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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天宝改元

    第一节开元末——一朝的疲惫

    开元二十八年冬天,长安下了三场雪。雪落在大明宫的琉璃瓦上,落在曲江的冰面上,落在兴庆宫的龙池上。龙池边,有一座楼,叫勤政务本楼。

    勤政务本楼,是兴庆宫里最高的一座楼。开元八年,玄宗扩建兴庆宫,亲手在楼头题了四个大字:勤政务本。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刚把天下从祖母和姑母手里接回来不久,一心想做第二个太宗。他给自己建这座楼,就是为了每天登楼,看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提醒自己:勤于政务,以民为本。那四个字,他题得用力,笔锋里都是少年人的意气。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四个大字还挂在楼头,金漆剥落了一些,露出下面的木色。雪落上去,化了,水珠顺着笔画往下淌,像一滴滴浑浊的泪。

    楼还是那座楼。上楼的人,却已经很少了。

    开元初年,玄宗勤政,是出了名的。常朝三日一举,他从不缺席;奏章他逐字批阅,常常批到三更天;中书省送来的草诏,他改得比起草的舍人还仔细。那时候,天下人都知道:皇帝是个勤快人。开元二年,他下诏焚毁珠玉锦绣于殿前,百官劝他不必如此,他说:朕要天下人知道,从今以后,大唐的皇帝,不玩这些东西。开元三年,他亲自考核县令,一次考下去四十五个不称职的,吏部侍郎在旁边,汗都下来了。开元四年,山东大蝗,他在含元殿听政,听宰相姚崇力陈捕蝗之策,当场定断:捕蝗,朝廷出钱收购。有大臣说蝗灾是天灾,不可人力相抗,他拍案而起:“朕的百姓要吃饭,什么天灾人祸,朕都要斗一斗!”那二十年,他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滚烫,把整个天下,一寸一寸地犁了一遍。

    可到了开元二十七八年,勤政务本楼上的灯,渐渐熄得早了。常朝从三日一举,变成五日一举;五日之后,又成了“有事则奏,无事则免”。百官们渐渐习惯了:朝会散得越来越早,敕旨下得越来越少,天子在兴庆宫里的日子,越来越长。常朝的日子,含元殿前,文武百官按班列队,钟鼓响过三遍,殿门才缓缓打开。内侍出来,照例宣一句:“陛下今日偶感风寒,罢朝,有事奏闻中书门下。”头一回,百官还当真,有人递了探病的奏章;后来大家明白了——陛下不是病了,是倦了。罢朝的次数一多,连殿前那只蹲了二十年的石狮子,都显得无精打采。有细心的大臣算过:开元元年到十年,陛下每年御殿听政,少说两百天;开元二十年以后,一年能有一百天,就算勤勉了。

    这一日,天放了晴。玄宗午睡起来,觉得身上乏,便带着高力士,上了勤政务本楼。

    他站在楼头,看了一会儿雪景,忽然问:“力士,朕这‘勤政务本’四个字,写得好不好?”

    高力士躬身道:“陛下亲笔,自然是好的。”

    玄宗叹了口气:“字是好的。可惜,朕已经配不上这四个字了。”

    高力士心里一紧,不敢接话。

    玄宗自顾自地说:“朕年轻的时候,一天要批几百件奏章,看到三更天,眼睛都是花的。那时候朕想,什么时候天下太平了,朕就能歇歇了。如今……”

    他指了指案上薄薄的几本奏章:“如今一天,也就这几本了。天下太平,事就少了。朕这个皇帝,做得越来越省心。”

    高力士终于没忍住。他跟在玄宗身边四十多年,从临淄王府到兴庆宫,看着这个皇帝一天天老去。有些话,他本不该说;可有些话,再不说,就晚了。他斟酌了很久,低声道:“陛下,天下太平,是陛下的福气。只是……天下大柄,不可假人。”

    大柄,就是权柄。假,就是借。

    玄宗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高力士,看了很久:“力士,你跟了朕几十年,怎么也学会说这种话了?天下大柄,朕何曾假于人?”

    高力士跪下去:“老奴多嘴。老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怕陛下累着。”高力士把话咽了回去,“老奴多嘴,请陛下责罚。”

    玄宗没有责罚他,只挥了挥手:“起来吧。你也是一片忠心。”

    话是这么说,可玄宗心里,到底有些不快。他回到殿里,把那几本奏章拿起来翻。奏章是李林甫批好的,每一本都附了一张小签,写着处理意见:此议可行,请陛下画可;此案当驳,请陛下明示。玄宗看一本,画一个“可”,再看一本,又画一个“可”。不到半个时辰,几本奏章,全部批完。

    他放下笔,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从前批奏章,要跟姚崇辩,跟宋璟争,跟张说吵;如今,李林甫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他只需要画可。可画可画得多了,他这个皇帝,跟一枚印章,有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闪,又被他按了下去。他摇摇头,对自己说:李林甫能干,是朕的福气。天下太平,朕享享清福,有什么不对?

    他站起身,又走到窗前。勤政务本楼下,长安城的雪,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声——快过年了。

    他望着那雪,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开元元年,也是冬天,他刚即位不久,姚崇跪在丹墀下,跟他约了十条治国的大纲。那天他说了一个“能”字,又说了九个“能”字。那十条,他当年背得滚瓜烂熟。如今呢?他想了半天,只记得第一条“政先仁恕”。剩下的九条,他竟一条也想不起来了。

    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终究没有想起来。他叹了口气,下了楼。雪还在下。勤政务本楼的匾额,在雪里,静悄悄地挂着。

    第二节改元之典——“天宝”二字的寓意

    开元三十年正月初一,一道诏书,从兴庆宫颁出:改元天宝。

    改元,是大唐的旧例:皇帝登基要改元,天降祥瑞要改元,年头久了,也要改元。开元这个年号,用了二十九年,是大唐开国以来用得最久的年号。玄宗五十八岁了,他觉得,“开元”两个字,该歇歇了——天下是他的天下,年号也该换一件新鲜衣裳。

    年号是礼部和中书省拟的。群臣绞尽脑汁,拟了十几个:天瑞、大圣、永昌、乾元、泰和……一个一个呈上去,玄宗看了,都不满意。他觉得这些字,都太轻,撑不起他这三十年治下的天下。最后,他提笔,自己写了两个字:天宝。

    天宝。天之所宝,上天之宝。天下太平,是天赐给他的宝贝。他要让天下人记住:这个年号,是他这个皇帝,用三十年光阴换来的。

    正月初九,改元大典,在长安城南的圜丘举行。

    圜丘,是祭天的地方。这一日,天还没亮,卤簿已经摆开:旌旗蔽日,鼓乐喧天,羽林军甲胄鲜明,从朱雀门一直排到圜丘。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公服上绣着云雁麒麟,在晨光里闪成一片。玄宗着大裘冕,十二旒,乘玉辂,在百官的万岁声里,缓缓登上圜丘。

    祭天的仪程,一样一样,都是礼部定好的:燔柴——在坛上架起柴堆,点燃,烟气上达天庭,请昊天上帝享用;瘗玉——把苍璧埋在坛下,敬告天地;奠帛、献爵、读祝……每一步,都有专司其职的礼官。乐舞是八佾,六十四人,执干戚羽籥,舞的是《云门》《大夏》,那是上古传下来的祭天之舞。玄宗跟着礼官的口令,一跪,一起,一拜,再拜,机械得像一个编好的程序。他当了二十九年皇帝,这样的典礼,他行过无数次,熟得不能再熟。

    礼官唱赞,献玉帛,献牺牲,读祝文。祝文是李林甫亲自拟的,骈四俪六,把天宝二字的来历、玄宗的功德,写得花团锦簇。玄宗听着,微微点头。他站上圜丘最高处,俯瞰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那是他的百官,他的羽林,他的天下。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走了神。

    他想起开元元年。那一年,也是正月,他也站在圜丘上,祭天改元。那时候他二十八岁,刚刚从太平公主的阴影里走出来,握住了大唐的权柄。祭完天,他回宫,姚崇就跪在丹墀下,等着他。

    “臣有三请,陛下若不听,臣不敢为相。”姚崇说。

    “你说。”

    姚崇说了一条,玄宗说“能”;又说一条,玄宗再说“能”。十条,十个“能”字,那是他对天下许下的承诺。

    如今呢?他站在圜丘上,努力回想那十条。他想起了第一条“政先仁恕”;想起了有一条是说宦官不预政;好像还有一条,是说边功不可轻开……可具体怎么说的,他记不清了。他越想,越觉得那些句子像水里的月亮,一捞,就碎了。

    “陛下——”礼官的声音,把他从恍惚里拉了回来。原来祝文已经读完了,该他拜天了。

    他愣了愣,这才发现,满朝文武都跪着,等着他。他赶紧拜了下去。拜完起身,他回头,看见高力士正关切地看着他。他冲高力士笑了笑,低声说:“朕老了。”

    高力士低声道:“陛下千秋万岁。”

    玄宗摇摇头:“千秋万岁是骗人的话。朕只是忽然想起来——开元元年,朕也站在这里。那时候,朕才二十八岁。”

    高力士没有接话。他看见玄宗的鬓角,已经白了。

    郊天之后,是大赦。赦书颁布,天下狱囚,除十恶之外,罪无轻重,咸赦除之。再之后,是赐酺:天子赐天下人酒食,长安城里,连酺三日,百官、百姓,聚在一起饮酒庆祝。朱雀大街两侧,搭起了彩棚,酒瓮一排排摆开,香气飘出好几里。有人举杯高喊:“敬开元!”也有人问:“天宝是啥意思?”旁边有人答:“天宝天宝,天的宝贝呗。”又有人说:“管他开元天宝,只要不打仗,就是好年号。”

    长安城的人,并不知道,从这一年起,他们的年号,要改叫天宝了。开元三十年正月的这场大典,成了“开元”二字的谢幕礼。那一年,大唐换了一件新衣裳;衣裳是新的,穿衣裳的人,却老了。

    第三节盛世顶点——天宝元年的户口

    天宝元年正月,户部进呈了一册账。

    账是天下户口的总册,牛皮封,麻绳系,厚得一只手拿不住。户部主事白承业捧着这册账,从皇城东边的尚书省,一路走到兴庆宫,走得小心翼翼,像捧着一座山。

    这册账,确实是一座山。

    天宝元年,天下户八百五十二万,口四千八百九十一万——有唐以来,户口之盛,无过于此。

    白承业把账册呈上去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当了一辈子户部的小吏,经手的账册不计其数,可从来没有一册,像这一册这么重。他记得开元元年,他刚进户部那年,天下户口,不过六百万上下。三十年间,他眼看着那一笔一笔的数字,从六百万,涨到七百万,再到八百万,如今,八百五十二万。他算过:这册账上,每一笔,都是一户人家,一个屋檐,几口人,几十亩田。八百五十二万户——那是八百五十二万个屋檐。

    账册送到御前,玄宗亲手解开麻绳,一页一页地翻。

    白承业跪在阶下,偷偷抬头,看见天子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一行一行地划过去。他忽然觉得,那些数字,比他自己的一辈子都重。他爹白老三,是万年县的农户,一辈子没进过城,交了一辈子租庸调,最大的愿望,是家里能添一头牛。他白承业能进户部当差,靠的是他爹供他读了几年书。他每次誊抄账册,都会想起他爹——他爹那样的人,在这账册上,只是一笔。八百五十二万笔,就是八百五十二万个白老三。他想着想着,眼眶就有点热。可天子在上,他不敢失仪,只把腰弯得更低。

    十道,他一道一道看: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陇右、淮南、江南、剑南、岭南。河北最多——那里的桑麻,织出了大唐一半的绢帛;江南最富——那里的稻米,养活了长安一半的人口;剑南有茶,岭南有珠,淮南有盐,陇右有马……每一道,都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他又看岁入:租粟、庸调、地税、户税——那一条条数字,在他眼里,不是数字,是太仓里堆成山的粟米,是左藏库里叠成垛的绢帛。太仓的粟,陈陈相因,红腐不可食;左藏的帛,岁积如山,白蚁都咬不穿。

    他翻到最后一页,忽然问:“开元元年,天下多少户?”

    高力士想了想:“约莫六百万。”

    玄宗点点头,把账册合上,抚着牛皮封面,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三十年前,朕刚即位的时候,天下残破,户口凋零。朕站在勤政务本楼上,看着长安城的灯火,稀稀落落。那时候朕想,什么时候,这城里能亮成一片灯海,朕这个皇帝,就算没白当。”

    他抬起头,看着殿外。长安城的天,蓝得发亮。

    “如今,八百五十二万户。朕的天下,成了。”

    高力士垂手道:“恭喜陛下。”

    玄宗笑了。他笑得像个终于等到收成的老农:“力士,你说,朕这三十年,是不是没有白过?”

    高力士想说“没有白过”,话到嘴边,又想起昨夜玄宗在圜丘上失神的样子。他顿了顿,说:“陛下辛苦。”

    玄宗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他命人把账册誊抄一份,送进史馆存档,又命人把太仓、左藏的钥匙,好好收着。他抚着账册,心里盘算着:开元的三十年,攒下了这份家底;天宝的年月,他要好好守着这份家底。

    他不知道的是,后来有一位诗人,在安史之乱的烽火里,逃难途中,想起天宝元年的长安,写下了这样的句子: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那是杜甫,写于安史之乱以后。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天宝年号早就不用了,长安城头的旗,也换过颜色了。他笔下的“开元全盛日”,一半是记忆,一半是痛——记忆里的日子越好,痛就越深。

    而在天宝元年的这个春天,没有人知道这些。户部的老吏们翻着账册,有人忽然说:“这里头,有八十万户,是当年劝农使宇文融,从天下检括回来的。”——宇文融已经死了十几年了,他的坟头,怕是草都长高了。可他的八十万户,还在这册账上,一粒米、一尺布地,撑着这盛世的仓廪。账册上的数字,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山有多高,盛世就有多高。只是山到了顶点,再往前走,就是下坡——那时候,没有人知道。

    第四节顶点即下坡——华清池的暖雾

    天宝元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十月里,骊山就落了雪。雪一下,玄宗的銮驾,就上了华清宫。

    华清宫,是玄宗最爱的行宫。骊山有温泉,汤池数十,水汽氤氲,冬暖如春。每年十月,玄宗都要来住上一阵子——批折子,听曲,泡汤,看骊山的雪。从前,他住十日半月就回长安;这几年,越住越久,一住就是一两个月,常常过了年,才恋恋不舍地回城。

    这一年的华清宫,比往年更热闹。玄宗身边,多了一个会讲经的人。

    此人姓陈,名希烈,博学多才,最善讲老庄。玄宗御注《道德经》那几年,陈希烈就是讲官之一;《道德经》注成之后,玄宗得意,常召他来,听他讲“道可道,非常道”。陈希烈讲经,深入浅出,妙趣横生,比政事堂的奏章好听一百倍。玄宗听得上瘾,索性把他带上了华清宫。

    温泉池边,水雾缭绕。玄宗泡在池子里,闭着眼,听陈希烈讲《老子》。陈希烈讲“无为而治”,讲“治大国若烹小鲜”,讲得头头是道。玄宗听得入神,半晌,睁开眼,叹道:“希烈讲经,朕听着,比看折子舒服多了。”

    高力士站在池边,心里咯噔一下。他偷偷看了玄宗一眼——陛下说“比看折子舒服”,那折子呢?折子还堆在长安的政事堂里,等着李林甫批呢。

    华清宫里歌舞升平,长安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政事堂的灯,天天亮到三更。李林甫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山一样的奏牍:河北的水灾,剑南的边情,岭南的税收,安西的战报……他一本一本看,一本一本批,批完,附上处理意见,送骊山请玄宗画可。玄宗画可画得越来越快,李林甫的心,也就越来越定——陛下的“可”字,就是他李林甫的尚方宝剑。

    这一日,华清宫设宴,款待一位远道而来的武将。

    武将姓安,名禄山,营州胡人,骁勇善战,今年年初刚被授为平卢节度使——朝廷分平卢为节度,安禄山是头一个。他此来,是入朝谢恩的。宴会设在汤泉宫的正殿,玄宗居中而坐,李林甫、高力士、陈希烈陪侍。安禄山一进门,满殿的人都笑了:他实在太胖了,肚子垂着,走路一步一晃,像一只直立起来的熊。

    安禄山却毫不在意。他上前,行了个胡人的礼,又笨拙地补了个大唐的军礼,动作滑稽,玄宗看得哈哈大笑。

    玄宗问他:“卿腹中何物,如此之大?”

    安禄山拍拍肚子,憨憨地笑道:“臣腹中无他物,唯赤心耳。”

    唯赤心耳——只有一颗红心罢了。

    玄宗大乐,赏了他金帛、宝刀、名马。安禄山谢了恩,忽然又站起来,说:“陛下,臣在边地,学了一手胡旋舞,今日献丑,给陛下解闷。”

    他一个三百斤的胖子,说跳就跳。胡旋舞本是胡人的舞,讲究一个“旋”字:舞者双袖旋转,快如飞轮。安禄山跳起来,竟然转得飞快,肥硕的身子像一只陀螺,在殿中央滴溜溜地转,裙裾翻飞,看得满殿的人目瞪口呆。玄宗抚掌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只有高力士没有笑。他侍立在一旁,看着那旋转的、肥硕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皱眉,和他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场合看见胡人跳舞时的皱眉,一模一样。他总觉得,这个笑呵呵的胖子,眼里有什么东西,比他的肚子还深。

    宴罢,安禄山辞出。李林甫亲自送到殿门口,拉着他的手,说了许多“将军辛苦”“朝廷倚重”的话。安禄山受宠若惊,连声道谢。两个人站在殿门口,一个笑得温文尔雅,一个笑得憨厚老实——谁也不知道,这两个笑,哪一个是真的。辞了李林甫,高力士又送安禄山到宫门口。安禄山拉着高力士的手,笑得满脸是肉:“高内侍,下回末将再来,给内侍带范阳的鹿脯。”高力士淡淡道:“将军客气。”安禄山上了马,走了几步,忽然又勒住马,回头朝高力士拱了拱手,然后纵马而去,消失在骊山的雪里。高力士站在宫门口,望着那背影,站了很久。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他低声自语:“范阳的鹿脯……好远的鹿脯。”

    史笔后议:李林甫与安禄山,一个在朝,一个在边,隔着半个天下。李林甫死在天宝十一载,安禄山反在天宝十四载——李林甫没等到安禄山谋反的那一天,安禄山却等到了李林甫的死讯。他听说李林甫死了,只说了一句话:“李林甫若在,我安禄山,不敢反。”——这是后话,此处按下不表。

    华清宫的冬天,过得飞快。汤池里的水,日夜冒着热气;歌舞、丝竹、讲经、宴饮,一桩接一桩,排得满满的。夜里,梨园弟子们奏起新排的曲子,那曲调婉转清越,据说是玄宗自己谱的——开元年间,他谱过一首《霓裳羽衣曲》,是在梦里听月宫仙人奏乐,醒来记下的。如今,这首曲子已经成了华清宫的常客,每夜都要奏上一回。玄宗闭着眼,听那仙乐般的旋律在雾气里飘,觉得人生至此,夫复何求。长安的奏章,一车一车地往骊山送,又一车一车地送回去——送回来的,都是同一个字:可。

    高力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又想起那一句“天下大柄,不可假人”。可他不敢再说了。上一次说这话,玄宗的脸色,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只能想些笨办法:听曲的时候,他悄悄让人把几本要紧的奏章,放在玄宗的案头,指望陛下能翻一翻。可玄宗翻也不翻,只挥挥手:“送政事堂。”

    有一回,玄宗在汤池里泡得舒服,随口对高力士说:“力士,你看,朕这日子,是不是神仙日子?”

    高力士低声道:“陛下是天子,自然比神仙还逍遥。”

    玄宗满意地闭上眼:“朕这辈子,值了。天下太平,府库充盈,四夷宾服,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从前太宗皇帝,一辈子操劳,到死都没歇过。朕比他强——朕会歇。”

    高力士没有接话。他站在水雾里,看着闭目养神的玄宗,忽然想起开元初年,陛下勤政的样子。那时候,陛下批奏章,批到三更天;如今,陛下泡温泉,泡到三更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满腹的话,咽进肚子里。

    史笔后议,点题两句:开元之盛,盛在君臣相戒;天宝之衰,衰在无人敢言。

    这两句话,是后世读史的人,读了又读,叹了又叹的。开元三十年,玄宗身边,有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敢说话的人,一批接一批;天宝元年以后,他身边只有李林甫、陈希烈——李林甫会办事,陈希烈会讲经,都是“会说话”的人;可“敢说话”的人,却一个也没有了。盛世的天子,就这样,亲手把耳朵闭上了。

    骊山的雪,落了厚厚一层。华清宫的灯,亮了整个冬天。那灯火,是盛世最亮的时候,也是开始熄灭的时候——只是没有人知道。

    改元天宝的第一夜,玄宗独自泡在华清池里。

    汤池的水,是骊山温泉引来的,常年温热。他闭着眼,头枕着池沿,听着水声潺潺,宫娥们早已退下,殿里只点着一盏灯,灯影在水面上晃。

    他泡着泡着,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宫殿的廊下。那宫殿他不认识,又好像认识——翠瓦朱檐,飞阁流丹,是太宗皇帝晚年避暑的翠微宫。廊下站着一个人,穿着常服,身材魁梧,须发微白,正是太宗李世民。

    太宗看着他,目光沉沉的,问了一句:“你忘了十事吗?”

    十事。玄宗在梦里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想答,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他拼命地想:十事……十事……开元元年,姚崇跪在丹墀下,跟他约的十条治国大纲……政先仁恕……还有呢?还有一条,是说宦官不预政……还有一条……他越想越急,越想越乱,那些句子像水里的月亮,一捞就碎,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太宗看着他,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他缓缓道:“你忘了。”

    玄宗猛地惊醒。

    他睁开眼,殿里还是那盏灯,水声还是那水声。可他忽然觉得冷——温汤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凉了。他赤条条地坐在池子里,浑身发抖,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陛下!”高力士闻声推门进来,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陛下怎么了?”

    玄宗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力士,朕梦见太宗了。”

    高力士一愣。

    “他站在翠微宫,问朕——”玄宗的声音越来越低,“问朕,忘了十事吗。”

    高力士心里一紧。他知道那十事。开元元年,姚崇拜相,提出十事要说:政先仁恕,不求边功,法行自近,宦官不预政,租赋之外不取于民……那十条,是开元的基石。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大唐最好的年月。

    他正要开口,却听玄宗喃喃道:“朕只记得第一条,政先仁恕。后面的……后面的,朕想不起来了。”

    高力士想说他都记得,想一条一条说给陛下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说了,就等于告诉陛下:天下人替他记着的东西,他自己忘了。他只能跪在池边,轻轻地说:“陛下,水凉了。”

    玄宗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是啊,水凉了。”

    他扶着高力士的手,从池子里站起来。宫人替他擦干,更衣。他走到窗前,推开窗。骊山的雪,覆着漫山遍野,白得刺眼。北风裹着雪沫,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天宝元年,就这样开始了。以一个皇帝,记不起自己当年许下的十条治国方略开始。

    史书上没有记下这一夜。后人只知道,天宝元年,大唐的户口,达到了有唐以来的顶点;也知道,天宝十四载,安禄山从范阳起兵,十五万大军南下,一路势如破竹。那一年,距玄宗在骊山这池凉水里惊醒,还有十三年。而那位在温泉池边说“唯赤心耳”的胖将军,正是点燃那场大火的火种。

    窗外,骊山的雪,还在下。华清池的水,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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