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十年长安——朝扣富儿门
天宝五载秋,杜甫到长安的时候,才三十三岁。
他从洛阳来。几年前,他在这座城里,遇见了李白——那位名满天下的“谪仙人”。李白拉着他的手,说“杜二,跟我去梁宋走一走”。他们一起看了梁园的月,一起喝了酒垆的酒,一起在高适的帐子里,听他说边地的风沙。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要这样开始了:遇见最好的朋友,写最好的诗,然后,进长安,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他骑着一头驴,进了春明门。
驴背上的褡裢里,装着几卷诗稿,一包干粮,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那是他最好的衣裳了——他对着护城河的水照了照,觉得自己的样子,还算体面。
长安城在欢迎他:满街的车马,满楼的灯火,满城的人,都穿着鲜亮的衣裳,说着响亮的话。他牵驴走过西市,看见胡商们用各种腔调叫卖,看见波斯铺子里的琉璃灯,看见酒楼上有人唱他朋友的歌。他抬起头,望见远处那座高高的大雁塔,心里想:这就是长安了。天下最大的城,装得下所有人的梦。
他也在心里,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杜甫,字子美。杜家的子孙,十三世祖是西晋名将杜预;祖父杜审言,是则天朝的修文馆直学士,一首诗能传遍天下。这样的家世,这样的才学,长安,怎么会装不下他呢?
他先住在城南的少陵原。
那地方离城不远,是个清静的去处。他租了两间旧屋,院子里的枣树,比房顶还高。他每日读书,写诗,等着命运的召唤。他等来的第一件事,是四年后的一场雨。
天宝六载冬,长安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
雨是夜里开始下的。杜甫伏在灯下,正誊写一卷诗稿——明天,他要把它投到一位贵人的门下。那人姓王,是驸马都尉,诗名、权柄、门第,样样俱全。只要他肯在谁面前提一句杜甫的名字,杜甫就有路了。
“会写诗的人太多了,”他对自己说,“可是能见到贵人的人,太少了。”
雨打在屋瓦上,又顺着墙缝渗进来,在墙角积成一汪。他看了看那汪水,把脚边的一只旧瓦盆踢过去,接住。瓦盆很快就满了,水溢出来,漫到地上。他叹了口气,起身,把诗稿揣进怀里,披上那件旧袍子,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他要去的地方,在安仁坊。
安仁坊的灯火,是长安城里最亮的。王府门前,两盏琉璃大灯,把门楣上“驸马都尉”四个字照得雪亮。杜甫站在雨里,整了整衣冠,把诗稿从怀里掏出来——已经湿了半边。他用袖子小心地拭了拭,走上台阶,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条缝。
一个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做什么的?”
“晚生杜甫,洛阳人,有诗稿一卷,烦请呈递——”
“又是献诗的。”门房不耐烦地摆摆手,“主人今日不在。明日再来吧。”
门关上了。
杜甫在门前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帽檐流下来,流进脖子里。他转身要走,一队车马却在这时从巷口驰来,车轮碾过积水,溅了他一身的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醉醺醺的脸,扫了他一眼,又放下了。车马扬长而去,蹄声得得,在雨夜里格外清脆。
杜甫站在雨里,望着那队车马远去的方向,忽然想起两句诗来:
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
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他低声念完,苦笑了一下。这诗是他写给韦济韦左丞的——那位曾经赏识过他的长辈,如今也调走了。诗里写的,是他这四年的日子。
四年了。
天宝六载,天子下诏,说天下有一技之长的人,都可以到京师来,天子要亲自考校。诏书里的话,写得多么恳切:“朕闻自古帝王,皆以怀远为务……其有文学、政理,兼通一艺,皆诣京师。”杜甫看到了诏书,激动得一夜没睡。他收拾了诗稿,进京应制举。
那一场试,长安的士子们,考了整整一天。
放榜那天,榜前挤满了人。杜甫挤到前面,从头到尾,把自己的名字,找了三遍。没有。
他以为是自己学问不够。后来他才知道:那一榜,从头到尾,一个贤才也没有中。宰相李林甫,在贺表上写了四个字——“野无遗贤”。天下贤才,都在圣明的陛下治下各得其所了,所以京师的考场上,才无贤可拔。
“野无遗贤。”
杜甫在榜前,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他忽然觉得,长安城的秋天,比洛阳冷得多。
后来,他投诗给张垍张驸马——那位当朝天子的女婿。张驸马读过他的诗,说“甚好”,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他又投给韦左丞韦济,韦济是真心赏识他的,说他“才力素大,词气迈往”,可韦济也救不了他——韦济自己,也要走了。
他就这样,在长安城里,一年一年地等下去。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夜晚了。雨夜叩门,雪夜投诗,在权贵的客厅里站着等一个时辰,只为递上一卷诗稿。有人问他:“子美,你学问那么好,怎么不去考进士?”他苦笑:“考过了。天宝六载,考过了。”有人又问:“那怎么……”他不答,只举起杯来:“喝酒。”
这一年,他在长安,遇见了李龟年。
李龟年是梨园的供奉,天子的乐师。开元年间,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在洛阳见过李龟年——那时候,岐王李范的宅子里,每逢宴集,李龟年总要来唱一曲。岐王家的牡丹,开得满院都是;李龟年的嗓子,亮得像银铃。满座的王孙公子,屏息凝神,听一个歌者,把大唐唱成一首歌。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如今,李龟年老了。嗓子哑了,眼也花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像一座瘦下去的山。他看见杜甫,愣了半晌,忽然笑了:“杜公子?是你?”
“李供奉,是我。”
两人在酒肆里坐下。李龟年给他斟了一杯酒,自己先喝了,眯着眼,半天不说话。
“我还记得,”他终于开口,“岐王宅里,你坐在最后一排。满座的人都在听我唱,只有你,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桌上写写画画。后来有人告诉我,那就是杜家的公子,会写诗。”
杜甫笑道:“我那时候,在学您的唱腔。”
李龟年摇了摇头:“我那时候,嗓子真好。好到连我自己都信了,这大唐的富贵,能唱一万年。”
他忽然沉默下来。窗外的长安,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车马声、叫卖声、丝竹声,混成一片。可是李龟年听了一会儿,低声道:“杜公子,你听——这满城的声儿,是不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杜甫没有回答。他听不出来。他只知道,自己到长安四年了,住过客栈,租过旧屋,投过无数诗稿,见过无数冷脸。那个在洛阳城里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经学会,在叩门之前,先想好如果被拒,该往哪个方向走。
“李供奉,”他问,“您往后,有什么打算?”
李龟年又喝了一杯酒,笑道:“我老了,唱不动了。再过几年,就该回江南去了。江南的水好,养嗓子。”
“那您若是在江南见着我——”
“见着你,”李龟年打断他,“我再给你唱一曲。”
杜甫举起杯来:“一言为定。”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句“一言为定”,要到很多年后,才会兑现。那时候,长安已经没有了,洛阳也残了,他们一个在江南的街头卖唱,一个在江南的船上写诗。那时候的江南,正是落花时节。
第二节三大礼赋——献赋十年犹未遇
天宝十载正月初一,天子要行三大礼。
太清宫、太庙、南郊——朝献、朝享、有事于南郊。这是天子最隆重的祭祀,十几年也难得行一次。诏书一下,整个长安都动了起来:太常寺备礼,光禄寺备馔,司天台卜吉时,礼部拟仪注。百官们都在盘算,这一场大礼,谁有资格陪祀,谁能在天子面前露脸。
杜甫也动了。
他从床底下,翻出那卷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赋稿——《朝献太清宫赋》《朝享太庙赋》《有事于南郊赋》。三大礼,三篇赋。他花了整整一年的心血,把太清宫的紫气、太庙的香烟、南郊的祭坛,都写进了辞藻里。他写得太清宫的仙乐,仿佛真的从天上飘下来;写得太庙的列祖,仿佛真的在香烟里睁开眼;写到南郊的那一轮冬至的太阳,他自己,都感动得落了泪。
他把三篇赋,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遍,用锦缎裹好,托人送进了集贤院。
那一天,他坐在少陵原的旧屋里,等了一整天。
消息是半个月后传回来的:天子读了他的赋,龙颜大悦,说了一句:“此赋,可以传世。”
杜甫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劈柴。他愣了一会儿,斧头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背,也不觉得疼。他跑到院子里,对着长安城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下去。
“臣杜甫,谢陛下知遇之恩!”
他以为,自己等了十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集贤院待制。
那是天子给他的名分:在集贤院里挂个名,等候铨选。虽然不是官,却离官只有一步——天子记得他,宰相迟早也会记得他。他想,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告诉他:杜待制,陛下有旨,着你去做某某官。
他等啊等。
集贤院的日子,是枯坐。每天清晨,他来到院中,在自己的案前坐下,研墨,铺纸,等着有人唤他。案上的墨,研了又干,干了又研。院里的槐树,叶子绿了,又黄了。他写了多少诗,数不清了;他见过多少来来往往的官吏,也数不清了。人人都客客气气地叫他一声“杜待制”,然后,就再也没有别的话了。
有一回,他壮着胆子,去问院里的主事:“敢问,晚生的铨选——”
主事头也不抬:“等着吧。圣上没忘你。”
圣上没忘他。
圣上当然没有忘他——天子的记性,好得很,好到还记得他说过“此赋可以传世”。可是天子的记性,也坏得很,坏到转头就忘了,那三篇赋的作者,还坐在集贤院里,等着一个“下文”。
集贤院里,枯坐的不止他一个。
对面那位,姓郑名虔,是广文馆的博士。郑虔比杜甫大十几岁,会写诗,会画画,会写字,天子亲口赞他“郑虔三绝”。可就是这位“三绝”先生,在长安混了半辈子,还只是个教书的博士,穷得叮当响。两人熟络之后,郑虔常来找杜甫喝酒——不是酒楼,是街边的小铺,一人一碗浊酒,一碟咸豆。
到了盛夏,两人连浊酒也省了。集贤院的老槐树浓荫正盛,郑虔打发书童上街,买两碗槐叶冷淘回来——采嫩槐叶捣汁和进面里,擀细切长,过一遍井水,面丝青碧莹莹,浇一勺醋,撒一撮胡麻。杜甫吃得畅快,说这是穷人的冰盘。郑虔说:杜二,记住这个味儿。往后你富贵了,怕是再也想不起。杜甫说:我一辈子记得。
有一回,郑虔喝多了,拍案说:“杜二,我比你早来长安十年。十年前,我也以为,圣上记得我郑虔的名字,我就有出路了。可圣上记得我的名字,是因为我会画画,会写字,会写诗——圣上从来不想想,郑虔也是要吃饭的!”
“圣上记得你的诗,”他指着杜甫,又指了指自己,“圣上记得我的画。可圣上从来不想想,写诗的人、画画的人,也是要吃饭的!”
杜甫没有接话。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觉得那酒,又苦又涩。
第一年,他等来了一场春雪。
第二年,他等来了一场秋雨。
第三年,天宝十一载冬,右相李林甫死了。新宰相杨国忠入主政事堂。集贤院换了主事,满院的人,都在忙着巴结新贵,没有人记得,案头还压着三篇赋。
郑虔临走前,来看了杜甫一眼:“杜二,我回不了头了。你还有诗——你还有诗啊。”
杜甫笑了笑:“诗,又不能当饭吃。”
郑虔也笑:“可诗,能让你记得,自己是个活人。”
第三年,他等来了一首诗——不,是等来了一次登塔。
天宝十一载秋,高适从封丘来了,岑参也从安西回来了。三位老朋友,加上储光羲、薛据,一起登上了慈恩寺塔——就是长安城里那座高高的大雁塔。
塔有七层。他们一层一层地爬上去,越爬越高,风越来越大。到得顶层,凭栏远望,整个长安,尽收眼底:南边的终南山,像一道青色的屏风;北边的渭水,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城里的宫阙楼台,密密匝匝,一直铺到天边。
高适扶着栏杆,叹道:“登高望远,才知道长安有多大。”
岑参道:“大了,才装得下这么多贵人。咱们几个,都是贵人脚下的草。”
众人都笑。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高适是封丘县尉——一个从九品的小官,每日里拜迎官长,心都要碎了。岑参从安西回来,满身的风沙味,依旧是一介布衣。储光羲做了个不咸不淡的县尉,薛据更不用说。至于杜甫——集贤院待制,听起来体面,实际上,连俸禄都没有。
“杜二,”高适忽然问,“你的赋,有下文了吗?”
杜甫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高适苦笑,“我高适活了四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下文了——没有下文,就是下文。”
众人都沉默了。
夕阳西下,塔影拉得老长。杜甫望着远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忽然觉得,脚下这座繁华的长安城,像一艘正在漏水的大船。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里来,只觉得,那一片一片的宫阙,那一条一条的街市,在他眼里,忽然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他回到家里,研墨,铺纸,写下了一首诗。题目叫《同诸公登慈恩寺塔》。诗里有两句,写的是他登塔时看见的——他其实什么也没看见,他只是觉得,这天色,好像要变了:
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
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
这首诗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样的句子。秦山怎么会破碎呢?泾渭怎么会不可求呢?长安的太阳,明明还高高地挂着。他把诗稿收起来,压在箱底,没有给任何人看。
——他怕别人说他,疯了。
第三节幼子饿死——入门闻号啕
天宝十三载秋,长安下了一场大雨。
那雨下了六十多天,把整个长安都下烂了。屋瓦漏了,垣墙塌了,东市的水积了半人深,西市的米价,一天涨一个样。天子在兴庆宫里问宰相:雨这么大,庄稼可还保得住?宰相杨国忠,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好禾苗,说:陛下请看,雨虽大,不害稼也。
长安的百姓,在雨里跪着。
杜甫的屋子,也漏了。他坐在床上,怀里抱着最小的儿子——那孩子还不会走路,瘦得像一只小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他的妻子杨氏,把最后半升米熬成粥,先喂了孩子,又喂了大儿子宗文,最后把锅底刮下来的,端给丈夫。
“长安的米,咱们吃不得了。”杨氏说,“听说奉先那边,有咱们家的几亩田。我带着孩子们,先去奉先住着。你一个人在城里,也好再想想办法。”
杜甫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妻子说得对。长安城里的日子,已经过不下去了。他一个集贤院待制,连俸禄都没有,靠什么养活一家五口?
“好。”他说,“我送你们去。”
奉先在京兆的东北,隔着一条泾河。送妻儿出城那天,是个阴天。杨氏挎着包袱,宗文牵着她的衣角,那个瘦小的孩子,被裹在杨氏的怀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到了奉先,”杜甫把妻子扶上驴车,又叮嘱,“若有难处,就托人捎信来。”
杨氏点点头:“你在城里,也自己保重。少喝些酒,天冷了,记得加衣。”
驴车走了。走出老远,宗文忽然从车上探出头来,朝杜甫喊:“爹!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杜甫站在城门口,挥着手:“等爹有了下文,就来接你们!”
他喊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
下文。他也不知道,那个下文,什么时候才来。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驴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他忽然觉得,长安城,空了许多。
这一年冬天,长安的雪,下得特别早。
十一月里,杜甫收到一封家信,是宗文写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爹,弟弟病了。娘说,等你回来。”
杜甫拿着那封信,在集贤院的廊下站了很久。
他去找主事:“晚生家中幼子病重,想告假——”
主事翻了翻名册:“杜待制,你再等等。圣上这几日,正想着铨选的事呢。”
“可是孩子——”
“孩子要紧,还是前程要紧?”主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在集贤院等了三年了,这一走,前功尽弃。”
杜甫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前程要紧,”他听见自己说,“前程要紧。”
他最终还是告了假。
出城那天,天阴得厉害。他一个人,骑着一头瘦驴,往奉先赶。路过骊山的时候,他勒住了缰绳——山上的华清宫里,灯火通明。隔着几重山,他仿佛都能听见宫墙里的丝竹声、笑闹声。天子的冬天,是在汤泉里过的;他的冬天,是在雪地里赶的。
山道旁,有一具冻死的尸体。不知是谁家的老人,蜷在一棵枯树下,身上的破袄,盖不住一双乌青的脚。雪落在他的脸上,一层又一层。
杜甫从驴背上下来,想替他掩一掩,又不知从何掩起。他站在雪里,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山上是灯,山下是雪。
宫里有酒,路边有骨。
他忽然想起,前几年,他写过两句诗,写的就是这样的世道——那时候他还以为,那是夸张,那是修辞: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如今,冻死骨就在他脚下,朱门的酒肉,就在他头顶的山上。他才知道,那不是修辞,那是写实。他写诗写了二十年,头一回,恨自己写得这么准。
他赶到奉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推开院门,他听见了哭声。
那哭声,是他这一辈子,听过的最可怕的声音——不是哀嚎,不是恸哭,是一种干干的、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风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过来。是杨氏的声音。他推开房门,看见妻子跪在炕边,怀里抱着那个瘦小的孩子,已经哭不出声音来了。
“回来晚了……”杨氏看见他,只说了一句话,“回来晚了……”
孩子已经死了。
他走的时候,孩子还会笑。他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凉了。短短一个多月,一场秋雨,一场冬雪,孩子的名字,还来不及起,就从这个世界上,悄悄消失了。
杜甫站在门口,动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是宗文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哭着喊“爹”,他才低下头,看见儿子仰着的小脸。他蹲下来,把宗文搂进怀里,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地剜去了一块。
那一夜,他亲手给孩子钉了一具小棺木。
院子里的旧木头,是他在奉先置办家什时剩下的。他借了邻家的刨子,一块板一块板地刨,刨花落了一地。邻家的田父过来帮忙,老田父看了看棺木,又看了看炕上那个小小的身子,叹了口气:“天杀的饥荒啊。这么大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杜甫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刨最后一块板。刨子推过去,木屑卷起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想,这个孩子,跟了他两年多,他抱过他多少次,从来没有觉得,他这么轻过。
入殓的时候,他给孩子换上最好的一件小衣裳——那是杨氏用嫁妆里的绸子,给孩子做的。衣裳大了些,孩子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下骨头。
他跪在灵前,想写一首诗。他研了墨,铺了纸,提笔,笔尖悬在纸上,抖了很久,落不下去。他写过的诗,成千上万,从来没有一首,这么难写。
他最终还是写了。那首诗很长,长到后来,读诗的人,都会跳过那些排比和典故,直接读到那一句——
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
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
他写完这两句,搁下笔,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写的诗,加起来,也不如这两句重。
第四节兵车行——信知生男恶
孩子入土那天,是个晴天。
奉先的坟地,在村外的坡上。一具小小的棺木,四个人抬着,轻轻松松就上了坡——棺木太小了,太轻了,轻得像抬着一捆柴。杜甫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把铁锹。他刨坑,一锹一锹地刨,土是冻的,一锹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他刨了很久,才刨出一个浅浅的坑。
田父说:“杜先生,孩子小,坑浅些就够。”
杜甫“嗯”了一声,把坑又加深了一锹。他把小棺木放进坑里,蹲下身,用手把土,一把一把地填进去。土落在棺木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填完土,他没有起身,就那样蹲在坟前,蹲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想起了一个春天。三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日子,他在咸阳桥头,见过一场比这更大的葬礼——不,那不是葬礼,是出征。
那一年,朝廷又要打南诏了。
第一次打南诏,是几年前的事。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带着八万大军,去打那个叫阁逻凤的云南王——结果,八万人,死者六万,只剩下主帅一个人,骑着马逃了回来。逃回来的人,不敢说败了,只说“小挫”。朝廷也没有追查,因为主持此事的,是御史大夫杨国忠。杨国忠说“小挫”,那就是小挫。
可是仗,还要打下去。
于是,天宝十载的春天,一道诏书传遍天下:募兵再征南诏。
长安城里,最先动起来的,是御史台。杨国忠派的御史们,分赴各州县,挨家挨户地抓人。旧制,家中有功勋的人家,可以免征役;杨国忠奏请,先征有功勋的人家——你祖上立过功?好,那就你上。百姓们被锁着,连枷,一串一串,像赶牲口一样,往京师赶。
杜甫那天,正好在咸阳。
咸阳桥,是长安西面的咽喉,渭水上的第一桥。桥头有座亭子,送别的人,都在那里折柳。杜甫是去送一位同乡的——那同乡家,世袭了祖上的勋位,这一回,被征进了军。
他站在桥头,看见了一生中最难忘的景象。
新兵们,一排一排,从城里押出来。他们戴着连枷——就是那种锁着双手的木枷,两端用铁链连起来,想跑也跑不了。有人穿着铠甲,有人穿着破袄;有人还年轻,唇上的茸毛都没褪尽;有人已经老了,头发花白,佝偻着背。
桥头,黑压压地,跪满了送行的人。
爷娘妻子,走相送。老母亲追着儿子的枷,喊:“儿啊,你到了云南,记得给家里捎个信——”儿子戴着枷,走两步,回头喊:“娘,回去吧!别送了!”老母亲追不上,跌在尘土里,爬起来,又追。妻子的怀里,抱着吃奶的孩子,孩子被哭声吓醒,哇哇地哭。丈夫戴着枷,隔着人群喊:“照顾好孩子!”妻子张了张嘴,什么也喊不出来,只把头埋进孩子的襁褓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尘埃飞扬,遮天蔽日,把一座咸阳桥,都罩在黄雾里。
杜甫站在亭子里,看着这一切,一动也动不了。
一个老田父,跪在桥头,死死拽着儿子的枷不放。差役上来,一脚踹开他:“老东西,放手!误了军期,你担得起?”老田父被踹翻在地,又爬起来,膝行着追上儿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儿子手里:“拿着!拿着!这是你娘给你烙的饼——到了云南,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上家乡的饼——”
儿子戴着枷,没法接。老田父就把布包,塞进儿子的怀里,又塞,又塞,塞得紧紧的。差役又来拽他。儿子忽然跪下了,戴着枷,跪在父亲面前,磕了三个头:“爹!儿不孝!儿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爹!你替儿,给娘磕个头!”
老田父没接这个头。他反倒跪下了,抱住儿子的枷,放声大哭:“儿啊!爹没用!爹没本事!爹保不住你——你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爹!”
“早知道生儿子是这种下场,爹当年,就该生个女儿!生个女儿,嫁在邻村,爹老了,还有个看处!生了你这么个儿子,打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到这么大——如今,一纸连枷,就要把你送到那个叫云南的地方去送死——”
那老田父哭着哭着,忽然不哭了。他抬起头,望着天,用一种干哑的、苍老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老天爷,你睁睁眼。你让当兵的爹娘,把儿子养这么大,到底图什么?”
杜甫站在亭子里,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热了。
他想起自己。他也是一个父亲。他也曾送别过亲人。他也曾想,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光耀门楣。可是此刻,他听见老田父的哭喊,忽然觉得,那哭声里,藏着一个天大的道理——这天下的父母,生儿育女,到底图什么?
他回到家里,研墨,铺纸,一夜没有睡。
天亮的时候,他写下了一首诗。诗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他写下了那队戴着连枷的新兵,写下了桥头跪着的爷娘妻子,写下了老田父塞进儿子怀里的那块烙饼,写下了差役的呵斥、孩子的哭声、马蹄扬起的黄尘。他写得极快,好像那些字,自己会从笔尖里跳出来。
写到后来,他忽然想起了老田父那句话——“早知道生儿子是这种下场”。
他停下笔,望着窗外发白的天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写下了这个天下所有的父母,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这首诗,后来传遍了长安。
有人说它写得好,有人说它写得真,有人说它写的是诗,有人说它写的是哭。还有人,把这首诗抄下来,藏在怀里,不敢让御史台的人看见——因为写这首诗的人,是杜甫;而诗里那个“遣御史分道捕人”的杨大夫,如今,已经当上宰相了。
坟填好了。
杜甫在儿子的坟前,坐了一夜。
那夜的风很大,吹得坟头的土,簌簌地响。他抱着孩子生前穿的那件小衣裳——入殓时换下的旧的那件——坐在田埂上,望着长安城的方向,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把那件小衣裳,叠好,放进怀里。
他没有哭。他想哭,可是哭不出来。他的眼泪,好像和那个孩子一起,埋进土里去了。
他把铁锹还给田父,谢过帮忙的人,牵过那头瘦驴,往长安城的方向走。
他要回城。
他还要再去一次集贤院——问问那三篇赋,有没有下文。
驴蹄声在冻土上,咯噔咯噔地响。他走得很慢,走一会儿,歇一会儿。走到长安城外的田埂上,他忽然走不动了。他下了驴,在田埂上坐下来,怀里紧紧抱着那件小衣裳,抱了一夜。
城里的钟鼓,正敲得热闹。
长安城不知道,有一个父亲,在它的城墙外面,坐了一夜;长安城也不知道,有一个两岁的孩子,在它看不见的坡上,躺进了一具小小的棺木。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熄下去;城里的钟鼓,敲了一遍,又敲一遍。没有人听见他的脚步声。
天亮的时候,杜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牵着驴,走进了春明门。
他走在长安的街上。街还是那条街,楼还是那座楼,卖胡饼的、卖胭脂的、卖琉璃灯的,都照常做着生意。有车马从他身边驰过,溅起的泥点,落在他的旧袍子上。他躲了躲,又继续走。
集贤院的门,还是那道门。
他进了院子,找到那位主事,问:“晚生那三篇赋——有下文了吗?”
主事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翻着名册,慢吞吞地说:“杜待制,圣上这几日忙着呢。你再等等吧。”
“等等。”
杜甫站在集贤院的廊下,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咽了下去。
他转身,走出集贤院。
出了门,他忽然想起什么,站住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小衣裳重新塞回怀里,朝着城南少陵原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他还要活下去。
他还要写诗。
他还要等那个“下文”——哪怕他明知道,这世上,有些下文,是永远等不到的。
长安的钟鼓,还在敲着。敲得那么响,那么热闹。
没有人听见他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