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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安禄山献媚

    第一节胡旋之舞——三百斤的旋转

    天宝六载春,安禄山入朝。

    车驾到长安那天,满城的人都想看看这位新任的平卢节度使。长安城里已经传开了:营州来的那个胡儿,长得又肥又壮,肚子垂下来,过了膝盖。

    关于这个胡儿的来历,市井间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他母亲阿史德氏,在突厥的轧荦山下祈祷,梦见斗战神,回来便怀了孕,生下他那天,营州上空,有神光落地——所以他的名字,就叫“轧荦山”,翻成汉话,是“斗战神”的意思。有人说,他本是杂种胡,父亲早死,母亲改嫁,他在胡人里长大,做过牙郎——就是买卖人中间牵线搭桥的掮客,最会看人下菜碟。

    这些传闻,真假参半。可有一件事是真的:这个胡儿,从小就机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十几岁偷羊被捉,幽州都督张守珪见他生得魁梧,又有一身胆气,不但没杀他,反而收他做了捉生将——专门带人越境捉俘虏。他捉俘虏,从不硬拼,专挑落单的,用话哄,用酒灌,十回倒有九回,是让俘虏自己跟他走的。

    “会哄人”,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

    后来,他靠着军功,一路做到了平卢节度使。如今,他入朝来了。

    车停在了兴庆宫门前。

    安禄山下车的姿势,让守门的禁军差点笑出声来:他太重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搀着,还是站不稳。他自己也笑,一边笑一边喘:“劳驾,劳驾,再使点劲——哎哟——”像一座刚刚垒起来的肉山,晃晃悠悠地,终于立住了。

    《安禄山事迹》上说,他“晚益肥,腹垂过膝”,入朝的时候,“左右扶持其身乃能起”——没有两个人扶着,他连站都站不起来。这是他的招牌,也是他的护身符。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胖子,谁会把他放在眼里?

    他站定,整了整衣冠,忽然笑了。

    那笑容憨憨的,傻傻的,露出一口白牙,像乡下来走亲戚的胖汉子。

    禁军们笑得更厉害了。

    安禄山看见了他们的笑,也不恼,反而咧开嘴,笑得更大声,一边笑,一边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喊:“咱是胡人,头一回来京师,诸位军爷,多照应,多照应!”

    他这一喊,连远处经过的官员都笑了。

    没有人知道,这座肉山里,装着一副怎样的心肠。

    政事堂里,李林甫正在批奏章。听说安禄山到了,他放下笔,问了一句:“那胡儿,长得如何?”

    书吏比划了一下:“奇肥。”

    李林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见过太多人。有的人瘦,肚子里全是算计;有的人肥,肚子里全是油水。这个安禄山是哪种,他还拿不准——但他知道,一个能独当一面的边帅,绝不该是眼前这副憨相。除非——那副憨相,是装出来的。

    “装出来的肥。”李林甫在心里说,“比真肥,可怕十倍。”

    觐见那天,玄宗在勤政务本楼设宴。

    安禄山进来的时候,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走得慢,一步一喘,到了御前,扑通一声跪下去,那声音又沉又响,像一袋粮食砸在地上。他叩头,口中高呼:“臣安禄山,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玄宗哈哈大笑:“起来,起来。让朕看看。”

    安禄山站起来。玄宗上下打量他,啧啧称奇:“朕听说你三百余斤,果然不假。这般身材,怎么还能骑马打仗?”

    安禄山又憨憨地笑:“陛下,臣打猎出身,自小在马背上长大。肥是肥了些,可马认得臣,臣也认得马——马驮得动臣,臣也骑得住马。”

    “好,好。”玄宗越看越喜欢,“朕听说你们胡人善舞。你,会不会舞?”

    安禄山的眼睛亮了:“会!臣小时候,跟着族里的老人学过胡旋。”

    “那好,你舞一个,给朕看看。”

    满殿的人都等着看笑话。三百斤的胖子跳舞?怕是转两圈就要栽倒。

    安禄山却退后两步,脱了外袍,只穿一身窄袖胡服。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转了起来。

    那场面,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百余斤的身体,旋转起来,竟快得看不清人影。他的袍子鼓起来,像一面张开的帆;他的脚,在地上一踮一踮,踏出急促的节拍;他越转越快,快得殿上的烛火都跟着摇,快得满殿的衣带都跟着飘。他转着转着,忽然腾身而起,在半空里旋了一圈,又稳稳落地——落地的时候,他面不改色,气不长出,咧着嘴,还是那副憨笑。

    满殿先是一静,然后,轰然叫好。

    玄宗拊掌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朕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三百斤的胡旋!赐酒!赐金!重重有赏!”

    安禄山跪下来谢恩,膝盖碰地,又发出那沉沉的一声。

    没有人注意到,他跪下去的时候,飞快地喘了一口气——那口气,他憋了整整一支舞。

    他不能让人看见他喘。

    一个三百斤的胖子,跳舞不喘气,那是妖怪;可一个三百斤的胖子,跳舞喘气,那就是笑话。他既不能当妖怪,也不能当笑话。他要的,是“憨”——一个憨人,才没有人防他。

    那天宴罢,李林甫走在回政事堂的路上,对身边人说了一句:“这胡儿,不简单。”

    身边的人不解:“右相,他不过是个会跳舞的胖子。”

    李林甫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支舞。一个三百余斤的人,能把身体旋成一阵风——那需要多少年的苦练?一个肯为一支舞苦练半辈子的人,绝不是为了取悦谁。他是为了让人“只看他的舞,不想他的事”。

    后来,有人把这件事写进了诗里。很多年以后,人们读到那首诗,才恍然大悟:

    天宝季年时欲变,臣妾人人学圜转。

    中有太真外禄山,二人最道能胡旋。

    禄山胡旋迷君眼,兵过黄河疑未反。

    “禄山胡旋迷君眼”——玄宗就是被这支舞迷住的。

    而安禄山要的,正是这只眼。

    他要让天子看他,只看他跳舞;让朝臣看他,只当他是个傻子;让天下人看他,只觉得他好笑。等到所有人都笑够了、笑累了、笑得忘了防备——那时候,这支舞,才算跳完了。

    天宝六载的春天,长安城里,人人都说:营州来了个会跳舞的胖子,真好笑。

    第二节装傻藏锋——“不知太子是何官”

    御前宴罢,玄宗留安禄山在宫里住了几日。

    这正合安禄山的心意。他要在天子眼皮底下,把这副憨相,演到炉火纯青。

    有一天,玄宗在后苑设宴,召太子李亨作陪。

    李亨坐在御座下首,神情恭谨,话不多——自从韦坚案发,他这个太子,活得比谁都小心。他亲眼看着妻子的哥哥被贬死,看着自己的韦妃被休出宫,看着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为他说话。他知道,这座宫里,有人盼着他死;他也知道,能保他的,只有父皇的一念。

    他坐在那儿,像一只缩着翅膀的鸟。

    宴席过半,玄宗忽然想起什么,指着李亨,对安禄山说:“禄山,你看——这就是太子。往后,太子便是储君,是大唐未来的天子。”

    按说,臣子见太子,是要行礼的。

    安禄山却坐着没动。

    他看了一眼李亨,又看一眼玄宗,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他挠了挠头,用那副憨憨的腔调问:“陛下恕罪——臣是胡人,不识得中原的礼数。臣敢问陛下:太子,是何官?”

    满座皆惊。

    太子是何官?太子不是官——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这话,是连三岁孩子都知道的。一个节度使,说自己不知道太子是什么,这不是蠢,这是——不敬。

    李亨的脸,白了。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能动。他不敢看父皇,也不敢看安禄山。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猎户指认的猎物——猎人举着弓箭,笑着问:“这是什么?我不认识。”

    他想起韦坚。想起皇甫惟明。想起那些因为他而死的名字。他是太子,可这座朝堂上,没有人把他当太子。李林甫不把他放在眼里,杨国忠防着他,如今,连一个边镇的胡人都敢当面羞辱他——而他的父皇,不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

    他忽然明白了。在他父皇心里,他李亨,连一个会跳舞的胡儿都不如。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又松开。

    他是太子。太子,是不能有脾气的。

    玄宗却笑了。

    他不但没恼,反而觉得有趣:“禄山啊禄山,你这个胡儿!太子就是朕的儿子,朕百年之后,这天下就交给他。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安禄山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慌忙起身,扑通跪下:“臣该死!臣在边地,只知道杀敌报国,从没见过太子殿下,故此失礼!臣给太子殿下叩头了!”

    他磕头,磕得咚咚响。

    李亨坐在那儿,只说了两个字:“免礼。”

    声音是抖的。

    玄宗看着安禄山这副又憨又慌的样子,越发觉得他忠厚可爱:“你看看,边地的将领,就是这么实在。不像朝里那些人,弯弯绕绕,一句好话都没有。”

    满殿的人,有人陪着笑,有人低下头。

    李林甫坐在席上,慢慢地抿了一口酒。

    他看懂了。这个安禄山,绝不是不知道太子是什么——他是太知道了。他进京之前,一定把这座宫里的每一根梁柱都打听清楚了:太子李亨,韦坚案的余波未平,活得战战兢兢;李林甫,猜忌太子,多年经营,从不让太子党羽出头;杨国忠,正得圣宠,与太子两不相能。

    在这样的朝堂上,一个边将,最聪明的做法是什么?

    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太子是什么官,就不会被记成太子党;不拜太子,就不会得罪李林甫;憨憨傻傻,只对天子一个人忠心——满朝的人都想拉拢他,可他谁都不沾,只抱住天子这一条腿。

    李林甫放下酒杯,在心里叹了一声。

    这个胡儿,比自己想象的要聪明十倍。

    当晚,安禄山回到馆驿。

    史思明早就在屋里等他。史思明是安禄山的结义兄弟,也是他最信得过的谋主。两人对坐,烛火幽幽。

    史思明问:“大帅今日,为何不拜太子?”

    安禄山笑了:“我为何要拜?”

    “他是储君。将来坐了天下——”

    “将来?”安禄山打断他,“思明,你听我说。今日殿上,太子坐在那儿,像什么?像一只缩着翅膀的鸟。堂堂储君,连自己的妃子都保不住,连自己的舅子都保不住——这样的太子,在朝堂上,能活几年?”

    史思明沉默了一会儿:“李相公恨他。”

    “李林甫恨他,杨国忠防他,满朝的人,没有一个人把他放在眼里。”安禄山说,“这样的太子,我不拜他,圣上不会怪罪;拜了他,反倒惹一身腥。我要让圣上觉得,我安禄山,眼里只有一个天子。”

    史思明看着他,忽然笑了:“大帅这一句‘不识’,抵得十万雄兵。”

    安禄山没有笑。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长安夜色,慢慢说:“我今日在殿上,把满朝的人都看了一遍。这个朝堂,已经烂到根子了。天子老了,宰相独揽大权,太子被压得抬不起头,满朝文武,一个个只顾自己。思明,你说——这样的天下,还能撑几年?”

    史思明一惊:“大帅——”

    “我随口一说。”安禄山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憨相,“睡吧。明日还要去觐见,我得让圣上看看,我这个胡儿,有多忠心。”

    他躺下去,很快就打起了鼾。

    鼾声又沉又响,像一头吃饱了的猪。

    史思明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心里忽然升起一阵寒意。

    他想起白天殿上,安禄山跪下去那沉沉的一声——那声音里,没有一丝忠心。

    只有一座装满了野心的肉山,稳稳当当地,压在长安的地皮上。

    第三节认母与洗儿钱——贵妃养子

    日子过得飞快。安禄山一年比一年得宠。

    天宝三载,兼范阳节度使;天宝十载,又兼河东节度使。一人领三镇,拥兵近二十万——大唐的边军,十停里,他占了三停。他每次入朝,玄宗都赐他无数金帛,让他住在宫里,还让贵妃杨氏,认他做了干儿子。

    认母那天,是天宝十载正月初三。

    安禄山的生日是正月初一。按胡人的规矩,生日之后三天,要洗儿——洗去胎气,祈求康健。杨贵妃便命人,用锦绣裁了一副大襁褓,把安禄山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一个三百余斤的“婴儿”,被锦绣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胖脑袋。

    宫女们抬着他,在宫里走来走去,嬉笑打闹。安禄山也不恼,在襁褓里扭来扭去,笑呵呵的,露出一口白牙,像真的成了个刚出生的娃娃。

    满宫的人都笑疯了。

    玄宗闻声赶来,看见这一幕,先是愣住,然后捧腹大笑,笑得直不起腰:“这是谁的主意?胡闹!胡闹!”

    杨贵妃倚在门边,笑得花枝乱颤:“陛下不知,胡人先母而后父。禄儿过生日,自然要先给母亲看。他既是臣妾的儿子,臣妾自然要给他洗儿了!”

    玄宗大悦:“好!好!既是洗儿,那朕这个做父皇的,岂能没有表示?来——赐洗儿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只管取来!”

    宫人们一筐一筐地抬进来。洗儿钱、洗儿金、洗儿玉——堆得像小山。安禄山在襁褓里,探出脑袋,看着那堆财物,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儿臣谢父皇!谢母妃!”

    这一声“父皇”“母妃”,叫得又脆又响。

    玄宗摸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

    从此,宫里宫外,都呼安禄山为“禄儿”。

    那一夜,政事堂的灯,还亮着。

    李林甫坐在灯下,听人把这件事说了。他没有笑,也没有怒。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贵妃认了他做儿子?”

    “是。陛下还赐了洗儿钱,金山银海。”

    李林甫闭上眼。

    他的病,已经越来越重了。他坐在政事堂里,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像漏壶里的水,一点一点地流走。他这一辈子,算计过多少人?张九龄、李适之、韦坚、杨慎矜……他数不清了。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算到最后一刻,才发现,自己漏算了一样东西——

    他漏算了人心。

    他以为自己把天下握在手里,可到头来,天下真正握在手里的,是这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胡儿。

    “虎豹养在羊圈里,”他低声说,“还给它系上了铃铛。”

    左右的人不敢接话。

    李林甫又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那个深夜,他写那道上疏,说“胡人不知书,不能入相”,请陛下多用胡人为边帅。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聪明绝顶——用胡人,堵死汉臣靠边功入相的路,自己就能独掌朝纲。

    他那时候没有想过:胡人做边帅,做大了,会怎样?

    他现在知道了。

    他更知道了另一件事:这个安禄山,是他李林甫一生算计里,唯一一笔算漏的账。他算得过张九龄,算得过李适之,算得过韦坚、杨慎矜——可他算不过一个“笑”字。那胡儿在殿上一笑,满朝的人跟着笑,连他自己,也差点笑了。

    笑,是防不住的。

    “我这一生,”李林甫望着窗外的夜色,低声说,“机关算尽,到头来,替别人做了嫁衣裳。”

    那天夜里,他咳了整整一夜。

    杨国忠也知道了。

    杨国忠站在自己的府邸里,听人回报宫里的闹剧,脸色铁青。他比李林甫更急——李林甫反正快死了,他可还年轻,他还要做宰相。这个胡儿,仗着贵妃的宠爱,连他都快压不住了。

    “禄儿?呸。”杨国忠啐了一口,“一只胡狗,也配叫禄儿!”

    可骂归骂,他拿安禄山毫无办法。安禄山有贵妃撑腰,贵妃有陛下撑腰——他杨国忠,连贵妃的裙角都够不着。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高力士。

    高力士是内侍省大总管,宫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也许——能从他那儿,探出些风声。

    杨国忠去找高力士。

    高力士正在院子里浇花。听杨国忠说了来意,他没有停下手里的水壶,只是淡淡地说:“杨侍郎,老奴是个阉人,只管伺候陛下起居,朝堂上的事,老奴不懂。”

    “高内侍——”

    “老奴不懂。”高力士重复了一遍,“老奴也不该懂。”

    杨国忠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

    高力士看着他的背影,放下水壶。

    他想起了天宝六载,自己在龙池边,跪在陛下面前说的那番话:“天下柄不可假人。自陛下以权假宰相,赏罚无章,渐失人心。”

    陛下说:“卿安知天下事?”

    他说:“老奴此后,再不敢言了。”

    他真的再没有说过。

    可现在,他看着贵妃与那个胡儿在宫里嬉闹,看着满朝文武一个个噤若寒蝉,看着那个胡儿一天比一天势大——他忽然觉得,当年那句话,他应该多说几遍。

    可他不能说。

    他答应过陛下,再也不说了。

    那天夜里,高力士站在兴庆宫的廊下,看着远处范阳的方向。

    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心里清楚,那个方向,正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亮起来。

    第四节灞桥回头——“这城迟早是我的”

    天宝十二载,安禄山与杨国忠,终于撕破了脸。

    杨国忠做了宰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搜集安禄山谋反的证据。他派人在长安城里,到处打听安禄山宅邸的动静;他上疏弹劾,说安禄山“养兵蓄马,怀不臣之心”;他甚至买通安禄山在京的亲信,想要挖出些实据来。

    安禄山在范阳,听到了风声。

    他没有慌,反而笑了。

    他太了解杨国忠了。那个靠着裙带爬上来的人,成不了大事。杨国忠越是弹劾他,陛下越是不信——因为陛下相信的,是他这个“禄儿”,而不是杨国忠那个“忠”。

    果然,杨国忠的弹劾,一道道送进兴庆宫,玄宗看也不看,直接扔进了火盆。

    “杨国忠这个人,”玄宗对高力士说,“气量太小。禄山在边地,替朕守着三镇,哪有工夫谋反?他倒好,整天疑神疑鬼。”

    高力士低着头,没有接话。

    “你说是不是?”玄宗又问。

    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圣明。”

    他只能这么说。

    可杨国忠不肯罢休。天宝十三载,他做了一件更绝的事:派京兆尹,搜查安禄山在长安的宅邸,搜出了许多兵器铠甲。

    消息传到范阳,安禄山真的怕了。

    他怕的不是杨国忠——他怕的是陛下。杨国忠一个人动不了他,可如果陛下起了疑心……他这一身肥肉,还不够填刀口的。

    “我得走。”安禄山对史思明说,“我得回范阳去。长安,一天也待不得了。”

    史思明问:“大帅要如何脱身?”

    安禄山想了想:“哭。”

    哭?史思明愣住。

    安禄山笑了:“你不懂。陛下最见不得我哭。我哭一场,比什么奏章都管用。”

    天宝十三载正月,安禄山入朝,哭诉于玄宗驾前。

    他跪在兴庆宫的丹墀上,涕泗横流,那三百斤的身子,哭得浑身乱颤:“陛下!臣是胡人,不识礼数,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杨国忠,他日日要置臣于死地!臣在边地,替他杨家守着大门,他不谢臣也就罢了,还要杀臣!陛下若疑臣有异心,臣情愿死在陛下面前,绝无怨言!”

    他哭得真情实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玄宗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亲自走下御座,把安禄山扶起来:“禄儿,你这是做什么?朕岂会疑你?杨国忠那个人,你莫理他就是。”

    “陛下——”安禄山哭道,“臣在长安,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臣求陛下,放臣回范阳去。臣再不来长安了,臣就在边地,替陛下守着大门,到死为止!”

    玄宗看着他哭得可怜,叹了一声:“罢了,罢了。你要回去,朕准你回去。朕再赐你一道敕书:边地之事,全权交你,杨国忠不得干涉。”

    安禄山叩头,山呼万岁。

    出宫的时候,他脸上的泪,还没干。

    可他的眼睛,是干的。

    离京那天,是正月下旬。灞桥边,风雪大作。

    百官来送行。玄宗没有来——天子不能出城送臣子,可玄宗破例,派人送来了他解下的御袍,赐给安禄山,说是“御寒”。

    安禄山跪在雪地里,接过御袍,又是涕泗横流:“臣……臣永远记得陛下的恩!”

    他抱着那件御袍,哭得像个孩子。

    送行的官员们,一个个红了眼眶:多忠厚的一个人啊,被杨国忠逼成这样,还念着陛下的恩。

    只有史思明知道,那件御袍,一上车,就被安禄山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箱底。

    不是不爱惜——是太爱惜了。爱惜到,不敢穿。

    灞桥的水,哗哗地流着。桥头的柳树,还挂着残雪。

    安禄山上了车,车帘落下。

    马车辘辘地,向南边——不,向北边,范阳的方向,驶去。

    走出三五里,安禄山忽然掀开车帘,回头,望向长安。

    风雪迷蒙中,长安城的轮廓,像一个巨大的影子,卧在渭水边上。宫阙的楼顶,隐在灰白的天色里,模糊不清。

    他看了很久。

    “停车。”他说。

    车停了。亲信们围上来:“大帅,怎么了?”

    安禄山没有回头。他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影子,忽然说了一句:“这城,迟早是我的。”

    风把他的话,吹散在雪里。

    亲信们愣住了,好半天,才有人回过神:“大帅!慎言!”

    安禄山笑了。

    那笑,不再憨,不再傻。那笑里,全是冷。

    “急什么?”他说,“他还没死。”

    天宝十三载正月,安禄山离京。灞桥一别,君臣永诀。

    雪还在下。

    安禄山的车,消失在北方的风雪里。长安城里,没有人知道,这是这个胡儿最后一次,以“臣子”的身份,看这座城。

    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回头,望见的不是长安——是御座。

    那一年,玄宗六十九岁。他坐在兴庆宫里,抚着安禄山留下的那件御袍——他赐出去的御袍,那胡儿竟又派人送回来一件更厚的,说是“臣在边地,用不着这么好的,请陛下留着御寒”。

    玄宗摸着那件袍子,对高力士说:“你看看,这才是忠臣。朕赐他一件,他还朕一件。杨国忠要是有一半这样的心,朕何至于烦心。”

    高力士低着头,说:“陛下说的是。”

    他不敢说。

    他不敢说,那件袍子,他偷偷看过——内衬的针脚,是新缝的,缝得又密又急。像是有人连夜赶出来,只为哄一个老人开心。

    他更不敢说,范阳的军报,已经越来越密了。马匹、兵器、粮草,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往范阳汇集。边将们的奏章里,全是报捷;可报捷的下面,藏着什么,没有人敢往深处想。

    他还想起一件事。

    天宝十载,那个秋天,安禄山在范阳演了一次兵。说是“演兵”,其实,是一次全军的检阅。十五万铁骑,从范阳城下,浩浩荡荡地开过去,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落。安禄山骑在马上——那马是西域来的大宛马,日行千里,驮着他三百斤的身子,居然还能小跑。

    他检阅完,对身边的将领说:“你们看,这天下,还有哪支兵,比咱们更壮?”

    将领们齐声高呼:“没有!”

    “那这天下——”安禄山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

    那句话,他一直留到灞桥,才说出口。

    安禄山回到范阳之后,做了一件事:他称病,闭门不出,谢绝了一切朝廷的使者。

    但范阳的动静,越来越大。

    他借着“备战契丹”的名义,扩充军备:牧场上,战马越来越多,一匹匹膘肥体壮;府库里,兵器铠甲堆成了山;他召募了八千精壮胡人,号为“曳落河”,意思是壮士——这些人,只认他安禄山一个人,不认朝廷;他又养了百余名胡将,一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夜夜在府里宴饮,喝的酒,都是从长安运来的御酒。

    他还在范阳城外,偷偷建了一座“雄武城”,城墙又高又厚,囤积的粮草,够十五万大军吃上三年。

    史思明看着这一切,有些心惊:“大帅,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安禄山笑了笑:“大?我还嫌小。你记住,范阳离长安,三千里。三千里,够我造一座城,也够我练一支兵。等到陛下回过神来——”他顿了顿,“他回不过神来了。”

    他说的没错。

    玄宗派去的宦官,到了范阳,安禄山让史思明出面接待。宦官问:“大帅的病,好些了么?”

    史思明笑道:“好些了。大帅说,等病好了,还要去长安,给陛下献舞。”

    宦官信了,回去禀报。玄宗听了,很高兴:“禄儿还惦记着献舞。等他病好了,让他来,朕还想看他转几圈。”

    那支舞,玄宗再也没等到。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甲子,范阳。

    安禄山带着他的十五万大军,誓师起兵。他打着“奉密诏讨杨国忠”的旗号,渡过黄河,一路南下。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长安城里,玄宗正在华清宫,与贵妃沐浴温泉。

    他听见了鼓声。

    那鼓声,从北方传来,穿过千山万水,穿过满城灯火,穿过四十多年的太平岁月——他终于听见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春天,那个在殿上旋转的胖子。

    三百斤的胡旋,疾如风。

    “他还没死。”安禄山说。

    现在,安禄山来了。

    他来取这座城。

    兴庆宫的灯,还亮着。

    范阳的狼烟,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同一片夜空下,一盏灯灭,一盏灯明。

    大唐,就在这明灭之间,走向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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