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三制度崩坏与忠义前夜(752—755)
第90章林甫之死·国忠拜相
第一节身后之祸——“林甫未死,狱已成矣”
天宝十一载十一月,长安落了一场大雪。
雪落在平康坊,落在皇城的琉璃瓦上,也落在政事堂前的石阶上。政事堂的灯,已经连亮了十九年——那是李林甫的灯。十九年前,他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还是宗室里的一个远支,论亲疏,排不到御座跟前;十九年后,他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身后是一副棺材。
雪下到第三天,平康坊的李宅里,传出话来:右相病笃。
李林甫的病,是从这年秋天开始的。起初只是咳嗽,后来痰中带血,再后来,连床也起不来了。太医院换了一帖又一帖方子,都不见效。李宅的门槛,被来探病的人踏得发亮——长安城里所有够得着的人,都来过了。
来的都是客。可这十九年来,李林甫见过的人里,没有一个是真心盼他好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病榻上,他问儿子李岫:“政事堂的灯,还亮着吗?”
李岫不敢回答。
他当然知道政事堂的灯还亮着——只是换了主人。自从父亲病倒,朝中的奏章,就都送去了杨国忠的案头。那个蜀中来的赌徒,如今是御史大夫、京兆尹,是朝中最红的人。半年前,杨国忠来探病,父亲拉着他的手,流着泪说:“林甫死矣,公必为相,以后事累公。”杨国忠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他看见杨国忠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湿了衣领。
杨国忠怕他。怕他临死还留着后手。
李林甫心里笑了一下:你怕得对。可我确实没有后手了。我这一辈子,算计了所有人,最后算漏了天。
他让李岫把案头那只果篮端过来。
那是安禄山派人送来的。范阳的鲜果,用冰镇着,一路换马不换人,送到长安,果子上的露珠还没干。送果的使者跪在床前,说安将军问相公安。
李林甫望着那篮果子,忽然想起自己对妻子说过的话:“他送的不是果,是我的死期。”
如今,死期到了。
他又问了一句:“范阳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李岫迟疑了一下,说:“安禄山……三月里,讨了阿布思。”
李林甫的手,在锦被上微微一顿。
阿布思。同罗部的酋长,大唐的朔方节度副使。三年前,李林甫与他约为父子,倚为臂膀——那时候,他需要一个能制衡安禄山的胡将。可阿布思性子暴烈,与安禄山结怨,安禄山屡次奏他谋反。今年三月,阿布思叛归漠北,玄宗诏安禄山讨之。安禄山收编了他的部众,阿布思本人,却遁入了漠北深处。
李林甫闭着眼,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阿布思败了。他帐下那些知道内情的人,如今都落在了安禄山手里。
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比窗外的雪还冷。
“林甫未死,狱已成矣。”他喃喃地说。
李岫没听清:“父亲说什么?”
李林甫没有回答。他望着那只果篮,望着满屋的灯火,望着窗外的雪,忽然笑了一下。他笑的是自己——十九年权倾天下,到死的那一天,才知道自己身后,连一座坟都保不住。
第二天,玄宗从华清宫回来了。
銮驾没有直接回宫。有人看见,天子登上了兴庆宫的降圣阁,久久地望着平康坊的方向。望了许久,他问左右:“李林甫的病,怎么样了?”
内侍说:“右相已经三日水米不进了。”
玄宗沉默了一会儿,说:“朕想亲自去看看他。”
左右都劝:天子不宜临丧,且大雪路滑。
玄宗没有再坚持。他派内侍,送了一匣珍膳、一副御用药方过去,嘱咐道:“告诉李林甫,朕记着他这十九年。”
那一匣珍膳送到平康坊的时候,李林甫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只是望着那只果篮,望着那副御赐的药方,又望了望窗外。天宝十一载十一月二十四日,长安的雪,下得正紧。
入夜,政事堂的灯,熄了。
李林甫薨于平康坊,年七十一。天子赠太尉、扬州大都督,赐班剑、西园秘器,丧事办得隆重体面。
可棺木还没入土,狱,已经成了。
李林甫停灵在家的第三天,一队御史冲进了平康坊,领头的是杨国忠的人。他们翻遍李宅的书房,取走了所有与阿布思往来的书信。次日早朝,左相陈希烈捧着一封奏章,当殿宣读:李林甫生前与阿布思约为父子,招纳叛亡,图谋不轨——人证、物证、口供,一应俱全。
“李林甫身为宰相,潜通叛将,欲危社稷,罪在不赦!”
满殿鸦雀无声。
没有人提出异议。十九年来,敢在李林甫面前说话的人,都被他亲手埋了;如今轮到他自己的头上,满朝朱紫,竟没有一个人替他说一句话。
玄宗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个字:“办。”
于是,追削李林甫生前一切官爵。诸子除名,流放岭南、黔中。家产籍没,妻妾遣散。那座平康坊的宅邸贴上封条,十九年的灯火,从此断了。
最狠的一道诏书,是开棺。
有人奉命打开李林甫的棺木,取出口中含的玉蝉,剥去身上的紫袍金带,换了一具又薄又小的棺材,以庶人的礼数,草草葬在长安城外的一处荒坡上。
一代权相,十九年独掌朝纲,死后连一件紫袍都没能带走。
李林甫生前,为子孙计,把家业打理得滴水不漏:良田、宅邸、金帛,一样一样,都安顿得妥帖。他常说,只要子孙不惹祸,这份家业,够吃三辈子。可他没算到,最狠的祸,是他自己招来的。他死之后,诸子除名,流放岭南、黔中;那座他经营了一辈子的宅邸,一夜间换了锁。长安人说,李林甫算了一辈子,算天算地算人心,唯独没算到,自己身后,连个送终的儿子都留不住。
那天下葬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送葬的只有几个僮仆,和一辆牛车。荒坡上新土未干,远处传来西市的叫卖声,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史书上,后来给李林甫写了这样一段话——
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宠;
杜绝言路,掩蔽聪明,以成其奸;
妒贤疾能,排抑胜己,以保其位;
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势。
“自皇太子以下,畏之侧足。”——《资治通鉴》的记载,只到这八个字为止。
可李林甫躺在荒坡下的那具小棺里,听不见了。
他听不见的,是政事堂里,已经有人坐上了他的位子,正把手伸向那盏还亮着的灯。
第二节国忠拜相——“聚敛之臣当国”
天宝十一载十一月,杨国忠拜右相兼文部尚书。
政事堂换了主人。
拜相的那一日,长安是热闹的。天子御笔制书,命人送到杨府,车马仪仗,从皇城一路排到平康坊——不是去李府,是去杨府。百官朝贺,贵妃的兄弟姊妹,都来了。韩、虢、秦三夫人坐在屏风后,笑盈盈地看着;杨锜、杨锷兄弟,在前厅替国忠挡酒。有人说,杨家如今是真的“姊妹弟兄皆列土”了;也有人说,这朝堂,从今天起,一半姓李,一半姓杨。
杨国忠拜相,还兼着原来的差事:判度支,领剑南节度使,山南西道采访使,租庸使……一身挂了几十副担子,公文在他案头,摞得比人还高。他不识字,可账算得清;他不读史,可记性好——哪笔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有人笑他“以聚敛为相”,他不以为意,反而笑着说:“聚敛怎么了?没有聚敛,拿什么养那二十万边军?拿什么修那千里漕运?”
那天早晨,杨国忠走进政事堂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他站在门口,看了那间屋子很久——十九年前,李林甫走进来;十九年后,他走进来。屋里的一切都没变:那张长案,那排书架,案头那盏灯,甚至墙上挂的那幅字。变的,只是坐在灯下的人。
杨国忠坐在李林甫的位子上,把屁股底下那方锦垫拍了拍,笑了。
“这御座,也没传说中那么烫人嘛。”
跟在身后的陈希烈,赔着笑,没有接话。
杨国忠本名杨钊,蒲州永乐人,是贵妃娘娘的从祖兄——论辈分,他是天子的远房大舅哥。他年轻的时候,是蜀中出了名的浪荡子:好酒,好赌,好美人,把钱输光就躲债,乡里没人瞧得起他。他当过兵,混过市井,在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门下当过几年小吏——就是那时候,他攀上了贵妃这条线。章仇兼琼派他入京献贡,他带着蜀锦和珍宝,挨个拜访杨氏姐妹,用一副赌桌上的好口才,把几位夫人哄得眉开眼笑。
贵妃在玄宗面前提了他几次。玄宗召见,见他应对机敏,又会算账,就把他留在了身边。
从此,杨钊的官,像坐上了顺风船。天宝七载,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判度支;天宝九载,赐名国忠;天宝十一载四月,王鉷案发,他代王鉷为御史大夫、京兆尹——王鉷聚敛二十年,一朝身死,他的家产,一半进了杨国忠的口袋。到十一月李林甫死,他已经是朝中炙手可热的第一人。
如今,他成了右相。
杨国忠当国,第一件事,是翻账本。
他把户部的卷宗搬进政事堂,一摞一摞,堆得像小山。他看的第一本,是剑南道的盐铁案——就是当初他在蜀中时,那一桩差点让他吃官司的旧案。他提起笔,在卷宗上批了四个字:“事出有因。”然后合上卷宗,丢进火盆。
看着卷宗在火里卷曲、发黑、成灰,杨国忠满意地笑了。
政事堂从此成了账房。
杨国忠不读书,也不讲什么治国的大道理。他治国,靠的是一本账:哪道欠税,哪州缺粮,哪条漕运该修,哪笔军费该拨——他算得清清楚楚。天下在他眼里,就是一家大买卖:收入、支出、结余,一清二楚。
“聚敛之臣当国。”长安城里,有人这样偷偷地说。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杨国忠从度支起家,聚财的本事,比李林甫大得多。他掌度支这几年,户部的账面一年比一年好看;他拜相之后,更是把天下财赋,都归入天子私库——大盈库。
大盈库的钥匙,挂在他的腰带上。
天子的钱,臣子的权,都系在这条腰带上了。
《资治通鉴》记杨国忠拜相,用了这样的话——
国忠为人强辩而轻躁,无威仪。
居朝廷,攘袂扼腕,公卿以下,颐指气使,莫不震慑。
自侍御史至为相,凡领四十余使。
四十余使。吏部、度支、盐铁、漕运、御史、京兆、剑南——天下的权柄,一半在他手里,一半在他杨家手里。
朝堂上,杨国忠坐主位,陈希烈坐副位。李林甫在时,陈希烈是个画诺的;杨国忠当了国,陈希烈连画诺都省了——杨国忠说什么,他就点头;杨国忠看他一眼,他就笑。
“陈相公,你倒是说句话呀。”有人私下问他。
陈希烈只是摇头:“有什么好说的?说了,有用吗?”
他也怕。他见过李林甫怎么收拾人,也见过杨国忠怎么收拾人——这两个人,一个用蜜,一个用算盘,杀起人来,一样干净利落。
杨国忠当国没几天,就有人撞在他手里。
一个御史弹劾他任人唯亲,说他把剑南老家的人,都提拔进了三省六部。杨国忠也不恼,笑着把弹章递给玄宗看:“陛下,臣的亲戚多,这是实情。可臣的亲戚,都替陛下管着钱——钱管好了,天下就稳了。至于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让他们说去。”
玄宗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国忠啊,你比李林甫强。李林甫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弯弯绕绕;你心里想什么,都在脸上。”
“臣是个粗人,不会藏。”杨国忠笑着说。
他不会藏,也懒得藏。他要的,从来都是明明白白摆在桌面上的东西:钱、权,和天子的信任。
可天子的信任,从来是这世上最难守住的东西。
杨国忠不知道的是,在他忙着算账、忙着安插亲信的时候,范阳方向,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安禄山。
第三节安禄山畏之——“此人非李林甫可比”
安禄山怕李林甫,怕了十几年。
这种怕,长安城里没几个人知道。安禄山在玄宗面前,是那个三百斤的憨胖子,笑得像个孩子;在公卿面前,是那个粗鲁的胡人将军,谁的账都不买。可一见到李林甫,他就换了个人——恭恭敬敬,大气都不敢出。
他怕李林甫,是因为李林甫能看穿他。
安禄山每次派人进京奏事,李林甫都能先说出他要说什么;安禄山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李林甫好像一清二楚。有一回,安禄山在长安与李林甫说话,说了一半,忽然发现后背凉飕飕的——那是十一月的冬天,他出了一身冷汗。
“虽盛冬,常汗沾衣。”史书上这样记。
安禄山自己也承认,他这辈子怕过的人不多,李林甫算一个。他在范阳,养了二十万兵马,谁都不放在眼里,可只要京城传来消息,说“李十郎问将军安”,他就要在屋里来回走半天,琢磨这句话里的意思。
李林甫排行第十,安禄山唤他“十郎”,比唤自己的亲爹还恭敬。
安禄山在长安,养着一个眼线,叫刘骆谷。刘骆谷每月往范阳送一封密信,信里没有军报,没有朝政,只有一件事:李十郎说了什么,见了谁,笑了几回。安禄山读信,比读兵书还仔细。有一回,刘骆谷信里说,李林甫在朝会上夸了安禄山一句“此胡儿知进退”,安禄山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让史思明看了一遍,琢磨了整整一夜——他怕的,不是李林甫骂他,是李林甫夸他。夸,就是看穿了;看穿了,就是防备了。
如今,十郎死了。
消息传到范阳的那天,安禄山正在校场上看兵。他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史思明在旁边,问:“大帅,什么事这么高兴?”
安禄山把信递给他:“李林甫,死了。”
史思明看罢信,却没有笑。他沉吟道:“李林甫死了,右相换成了杨国忠。大帅以为,是福是祸?”
“福!”安禄山斩钉截铁,“杨国忠?一个开赌场的,他会什么?他连兵都没带过!李林甫在,我见了他,冬天都出汗;杨国忠——我见了他,只想笑。”
史思明想了想,说:“可杨国忠是贵妃的从祖兄,天子信他。”
“天子信他,那是天子的事。”安禄山眯起眼睛,“只要天子信我,他杨国忠,就动不了我一根汗毛。”
安禄山的自信,是有来由的。
这些年,他在玄宗面前,把自己演成了一个笑话:三百斤的胖子,只会吃,只会笑,只会跳胡旋舞,连字都不认识。玄宗问他:“卿腹中何物,如此其大?”他答:“更无余物,正有赤心耳。”——一颗忠心,比什么都值钱。
李林甫看穿了他。李林甫知道,那颗“赤心”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所以安禄山怕李林甫——怕他哪一天,把那层皮揭下来。
可杨国忠看不穿他。杨国忠只看账本:安禄山每年上贡多少,领了多少军费,账面上清清楚楚——账面上,安禄山是个忠臣。
“他连账都看不懂。”安禄山轻蔑地说。
不过,杨国忠也给他递过橄榄枝。
扳倒李林甫那桩案子,杨国忠找过安禄山:让他派人进京,作证李林甫与阿布思约为父子。安禄山二话没说,就派人去了——他恨李林甫压了他十几年,落井下石的事,他干得比谁都痛快。
“李十郎啊李十郎,”安禄山在范阳,对着京城的方向,遥遥地敬了一杯酒,“你压了我十几年,如今,我在你的坟上,踩了一脚。”
那一脚踩下去,安禄山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断了。
从此,天底下,再没有人让他出汗了。
天宝十二载正月,安禄山入朝。
这一次入朝,是安禄山自己讨来的——李林甫一死,朝局要变,他要亲自来掂一掂,新宰相的分量。玄宗准了,下诏召安禄山入朝。
安禄山接到诏书,没有半分犹豫。他当天就启程,昼夜兼程,快马加鞭,比朝廷催他赶路的速度还快。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急,他笑道:“天子召我,我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还等什么?”
到了长安,玄宗大喜。
正月里,玄宗命高力士在城东设宴,让安禄山与哥舒翰同桌——玄宗的意思,是让这两位手握重兵的边帅,和和气气地见一面。
哥舒翰是突骑施人,陇右节度使,半段枪使得出神入化,是安禄山之外,边镇最耀眼的一颗将星。他坐在安禄山对面,一个黑塔似的胡人将军,一个山一样的突厥汉子,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先开口。
还是安禄山先打破沉默。他端起酒杯,对哥舒翰笑道:“我父胡,母突厥;公父突厥,母胡。胡类相亲,何相疏也?”
——你的父亲是突厥人,母亲是胡人;我的父亲是胡人,母亲是突厥人。咱们俩的爹娘,正好换了个个儿。既是同类,何必生分?
哥舒翰听了,却不高兴。他放下酒杯,淡淡地说:“古人云:狐向窟嗥,不祥,为其忘本故也。兄苟见亲,敢不尽心。”
——狐狸朝着自己的洞嚎叫,是不祥的,因为它忘了自己的根本。
这句话,是骂安禄山忘了本。
安禄山的脸色,刷地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哥舒翰的鼻子,破口大骂:“突厥敢尔!”
哥舒翰的胡子都气炸了,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高力士坐在上首,连连向哥舒翰使眼色,又打圆场:“二位将军,都是为陛下守边的人,何必为一句玩笑伤了和气?喝酒,喝酒。”
安禄山拂袖而去。
这件事传遍了长安。有人说安禄山跋扈,有人说哥舒翰刻薄,可真正看懂的人,心里都明白一件事:安禄山连哥舒翰都敢骂,这朝堂上,他已经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李林甫在的时候,他敢这样?”老吏们摇头叹息。
“李林甫在的时候,他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政事堂的新主人杨国忠,听说了这件事,只是冷笑:“一个胡儿,也敢如此张狂。总有一天,我要让他知道,这朝堂上,不是他说了算。”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不知道,范阳的那位胡儿,也已经盯上了他。
安禄山回范阳的路上,对送行的亲信说了一句话:
“李林甫,是个人物。可惜,死了。杨国忠?——此人非李林甫可比。”
他把“非李林甫可比”六个字,咬得很轻,像在说一个笑话。
第四节猜忌日深——杨国忠与安禄山的死结
杨国忠和安禄山的梁子,是从一顿饭结下的。
天宝十二载正月那次入朝,杨国忠以右相之尊,设宴为安禄山接风。满座公卿,安禄山却连正眼都没看他。酒过三巡,杨国忠举杯敬他,他端坐着,只抬了抬眼皮,说:“末将不敢当。”——连杯子都没端。
满座皆惊。
杨国忠的脸,当时就挂不住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笑道:“安将军好大的架子。”
“末将是个粗人,不懂礼数。”安禄山慢吞吞地说,“杨相公是读书人,宰相肚里能撑船,想必不会跟末将计较。”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口气,分明是在说:你杨国忠,还不配让我起身。
杨国忠这辈子,从没受过这种气。
他回到府里,越想越气。第二天,他就让人去查安禄山的底——这一查,查出了让他心惊的东西:范阳的军马,远超兵部册上的数目;范阳的兵甲,比账上多出三成;安禄山在范阳、平卢、河东,收拢了无数降胡,编成亲兵,日夜操练。他还有个名字,叫“曳落河”——同罗、奚、契丹的壮士,个个以一当十。
杨国忠捧着这些密报,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件聪明人不会做的事——他决定,把安禄山扳倒。
从此,杨国忠见玄宗,三句话不离安禄山。
“陛下,安禄山必反!”
“陛下,安禄山在范阳养了二十万兵!”
“陛下,安禄山收拢降卒,号为‘曳落河’,日夜操练,其志不小!”
玄宗听第一遍,皱眉;听第二遍,摆手;听第三遍,笑了。
“国忠啊,你多虑了。”玄宗放下手中的笔,慢悠悠地说,“禄山那个胖子,见了朕,笑得像个孩子。他要反,早反了,何必等到今天?”
“陛下——”
“朕与他君臣二十年,他是什么人,朕还不清楚?”玄宗打断他,“他连字都不认识,能有什么心思?倒是你,国忠,你是他的长辈,该多提携他才是。”
杨国忠气得胡子发抖,却不敢再说。
他知道,玄宗是彻底被那个胡儿骗住了。
可杨国忠不是轻易认输的人。他换了个法子。
这一天,他再次求见玄宗,正色道:“陛下,臣有一计,可以试出安禄山的真心。”
玄宗问:“什么计?”
“陛下下诏,召安禄山入朝。”杨国忠说,“他若心虚,必推脱不来;他若来了,就说明他胸无城府,无反心。”
“朕召他,他怎么会不来?朕是天子,他敢抗旨?”
“陛下听臣说完。”杨国忠压低了声音,“安禄山若敢来,则臣从此不再说一个‘反’字,甘愿认输;他若不来——”
他停住了。玄宗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若不来,”杨国忠一字一顿,“臣请陛下,先下手为强。”
玄宗沉吟良久。
他看着杨国忠,又看了看案头那摞奏章,终于点了头:“好。朕就召他入朝。若他真的来了——朕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诏书从长安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范阳。
杨国忠坐在政事堂里,等着范阳的回音。他料定,安禄山不敢来——一个真要谋反的人,怎么会自投罗网?
政事堂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杨国忠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等消息的时候,范阳城外,安禄山已经跨上了马。
他接诏的当天就启程了。一队亲兵,从范阳出发,昼夜兼程,一日数百里,跑得比驿马还快。沿途的驿站,换马不换人;一路上,他逢人便说:“天子召我,这是天大的恩典,我怎么敢耽搁?”
杨国忠等来的,是安禄山已经到京的消息。
他算错了一件事:他以为安禄山会怕,可他忘了——安禄山从来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天宝十三载正月,安禄山再次入朝。
这一次,他来得飞快,快得连长安城里准备看热闹的人,都没来得及摆好姿势。
御前,安禄山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陛下!臣是胡人,陛下宠臣,杨国忠妒臣。臣在朝,反遭祸!陛下若不信臣,臣这条命,就搁在长安——臣不回去了!”
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三百斤的身子趴在地上,抖成一团。
玄宗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胖子,忽然有些心疼。他走下御座,亲手把安禄山扶起来,拍了拍他圆滚滚的肩膀,笑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你的心。有朕在,谁敢动你?”
安禄山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玄宗:“陛下——”
“朕保你。”玄宗说,“朕保你一辈子。”
满殿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杨国忠站在阶下,脸色铁青。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他忽然明白了:这一局,他输了。他本想用一纸诏书,试出安禄山的反心;可安禄山用一个“快”字,把“必反”两个字,硬生生地变成了“忠心”。
高力士站在御座之后,垂着眼,一动不动。六年前,他曾在龙池边,劝陛下收回权柄;那句“老奴此后再不敢言了”,他说到做到。如今他看着这个三百斤的胡人跪在御前哭诉,心里忽然明白——有些话,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
玄宗笑了。
杨国忠的脸色,在那一刻,比哭还难看。
安禄山在长安住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玄宗赏了他无数珍宝,加封了他的儿子,又亲自设宴,为他饯行。安禄山临走那天,玄宗解下自己的御衣,披在他身上,说:“禄山,好好替朕守着北边。”
安禄山跪拜,叩首,眼泪汪汪:“臣死,也不敢负陛下。”
他出长安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这一走,再回来的时候,就不是跪着了。
史书上,把这一场君臣戏,记得很清楚。史家说,杨国忠屡奏安禄山必反,玄宗皆不信;史家说,玄宗这一信,信掉了整个大唐的平安。
“禄山自入朝,归范阳,疾行出关,一日数百里。”——《资治通鉴》记,安禄山出了长安,就再也不回头了。
一年多之后,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甲子,安禄山于范阳起兵,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到那时,长安的人才明白:杨国忠的账,算对了这一次——可已经晚了。
兴庆宫的灯,还亮着。
政事堂的灯,也还亮着。
范阳的灯,越燃越亮。
同一个天下,两片灯火:一盏照着“不信反”,一盏照着“必反”。大唐就悬在这两盏灯之间,等一个答案。灯下的人,一个笑着,一个哭着,还有一个,脸色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