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二诗人与边将(742—755)
第86章李白长安
第一节诏入翰林——“谪仙人”进京
天宝元年秋,长安的酒肆里,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从蜀中来的。他背着剑,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走进长安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东市,找了一家门面最大的酒楼,把剑往桌上一拍,喊了一声:“小二,打酒!”
小二应声而来,一看来人,心里先是一愣。这人四十上下,长得峨冠博带,眉目清朗,一双眼睛亮得像是盛着两汪水。最奇的是他那股子气度——明明一身布衣,坐在那儿,却像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小二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端上一坛好酒。
那人也不客气,拍开泥封,仰头就灌。
酒楼上,正坐着一位老者。老者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久经世事的贵人。他听见楼下“咕咚咕咚”的牛饮之声,忍不住探头往下看,看了半晌,忽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下了楼。
老者走到那人面前,拱手道:“这位先生,好酒量。”
那人放下酒坛,抹了抹嘴,笑道:“老丈,你也好酒?”
老者道:“老夫不好酒,好诗人。”
那人眼睛一亮:“老丈怎么知道我是诗人?”
老者道:“先生一身剑气,满襟酒香,眉宇间有凌云之志,眼睛里装的是万里山河——这样的人,不是诗人,是什么?”
那人哈哈大笑:“老丈好眼力!在下李白,字太白,蜀中人士。”
老者正是贺知章。他年过八旬,官居太子宾客,是长安城里最老资格的文学前辈——比李白大了整整四十二岁。他一生阅人无数,见过多少才子俊杰,可眼前这个李白,一开口,他就知道,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李白?好名字。”贺知章道,“老夫贺知章。太白先生,可肯上楼一叙?”
两人上了楼,对坐饮酒。贺知章问李白近来有何新作,李白也不推辞,从怀里掏出一卷诗稿,递了过去:“老丈请看——这是晚辈近日写的,一首《蜀道难》。”
贺知章接过来,展开一看,第一句就让他愣住了: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贺知章读着读着,手开始发抖。他读了一遍,又读一遍,读到“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一句,忽然把诗稿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看着李白,眼睛发亮,嘴唇哆嗦,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太白,你不是人!你是天上被贬下来的仙人——谪仙人!谪仙人啊!”
李白愣住了。
他这一生,听过多少人夸他。有人说他才高八斗,有人说他诗压当代,可从来没有人,这样形容过他。
谪仙人。
天上的仙人,被贬到人间。
李白忽然笑了,端起酒碗:“老丈,就凭这三个字,晚辈敬你一碗!”
贺知章也笑,端起碗,一饮而尽。
喝到高兴处,贺知章一摸腰间,解下一只金龟,往桌上一放:“今日老夫身上没带钱,就以此物,当酒钱!”
那金龟,是朝廷颁赐的饰物,官员身份品级的象征。贺知章解金龟换酒,与李白痛饮了一整夜。
“金龟换酒”,从此传遍长安。
“长安来了个谪仙人!”这句话,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长安城。
诗人们的酒会上,传抄着他的诗;酒肆的墙壁上,题着他的句子;连宫里的宦官,都悄悄出宫,来打听这个李白,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消息传进兴庆宫,传到了玄宗耳朵里。
玄宗正与太真娘子赏花。他听了李白的事,来了兴致:“哦?谪仙人?朕倒要看看,是怎样的谪仙人。”
李白在长安盘桓月余,把诗投遍了王公的府邸,回应他的,却只有沉默;带来的盘缠,也渐渐见了底。他只好怏怏南下,回到南陵家中。就在这时——天宝元年深秋,一纸诏书,从长安飞向了南陵。
诏书上写着:李白素有才名,征召入京,供奉翰林。
李白接到诏书那天,正在田间。他放下锄头,仰天大笑,回到家中,对妻子说:“快,备马!我要进京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从少年时代起,他就想着,要学范蠡、学张良,辅佐明主,平定天下,然后功成身退,泛舟五湖。他以为,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他骑上马,一路向北。
一路上,他不时想起当年出蜀走过的蜀道——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感叹蜀道之难,因为前方,是长安。
他这一路,走了两个月。渡淮水,经汴州,风餐露宿。每到一处驿站,他都提笔在墙上题诗;每过一座城,都有读书人追着马跑出十几里,就为看一眼这位传说中的谪仙人。
他进长安那天,是个晴朗的冬日。
城门口,挤满了人。贺知章站在人群最前面,远远看见他,便扬手高呼:“太白!太白!”
李白翻身下马,大笑着迎上去:“老贺,你怎么来了?”
贺知章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老夫听说朝廷下了诏书,就知道你要来了。走,先喝酒去!”
“喝酒?”李白一愣,“不是说,明日要觐见么?”
“怕什么!”贺知章笑道,“天子还要等明日呢,酒可不等人!”
两人相视大笑,竟真的一头扎进东市的酒楼,喝了个通宵。
第二天,李白是顶着宿醉,进的宫。
金銮殿上,玄宗亲自接见了他。
那天的排场,让满朝文武都看傻了眼:天子降阶相迎,走下了御座前的丹墀,一直走到李白面前,拉住他的手,赐座,赐食——御手调羹,亲自为他调和了一碗羹汤,送到他嘴边。
“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至此!”玄宗笑着说,“从今往后,你就留在朕身边,替朕起草诏书。”
玄宗又问他:“卿能饮乎?”
李白醉意未消,却也不惧,答道:“臣斗酒诗百篇。”
玄宗大笑:“好!朕的后宫里,有的是好酒。你替朕写诗,朕供你酒喝——这笔买卖,朕不亏。”
满殿寂静。
百官们看着那个布衣男子,心里都在想:此人一入京,便是这般恩宠,往后,还不知要飞到哪里去。
李白跪地谢恩,抬起头来,看见的,是整个天下。
他以为,那就是他辅佐明主、建功立业的开始。
他不知道,那也是结束。
第二节醉草与脱靴——御前的放诞
翰林院的日子,和李白想的不一样。
他想的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可实际上,翰林供奉的差事,不过是替天子写写诗、填填词、草草诏书,逢年过节,写几篇歌功颂德的文章。
李白在翰林院,闷得要发疯。
他唯一的快乐,是酒。
翰林院里,他常常喝得烂醉。醉了,就躺在院子里,看天上的云。同僚们看他这样,有的摇头,有的偷笑。有人说他狂,有人说他怪,可没人敢说他不好——因为天子的御案上,还摆着他的《清平调》。
那是在兴庆宫沉香亭。
天宝三载春,牡丹盛开。玄宗与太真娘子在沉香亭赏花,李龟年抱着琵琶,立在阶下。玄宗忽然说:“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
——赏着名花,对着美人,怎么能再唱旧曲子?
李龟年会意,立刻去宣李白。
李白来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他歪歪斜斜地走进沉香亭,一身的酒气。玄宗见了,不但不恼,反而笑了:“李白,你又醉了。今日赏花,你且替朕,写几首新词。”
李白醉眼朦胧,看了玄宗一眼,又看了太真娘子一眼,忽然咧嘴一笑:“臣,能写。”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案前,笔在手里,却拿不稳。他索性脱了靴子,盘腿坐下,喊了一声:“来人,研墨!”
旁边侍立的,正是高力士——当朝第一宦官,右监门卫大将军,渤海郡公,连宰相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李白醉中,把脚一伸,指了指高力士:“你,替我脱靴。”
满殿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高力士的脸,白了。
他侍奉天子三十年,从没被人这样使唤过。他站在那里,腰上还挂着那把象征权势的玉带,一双眼睛盯着李白,像是要喷出火来。
可是天子在场。
玄宗看着这一幕,居然笑了:“力士,你就替他脱一脱。他是醉的,你让让他。”
高力士低下头,慢慢地弯下腰,替李白脱下了另一只靴子。
他弯下腰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只觉得,这世上,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他侍奉天子三十年,连当年的太平公主、后来的李林甫,见了他,都要称一声“高内侍”。他是天子最信任的人,是这宫里,唯一能在御前说上话的人。
可今天,一个醉醺醺的布衣翰林,当着满殿的人,让他脱靴。
而且,天子还笑着让他脱。
那一瞬间,高力士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天子眼里,他高力士,和那个布衣翰林,没有区别。他们,都是天子身边的一个“人”,高兴了,赏你一碗羹;不高兴了,让你弯下腰。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恭谨,温顺,没有一丝不快。
可这根针,没有拔出来。
它一直扎在那里,扎了很多年。
满殿寂静。
只有李白,浑然不觉,提笔蘸墨,一挥而就——三首《清平调》,一气呵成: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李龟年接过诗稿,一展歌喉。琵琶声起,歌声婉转,玄宗听得如痴如醉,太真娘子也轻轻和着节拍,脸上露出笑容。
“云想衣裳花想容”——这诗,写的是她。
满殿的人都夸李白好才情。玄宗更是高兴,当场赐酒三杯。
只有高力士,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
他一句话也没说。
可他的心里,已经记下了这笔账。
后来,高力士在太真娘子面前,说起这桩旧事:“娘子,您可知道,李白那首《清平调》,是在骂您?”
太真娘子一愣:“骂我?”
高力士道:“那诗里写:‘可怜飞燕倚新妆’。飞燕是谁?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以色侍君,秽乱宫闱,最后被废自杀。李白把娘娘比作赵飞燕,是说娘娘以色事人,终究不得善终——他这是在诅咒娘娘啊!”
太真娘子的脸色,变了。
这其实是高力士的曲解——李白写飞燕,本是赞美太真娘子如飞燕般娇美。可谗言这东西,从来不需要真凭实据,只需要一个“信”字。
太真娘子信了。
从此,李白在宫里,再没有写过一首让太真娘子高兴的诗。
李白自己,浑然不知。
他只觉得,翰林院的差事,越来越没意思。天子渐渐不再召见他;偶尔召见,也只是让他写写诗,唱唱歌。他那些治国平天下的抱负,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写诗,喝酒,醉倒在翰林院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
同僚们背后说他:“李翰林又醉了。”
“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
“喝酒也就罢了,还那么狂。上回在街上,他看见一个官员,人家没跟他打招呼,他张嘴就骂人家是‘俗物’——那是御史中丞啊!”
“嘘,小声些。听说,张驸马那里,也有人说他的不是。”
张驸马,就是张垍——张说的次子,尚了宁亲公主,是玄宗的女婿,也是翰林院的座上宾。李白初入翰林时,张垍也曾热情相待,带着他游遍长安的名园古刹,引荐他认识各路权贵。那时候,张垍以为,这位谪仙人,迟早要成为自己的一条臂膀。
可李白恃才傲物,从不把这些权贵放在眼里。张垍请他赴宴,他推说“有约”;张垍向他索诗,他把写了一半的诗稿揉成一团,扔进火盆。一来二去,张垍脸上挂不住,心里也结了疙瘩。
有一次,玄宗在便殿议事,随口问起李白:“李白的差事,办得如何?”
张垍在旁,微微一笑:“回陛下,李翰林的诗才,自然是好的。只是——他每日在翰林院里,除了喝酒,就是睡觉。上月西域送来一份紧急军报,请他草诏,他醉了两日,硬是没写出来。臣只好找了别人。”
玄宗听了,没说什么,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朝堂上,渐渐有了风声:李白此人,狂放无状,不堪大用。
第三节赐金放还——“长安容不下李白”
天宝三载春,李白第三次入宫,求见玄宗。
他是来辞行的。
玄宗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面前的这个李白,和初来时一样,布衣、长剑、满身酒气——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初来时那样亮了。三年来,他写的诗,越来越少;他喝的酒,越来越多。
玄宗忽然有些感慨。他想起三年前,金銮殿上,自己降阶相迎,御手调羹,满朝文武艳羡的目光。他以为,这个谪仙人,能替他写出传颂万世的文章。可李白要的,从来不是写文章。
“朕知道,翰林院委屈你了。”玄宗说。
李白低着头,没有说话。
“这样吧,”玄宗想了想,“朕赐你金帛,放你还山。你且去游历天下,写你的诗。什么时候想回来了,什么时候再来。”
李白抬起头,看着玄宗。
四目相对。
李白忽然明白了:这个坐在御座上的男人,从来没有真正需要过他。天子要的,是一个会写诗的翰林;而他李白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施展抱负的天下。他们,从始至终,都不是一路人。
“臣,谢陛下隆恩。”李白叩首。
天宝三载春,李白出长安。
他走的那天,长安城里,万人空巷。
老百姓都挤在街边,想看看这位传说中让高力士脱靴、让贵妃磨墨的谪仙人——虽说让贵妃磨墨是好事之人添油加醋的说法,可让高力士脱靴的事,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们不管真假,只知道:这位李翰林,是当今天子御手调羹请来的人,如今,又被天子赐金放还。
“李太白出长安了!”
“听说天子赐了他很多金子!”
“金子算什么?你没听说吗?他进宫那天,天子亲自给他调羹——那是多大的脸面!”
“可他怎么又出宫了?”
“听说啊,是他自己要走。也有人说,是被高力士撺掇贵妃,在天子面前说了他的坏话。”
“唉,不管怎么说,长安城,留不住这样的人。”
李白骑在马上,听着街边的议论,忽然笑了。
他一身布衣,腰间悬剑,手里提着酒葫芦。三月春风,吹动他的衣袂,他纵马出了城门,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长安。
长安城巍峨的城楼,在春日的阳光下,金碧辉煌。
那是他梦了半生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到《庄子》,拍案而起,说“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他想起金銮殿上,天子降阶相迎,满朝文武艳羡的目光。
他以为自己会哭。
可他没有。
他只是笑了笑,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向东而去。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后来,他写下这首诗。很多人说,那是他在长安受够了委屈的宣言。其实不是——他离开长安那天,心里没有委屈,只有释然。
长安容不下李白。
不是长安不好,是李白太好。好到任何一座城,都装不下他的翅膀。
他是一只大鹏,注定要飞到九万里之上。
第四节洛阳初遇——诗仙与诗圣
天宝三载夏,洛阳。
这是一座比长安更古老的城市。九朝古都,街巷纵横,洛阳桥下,洛水汤汤。
李白到洛阳那天,是个雨后的黄昏。
他牵着一匹瘦马,走在天津桥上。桥下,洛水映着晚霞,金光粼粼。他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李太白?”
李白回头。
桥头站着一个人。那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面目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雨后的松树,清瘦,挺拔,带着一股书卷气。
李白看着他,微微一愣:“你是?”
那人拱手,声音有些发颤:“在下杜甫,字子美,京兆杜氏。久仰太白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杜甫。
李白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忽然想起来了:长安城里,好像听人提过,说是杜审言的孙子,诗写得极好。
“你就是那个杜子美?”李白笑了,“我在长安,听人说起过你。”
杜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太白先生听过我的诗?”
“听过。”李白想了想,说,“有一句,我记得清楚——‘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是《望岳》吧?”
杜甫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没想到,李白竟记得他的诗。
两人站在天津桥上,说了一下午的话。
从诗歌说到功名,从功名说到酒。杜甫说,他两次应试,都落了第;他写诗,写了十几年,可这世道,好像没有人真正在意诗。李白说,他在长安三年,写尽了天下的好诗,可这天下,终究是容不下他。
“太白先生,”杜甫忽然问,“您这一走,打算去哪里?”
李白望着天边的晚霞,笑道:“不知道。走到哪里,算哪里。子美,你可愿意,与我同行?”
杜甫的心,猛跳了一下。
“我?”他有些不敢相信,“我……配么?”
李白哈哈大笑:“什么配不配!你写诗,我写诗,你爱酒,我爱酒——天下还有比这更配的么?”
就这样,两个伟大的诗人,在洛阳的天津桥上,相遇了。
这一年,李白四十四岁,杜甫三十三岁。一个是名满天下的谪仙人,一个是默默无闻的落第书生。
此后数日,两人同游洛阳。李白带着杜甫,去拜访道观,寻访隐士,谈天说地,饮酒论文。杜甫跟在李白身边,像个小弟,又像个小徒弟,眼睛亮亮的,一步也不肯落下。
七月,两人离开洛阳,同游梁宋——汴州、宋州一带。
在梁园,他们遇到了第三个人:高适。
高适比杜甫年长十来岁,也是个落拓的文人。三个人,一样的不得志,一样的爱酒爱诗,在梁园的废墟上,对饮了一夜。
那一夜,月光如水,梁园的残垣断壁,在月光下,像一幅苍凉的古画。
高适举杯,说:“李兄,杜兄,咱们三个人,一个被天子赐金放还,一个两度落第,一个做了十年小吏——咱们的诗,比谁都好,可咱们的命,比谁都差。”
李白笑道:“命差怕什么?酒好就行。”
杜甫举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白,眼底有光。
那一夜,他们谈了很多。谈诗歌,谈功名,谈这世道。高适说,他要去边塞,到凉州去,写大漠孤烟、金戈铁马的诗;李白说,他要去寻仙访道,登泰山,访天台,看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仙人;杜甫说,他……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子美,”李白醉眼朦胧,看着杜甫,“你还年轻。这天下,大得很。别急着把自己拴在一座城里。”
杜甫低声道:“可我总想着,为这天下,做点事情。”
“做事情,”李白大笑,“写诗,就是做事!你那一句‘会当凌绝顶’,比十个刺史十年治绩,都强得多!”
杜甫的心,猛地一热。
他后来才明白,李白这句话,是这一夜,送给他最好的礼物。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写的,不是泰山,不是凌云——而是这天下最深的苦难。
很多年后,杜甫在夔州,回忆起这一夜,写下了这样的句子:“昔我游宋中,惟梁孝王都。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
——酒垆里的论交,是杜甫一生,最明亮的记忆。
后来,他们分了手。高适去了凉州,李白去了齐州,杜甫回了洛阳。
分别那天,杜甫送李白送出很远。李白笑着说:“子美,别送了。等我寻到仙山,炼成金丹,就回来接你。”
杜甫也笑:“那我等着。”
李白转身,大笑着,扬长而去。
杜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一别,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他猜对了。
第二年,他们又在东鲁重逢,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那一次一别,才是真正的永诀。此后,李白寻仙访道,浪迹天下;杜甫困守长安,蹉跎岁月。两个人,像两条流向不同方向的河,越走越远。
可杜甫从来没有忘记那一夜。
梁园的月光,李白的笑声,还有那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那是他一生中最接近光明的时刻。
后来的很多年里,杜甫写了很多诗,怀念李白: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飞扬跋扈为谁雄”——这六个字,是杜甫给李白画的像。
很少有人知道,这首诗的题目,叫《赠李白》。
也很少有人知道,写这首诗的时候,杜甫自己,也正走在一条和李太白一模一样的路上:长安城不会为他开门,他只能一步一跛地,走完自己的一生。
天宝二载岁末,贺知章上疏玄宗,请求辞官还乡。
他说自己老了,想回越州老家,做一名道士。玄宗准了,亲自写诗为他送行——这是开元以来,从来没有过的荣宠。
送行的队伍里,没有李白。
李白已经走了。他走的那天,贺知章来送他,李白骑在马上,笑着说:“老贺,我这一去,天下又要多几首诗了。”
贺知章叹了口气:“可惜,天下少了一个翰林。”
李白大笑:“翰林算什么?诗,才是千古的事!”
贺知章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他见过太多人离开长安。有的人是贬,有的人是逐,有的人是死。只有李白,是笑着走的——像是回巢的大鹏,终于挣脱了牢笼。
贺知章回府之后,大病了一场。
他也老了。八十六岁,他这一生,见过贞观遗风,见过开元盛世,见过这天下最繁华的顶点。如今,他只想回越州老家,看一看那镜湖的水,是不是还像他年轻时一样绿。
他上疏请辞那天,玄宗亲自挽留:“老尚书年高德劭,朕还指望你,替朕看着这天下。”
贺知章摇头,笑道:“陛下,老臣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奏章上的字了。这天下,还是让年轻人看吧。”
玄宗默然。
天宝三载正月,贺知章启程还乡。太子率百官,在长乐坡为他饯别。那天,满城的人都来了——长安人爱戴这位白发老尚书,爱他那一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爱他做了五十年的官,还是那一副赤子心肠。
贺知章出城的时候,忽然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长安。
他想起一年多以前,也是个秋日,一个年轻人,牵着一匹马,从蜀道走进长安城,在东市的酒楼里,对他念了一首《蜀道难》。
“噫吁嚱,危乎高哉——”
他轻轻念着,忽然笑了。
他这一生,在长安见过多少才子?张说、张九龄、王维、李白……他一个个看着他们来,又一个个看着他们走。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贺知章回到越州那年冬天,病逝于镜湖畔。
他死的时候,窗外下着雪,镜湖的水,结了一层薄冰。
消息传到长安时,已是第二年春天。
李白那时,正在齐州。他听说贺知章去世的消息,怔了很久,然后,一个人,关起门来,喝了一整夜的酒。
他的朋友很多。诗友、酒友、道友,天下的名士,他都认识。可真正懂他的人,不多。
贺知章是第一个懂他的人。
那一年,长安酒楼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听他读《蜀道难》,读到拍案而起,解下腰间的金龟,往桌上一放:“今日老夫身上没带钱,就以此物,当酒钱!”
金龟换酒。
那是他一生,最痛快的一夜。
如今,金龟还在他箱底压着,换酒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李白放下酒杯,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
“金龟换酒的人,没有了。”
他一生写过多少诗,从没有一首,像这句话这样,让他喉头哽咽。
那一年,长安城里,还在传着李白的传说。人们说,李翰林出城那天,是笑着走的;人们说,他临走前,对贺知章说,天下又要多几首诗了。
人们说得对。
李白这一去,天下的诗,多了岂止几首。
只是从此以后,长安的酒楼上,再没有人解下金龟,换一场痛饮。
再没有人,读过《蜀道难》,拍案而起,喊他一声——
谪仙人。
天宝三载,诗仙离京,诗圣在洛阳等他。
盛唐的诗,从此分为两半:一半随李白仗剑天涯,一半随杜甫困守人间。
而长安,那座曾经装下整个盛世的城,正等着它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