话——因为敢说话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走了,要么,被“立仗马”吓哑了。可这些话,他不能说。他只能沉默。
玄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以为意。他望着流水,忽然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满池的水听:“开元元年,朕二十八岁,改元开元,立志做第二个太宗。那时候,朕以为,大唐的盛世,能传一百年、一千年。”
“如今,开元结束了。天宝开始了。”
“朕五十九岁了。”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风掠过水面:“朕老了。水还是那水,人已不是那人。”
水还是那水,人已不是那人。
这句话,被春风卷着,飘过曲江,飘过长安城,飘向远方。没有人接这句话。御帐的帘子,在风里轻轻摆动;高力士的背,弯得更低了。
玄宗最后看了一眼曲江,转身,走向车驾。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又说了一句:“力士,明年这时候,还在这儿摆宴。”
高力士终于开口了。他低声道:“是,陛下。年年都摆。”
“年年都摆。”玄宗重复了一遍,上了车。
车驾远去。曲江池畔,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斜阳,把池水染成一片金黄,又渐渐暗下去。
史笔在此,记下了一段话:
开元之盛,盛在君臣相戒;天宝之衰,衰在无人敢言。
从开元元年到天宝二年,整整三十年。这三十年里,大唐的疆域,从东到西一万余里,户口从六百万户,涨到八百五十余万;这三十年里,长安城成了天下的中心,胡商云集,万国来朝,诗人的诗,画家的画,乐工的曲,都达到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顶峰。这三十年,是“开元盛世”——是后来无数诗人追忆、无数史家赞叹、无数后人神往的黄金时代。
可这三十年,也埋下了所有的种子:府兵制瓦解了,边将坐大了,言路断绝了,皇帝倦怠了。开元盛世的一切辉煌,都成了天宝裂变的养料。那些埋在地下的种子,会在天宝十四载,随着安禄山范阳起兵的那一声号角,破土而出,把整个盛世,掀翻在地。
曲江的水,还在向东流。
水还是那水,人已不是那人。
宴罢人散,夜色渐浓。曲江池畔,只剩下一名老宫人。
老宫人姓什么,没有人记得。他是曲江的洒扫宫人,从开元初年起,就在这池边当差——三十年,扫了三十年的落花,捞了三十年的败叶,也看了三十年的赐宴。今天这场宴,他也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
现在,人都走了。他弯下腰,借着月光,在席间的地上,一颗一颗地,拾捡那些遗落的果核。
枣核、杏核、桃核、李核——都是宾客们吃剩下的,随手丢在席间。老宫人把它们拾起来,拢在手心里,走到池边,一颗一颗,抛回水里。
扑通。扑通。扑通。
果核落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月光照着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散开,又慢慢消失。
老宫人抛完最后一颗果核,直起腰,望着黑沉沉的水面,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开元年间,这池边坐的,都是会说话的人。”
“那时候,赐宴散了,池边还有人吵架——宰相跟宰相吵,御史跟宰相吵,为了朝廷的事,在池边争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让谁。有人气得把酒杯摔了,有人追着人骂到御帐前……那才叫热闹。”
“如今……如今这池边,坐的都是听话的人了。”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夜色里,宫阙的轮廓,黑黢黢地立着;宫殿楼阁上的灯火,正一盏,一盏,熄下去。
先是勤政务本楼的灯灭了。然后是含元殿的灯灭了。然后是兴庆宫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
老宫人看着那些熄灭的灯火,又看回手里的空。他忽然想:三十年前,他刚来曲江的时候,这池边的灯火,亮得能照见水里的鱼。那时候,他年轻,手脚麻利,赐宴散了,他还能跟同伴们偷偷喝两杯御酒的余沥,在池边的柳树下,说一宿的话。那时候,池边坐的人,也跟现在不一样——他记得有一年,两个宰相在池边争一件事,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他记得有一个老臣,喝了酒,站在池边,指着水里的月亮,念了两句诗,念完自己先哭了;他还记得,有一年上巳节,池边的树上,挂满了诗笺,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像一片会说话的林子。那时候,曲江的水,是活的。如今,水还是那水;可池边的人,都变成了同一个样子:低头,吃菜,饮酒,笑。
他弯下腰,又拾起一颗滚到脚边的果核,掂了掂,轻轻一扬手,把它抛进水里。
扑通。
池水一圈一圈地荡开。夜风从终南山方向吹来,带着杏花的残香。
远处的灯火,又熄了几盏。
曲江的水,还在流。没有人知道,水要流到哪里去;也没有人知道,这一夜的曲江,是大唐最后一个还能听见人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