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平原太守——书法家的战备
天宝十四载秋,平原郡,城外官湖。
湖心一条画舫,舫上摆着酒,席间坐着七八个文士。主位那人四十五岁上下,清癯,眉目端正,一身常服,袖口沾着墨迹——平原太守颜真卿。
他正在写字。舫尾一张小案,案上铺着纸,他悬腕运笔,写的是楷书:横平,竖直,撇捺如刀裁,收笔处微微顿住,像一记落定不悔的钟声。满座文士屏息看着,半晌,有人叹道:“太守这字,放到长安,是要进碑林的。”
“什么碑林。”颜真卿搁下笔,笑,“写字是修身,修的是心正。心不正,字就歪了。”
这话不是谦虚。三年前,天宝十一载,他四十四岁那年,在长安写过一篇《多宝塔感应碑》,立在千福寺里。碑文是他亲笔所书,那碑立起来那天,长安城里的读书人、字画行的老板、寺里的和尚,挤了整整一条街去看。有人捧着拓片回去临摹,有人把这字叫做“颜体”——横细竖粗,蚕头燕尾,堂堂正正,像一个人挺直了脊梁站在那里。
那时候,没有人想得到,写这碑的人,日后会去守一座城。
“那太守的心,正不正?”
“正不正,你们看不出来,”他端起酒,“……我自己知道。”
众人哄笑,举杯。秋日晴好,湖光潋滟,舫上的酒气飘出去老远,岸边的行人听见笑语,都说:平原郡这位新太守,是个只会写字饮酒的书生。
书生。这两个字,正是颜真卿要的。
他上任两年了。天宝十二载,他从长安贬出来,到平原做太守。罪名没有,理由也没有——只是杨国忠看他碍眼。那时他做监察御史,弹劾过不少人,其中就有杨国忠的人。杨国忠懒得跟他论是非,一道文书,把他远远打发到河北道这不起眼的平原郡来。
走的那天,长安的朋友送他。有人说:“平原那地方,穷,偏,挨着边镇,你去那里,是明珠暗投。”颜真卿说:“投哪儿都是投。做官的人,到哪儿都是做官,不在一时风光。”
朋友又问:“那你打算在平原做什么?”
他想了想,说:“先看看,那块地,安不安全。”
朋友没听懂这句话。颜真卿也没有解释。
平原郡,德州,属河北道,北边连着魏州,再往北,就是范阳的地界。天下富庶之地,都在黄河以南、剑南巴蜀,平原算不得什么。可颜真卿在长安做过官,见过兵部的册子,他知道:这些年,大唐的精兵锐卒,一拨一拨地往北边调,往范阳调。边镇的兵,比长安的禁军多;边将的权,比宰相的还大。这座不起眼的平原城,恰好卡在范阳到洛阳的路上。
他隐隐觉得,这块地,早晚要出事。
上任第一天,他没有升堂理事,先让人搬来郡志,一页一页翻到深夜。灯下,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问老吏:“这是什么地方?”
“常山,恒州。”
“离范阳多远?”
“六百里。”
“离平原呢?”
“也是六百里上下。”
颜真卿把灯往地图上移了移,那一点灯火,正压在范阳和中原之间。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老吏没听懂的话:“这地方,将来要出大事。”
老吏问:“太守说的是……?”
“没什么。”他把灯吹熄了,“睡觉。”
从那天起,平原郡就过起了这种日子:白日里,颜真卿遍请郡中文士,泛舟饮酒,谈书论画,府库里抬出一坛一坛的陈酒,喝得全城都以为来了个只知风月的太守;到了夜里,他一个人提着马灯,走遍四门城墙,量城砖,看壕沟,数仓廪,一宿一宿地不睡。
“白日会文士,夜间巡城墙”,成了平原郡的一景。
他暗中做着的事,只有身边几个心腹知道:增陴,把城墙加高了三尺;浚隍,把护城河挖深了一丈;料丁壮,把全郡二十岁到五十岁的男丁造册登记;储廪实,把府库的粮粟一石一石地囤起来。对外,这些都有个名目——“霖雨为灾,修城防水”。
平原连年雨多,这个借口,天衣无缝。
他还悄悄做了另一件事:把郡里的县尉、曹吏一个一个叫到府里,喝酒,聊天,看他们的为人。忠厚的,记下来,将来用得上;油滑的,记下来,将来绕开走。平原郡的底子,他摸得清清楚楚:哪座仓是实的,哪座仓是空的;哪条路能走车马,哪条路只够走人;哪个县的百姓能打仗,哪个县的百姓只会种地。
有人劝他:“太守,你防的是谁?河北道是安大帅的地盘,安大帅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你修城备粮,传出去,是要惹祸的。”
颜真卿答:“我修我的城,防我的水。安大帅再红,也管不着平原郡下雨。”
“可要是有人问起来……”
“有人问,就说我胆小,怕水,怕贼。”他说,“怕,总比不怕好。”
那年秋天,安禄山果然派人来了。名义是“观风问俗”,实则是探颜真卿的底。来人到平原那天,颜真卿大摆宴席,请来全郡的名士,饮酒赋诗整整三日。酒桌上,有人问起太守如何治郡,颜真卿说:“治什么郡,喝酒。写写字,听听曲子,太平盛世,要太守做什么?”
来人把这话原样带回了范阳。
安禄山听了,哈哈大笑:“我当颜真卿是什么人物——一个写字画画的书生罢了。书生做太守,成不了事。”
他不知,他派去的那三日酒宴,颜真卿一面举杯,一面借着醉意,把来人马匹的鞍鞯、随从的佩刀、说话的口音,全看在了眼里。
送走探子那天夜里,颜真卿立在城头,看着北方的夜空。风从范阳方向吹来,隐隐带着什么声响——也许是风声,也许是别的东西。他提着的马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光晕在城墙垛口上一明一灭。
“书生。”他低声说,“书生也能守城。”
真卿度禄山必反,阳托霖雨,增陴浚隍,料才壮,储廪实,日与宾客泛舟饮酒,以纾禄山之疑。果以为书生,不虞也。
——《新唐书·颜真卿传》
第二节常山之约——兄弟同心
常山郡,恒州,真定城。
颜杲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书——《颜氏家训》。这书他从小读,如今六十多岁了,还在读。书页泛黄,边角磨圆,是传了三代的旧本。
他今年六十四岁。做了大半辈子小官,范阳户曹参军,管户籍钱粮,不显山不露水。天宝年间,安禄山见他文行俱佳,奏了一本,让他做常山太守。常山属河北道,在范阳以南六百里,扼着井陉的入口,是中原的门户。
——常山太守这四个字,是安禄山给的。
当年安禄山表他的时候,话说得很好听:“常山乃河北要冲,非廉干之臣不能守。颜杲卿有文名,有操守,臣保举此人,绝无差错。”范阳的人都说,杲卿是“安大帅的人”。他自己从不否认,也从不承认,只是淡淡地笑。
其实他心里明白,安禄山用他,一半是真心赏识,一半是做给河北的士族看:看,我安禄山也敬重读书人,也礼遇名门之后。范阳的幕府里,养着不少这样的“名士”——严庄、高尚,还有他。安禄山要的是名声,要的是河北人心。
可颜杲卿心里那杆秤,从来没有倾斜过。
颜杲卿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这件事。禄山待他不薄:俸禄照给,礼遇有加,逢年过节还有赏赐。范阳那边来人,见了他都称“颜公”。外人看来,他是安禄山的人。
可他自己知道,他不是。
颜氏的门第,比安禄山想象的硬得多。他的先祖颜之推,是南北朝的名士,著《颜氏家训》,历梁、北齐、周、隋四朝而不折节;之推之孙颜师古,为太宗注《汉书》,一代大儒。这样的家世,讲的是“诚孝”“忠义”,讲的是“生于乱世,长于戎马”也要守住的那口气。
安禄山一个边镇武夫,怎么会懂这些。
杲卿还记得小时候,祖父教他背《家训》,背到《序致》篇,祖父说:“这书里没有一句假话。颜氏能传八百年,靠的不是田地,不是官位,是骨子里这口气。你记住,做官可以丢,家产可以丢,这口气,不能丢。”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这口气”。如今六十多岁了,他懂了:那是颜之推在乱世里带着一家老小,从江南逃到北朝,一逃几千里,也没有把书丢掉的那口气;是颜师古在太宗面前,为一字一句注疏辩难,据理力争的那口气。
也是颜真卿在平原郡,白日饮酒、夜里修城的那口气。
正想着,门房来报:“二老爷的信到了。”
“二老爷”,是平原太守颜真卿,他的从弟。颜氏这一辈,就他们兄弟两个还撑得起门面。
仆人送进来的,是一卷书,和一本新抄的《颜氏家训》——真卿的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杲卿接过来,先看那卷书,是一卷《家训》的新抄本。他翻开,慢慢地读,读到某一页,手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比别的页厚。
他用指甲轻轻一挑,纸页里果然夹着一封信。信纸叠得极小,只有巴掌大,字也小,是真卿那端正的楷书,一撇一捺都压得极稳,像怕惊动了什么。
信上只有几行字:“兄台鉴:范阳积粟聚兵,蓄马铸械,反状已露,且夕必发。弟已备平原:增陴浚隍,料丁储粟,旬日可集万人。常山扼井陉土门,贼若南下,兄据之,弟出之,两郡互为犄角,可断贼归路。颜氏世受国恩,成败在此一举。弟真卿顿首。”
杲卿把信读完,手没有动。
窗外的秋阳照进来,落在信纸上。他坐了许久,把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字——那是他年轻时,真卿写给他的:“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真卿还是京兆万年的一个读书郎,他也还只是个县尉。颜氏的家学,代代相传的,除了书,就是这个。
他唤来长史袁履谦。
袁履谦是常山的老吏,做了二十多年长史,本地人,认识真定城每一户人家。他平日话不多,办事却极稳,常山郡的粮仓、驿道、兵丁,都在他心里装着。更难得的是,此人耿直——当年范阳来公文,要常山加征草料供给范阳军马,袁履谦硬是顶了回去:“常山的草,喂常山的牛马;范阳的马,自有范阳的草。加征,除非有敕旨。”
杲卿把信给他看,袁履谦读完,抬头问:“太守的意思?”
“贼若起,”杲卿说,“我当据常山以应。”
袁履谦一揖到地:“履谦从太守。”
“可是——”袁履谦顿了顿,“安禄山待太守不薄。”
杲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真定城的街巷,半晌,说:“禄山待我,是私恩;大唐之于颜氏,是公义。私恩难舍,公义难违。若真有那一天,我舍私恩,全公义。”
他回到案前,铺纸磨墨,写回信。字不多,也是几行:“书悉。弟之谋,即兄之谋。常山、平原,同气连枝。贼若起,兄先举常山,弟继平原,河北二十四郡,当有应者。家中诸事,勿以为念。唯愿天佑大唐。”
写罢,他把回信照原样叠成巴掌大,夹回《家训》新抄本的那一页,又把书卷好,交给来人。
“原样带回去,”他说,“告诉二老爷:书读完了,很好。”
来人走后,杲卿把那卷旧《家训》又捧起来,翻到《慕贤》篇,慢慢念出声:“用其言,弃其身,古人所耻……”
念到一半,他停住了,把书合上,放在膝上,望着窗外。真定城的暮色沉下来,远处有人家点了灯,一盏,两盏,沿着街巷铺开,像一条温热的河。
他看了很久,轻声说:“颜氏一门,从来不在纸上。在骨子里。”
第三节范阳的灯火——反叛的筹备
范阳城,安禄山府邸。
天宝十四载的夏天,这城里的灯火,比往年亮得多。
外人看见的是太平:安大帅依旧肥胖,依旧会说笑话,依旧隔三差五地给长安上贡——骏马、珍玩、胡姬,一车一车地往京师送。长安那边也依旧热闹:霓裳曲依旧在兴庆宫响着,贵妃依旧在华清池沐浴,玄宗依旧说“朕与禄山,君臣一体”。
只有范阳城里的人知道,这灯火不对劲。
先是工匠。
范阳城西有一片官坊,铁匠刘五在那打了半辈子铁。往年官坊做的是农具、马掌、门钉,活儿稀松,刘五还能攒几个钱。今年入夏,官坊的活儿突然变了:不打造农具了,全部改打铁甲、枪头、刀剑。炉子从早烧到晚,铁花飞溅,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刘五的手艺好,被点去铸甲。甲叶一片一片,淬火,打磨,串成铁衣,一领一领地码进库房。库房他偷偷看过一眼:铁甲从东墙堆到西墙,刀枪一排一排,望不到头。他数过,数到一千就数不下去了——那不是他一个铁匠该数的数。
他不敢问。前些日子,有个伙计多嘴,问监工“打这么多兵器干什么”,第二天就没了影儿。刘五的老婆孩子被迁进官坊旁边的宅子里,说是“眷属安置”,其实就是人质。他不敢跑,也跑不了。夜里他躺在作坊的草席上,听着隔壁炉子还在响,心里想:这是要打仗了。跟谁打?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打的甲,将来要穿在什么人身上,砍什么人——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再是军士。
范阳的兵营,从入夏起就封了。校场上日夜操练,马蹄声把城墙都震得发颤。曳落河的营地灯火彻夜不熄,八千壮士,一色铁甲,半夜里还能听见他们唱胡歌——那歌声浑厚低沉,像狼嚎,从城外传进来,听得城里百姓心里发毛。同罗、奚、契丹的降卒,安禄山养了他们好几年,衣粮比禁军还厚,如今一个个养得膘肥体壮,眼中放着凶光。有人偷偷数过,光曳落河一个营地,就有战马数万匹,马槽一排排望不到头,夜里打着响鼻,像闷雷滚过地面。
安禄山自己,却比往年更“闲”了。
他请了长安来的官人们看戏、看胡旋舞,谈笑风生。范阳的节度府里,日日设宴,仿佛天下太平,只有他知道,宴席散去之后,严庄、高尚、阿史那承庆这些人,会一盏一盏地进他的密室,一谈就是一夜。
严庄是河南人,读书人,安禄山的谋主,掌着范阳的“机要”——往来文书,军情条陈,都从他手里过;高尚是幽州人,落魄书生,被安禄山收在帐下,专管出谋划策,写檄文。这两个人,一个替他算“天下事”,一个替他写“讨逆文”。安禄山不识字,但他知道,要改朝换代,靠的不只是刀,还要有拿笔的人。
改了朝,就要换官。范阳城里,私下的官衔已经悄悄变了样:孙孝哲掌了屯营,高邈、何千年掌了军使,安禄山的心腹们,人人头上多了一顶“新帽子”。府里的人说话,也不称“大帅”了,改口叫“大王”——叫得顺溜的,赏;叫不顺溜的,瞪一眼。只有留守范阳的贾循,还是旧称呼,安禄山也不怪他,只是笑:“贾公是老实人,由他。”
“改朝换代”这四个字,刘五是在作坊里偷听到的。监工喝多了酒,跟军士吹牛:“等大王的事成了,咱们都是开国功臣,人人有官做——”军士低声说:“慎言。”监工嘿嘿一笑:“慎什么慎,范阳城里,谁不知道大王要‘除旧布新’了。”
除旧布新。刘五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但他听懂了另一层意思:要出大事了。
这年七月,安禄山向朝廷“表献马三千匹”。
献马是寻常事,边将年年献。但这一次,安禄山在表文里写明:每匹马,派执控夫二人;三千匹马,就是六千名控夫;再加上二十二名蕃将部送——这支“献马队伍”,实际上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军队。
河南尹达奚珣看出了门道,密奏玄宗:“禄山所献马,请官给夫,无烦本军。他这次献马,恐有他意。”
禄山表献马三千匹,每匹执控夫二人,遣蕃将二十二人部送。河南尹达奚珣奏:“禄山所献马,请官给夫,无烦本军。”上由是始疑禄山。
——《资治通鉴》天宝十四载七月
玄宗疑了。
他遣中使冯神威,赍手诏往范阳,谕安禄山:“献马是好事,不必费卿的军士。车马宜俟至冬,官自给夫,卿安心养病便是。”——语气还是那么亲厚,却多了一道试探。
冯神威到范阳那天,安禄山没有出迎。冯神威在府门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带进去。大堂上,安禄山踞坐胡床,微跛着一条腿,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斜着眼问:“皇帝安稳否?”
冯神威答:“圣躬万福。”
“朕与卿恩义如一体,卿勿忧疑……”安禄山重复着诏书里的话,忽然笑了,“皇帝信我,我自然信皇帝。马不献亦可,十月,我当亲自诣京师,面见圣人。”
冯神威一听“十月当诣京师”,心里咯噔一下:安禄山入朝,从来不带重兵。这话听着是忠,细想,是拿入朝作饵,探朝廷的虚实。
他不敢接话,诺诺而退。出城那天,他回头看了一眼范阳城——城门洞开,旌旗猎猎,看不出一点异样。可他就是觉得,这座城,已经不是大唐的城了。
回到长安,冯神威跪在玄宗面前,泣不成声:“臣……臣几不得见大家!”
玄宗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了。
他问:“禄山,当真如此?”
冯神威不敢答。玄宗又问了一遍。冯神威叩头:“陛下,臣不敢妄言。范阳城中,灯火彻夜不熄,铁匠连夜铸甲,军营日夜操练……臣在路上就听说,百姓都在唱一首童谣——”
“什么童谣?”
“禄山来,禄山来——”
玄宗沉默了。
那天晚上,兴庆宫的灯熄得很晚。杨国忠也连夜进宫,第三次上奏:“陛下,臣愿以头颅担保,安禄山必反。他养曳落河,蓄战马,筑雄武城,如今又要献马三千匹——哪一样是忠臣该做的?”
玄宗没有像从前那样喝退他,也没有发怒。他坐在灯下,手里捻着一枚棋子,捻了很久,才说:“国忠,你容不下禄山,朕知道。可你说他反,拿出凭据来。”
“凭据?陛下要的凭据,等范阳的兵过了黄河,就晚了!”
“朕与禄山,君臣二十年。”玄宗把棋子放下,声音低下去,“朕待他不薄,他不会反。你不懂他,朕懂。”
杨国忠还想说什么,高力士在阶下轻轻咳嗽了一声。杨国忠看了他一眼,把话咽了回去,悻悻退下。
高力士垂着眼,一言不发。他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臣恐一旦祸发,不可复救。”那时玄宗说:“卿勿言,朕徐思之。”他“徐思”了两年,思出的结果是:禄山不会反,禄山是朕的干儿子。
如今,干儿子在范阳铸甲。
玄宗忽然问:“颜真卿在哪里?”
左右答:“平原太守。”
“平原……”玄宗想了一会儿,没想起这个人的模样,只说,“平原郡,紧挨着范阳吧。让他小心些。”
左右应了。这道口谕,传到平原,已经是秋天。
第四节忠义前夜——“满门忠烈”的预演
天宝十四载十月末,平原郡。
这一天,颜真卿没有会文士。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午后一直到天黑。
傍晚,一骑快马从北门入城,马背上是个年轻人,风尘仆仆,腰间别着一卷书——《颜氏家训》的新抄本。他叫颜季明,颜杲卿的第三子,颜真卿的从侄,今年二十六岁。
季明进了书房,先给叔父行礼,然后把那卷书呈上来。真卿接过,没有立刻翻,先问:“你父亲好吗?”
“好。阿父让侄儿告诉叔父:常山诸事已备,井陉、土门两处隘口,都派了心腹把守。”
真卿点点头,翻书。翻到那一页,指甲一挑,夹着的信取出来——杲卿的回信。他读完,把信放在灯上烧了,看着纸灰落进砚台里。
“叔父,”季明说,“还有一件事。侄儿在路上听人讲,范阳那边,铁匠全被征去铸甲了,库房里的兵器堆成了山;安禄山还换了官衔——他手下那些人,都改了称呼,叫什么‘谋主’‘腹心’。范阳城里的灯火,彻夜不熄。还有人说,他要在十月入朝,见圣人——可侄儿看,他哪里是要入朝,分明是探朝廷的虚实。”
真卿听完,没有惊,也没有怒,只“嗯”了一声。
他打量着这个侄儿。季明今年二十六岁,生得英挺,眉眼间有杲卿年轻时的影子。这孩子从小在常山长大,跟着父亲读书,也跟他学过字。两年前他初到平原,季明来送行,在官道边上,叔侄俩一人一碗酒,季明说:“叔父,将来侄儿要是出息了,也学叔父,做个顶天立地的官。”
真卿当时笑他:“顶天立地,不是嘴上说的。”
“那是什么?”
“是到了该站着的时候,站得住。”
季明当时没接话。如今两年过去,这孩子站在他面前,风尘仆仆,一路从常山奔来,为的是送一封关乎颜氏满门的信。真卿想:他站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案上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纸旁是墨,是砚,是笔。他磨墨,磨得很慢,很匀,墨色浓得像夜。
季明站在一旁,看着叔父提笔。
颜真卿写了一个字。
一个“忠”字。
笔是狼毫,纸是宣纸,字是颜体楷书——横平竖直,力透纸背。写“中”字那一竖,他悬腕落笔,从头到尾,一气呵成,笔锋到收尾处轻轻一顿,像一个人站稳了脚跟;写底下那个“心”字,三点如星,一钩如月,最后一笔顿住,收得极沉。
八画。他写得很慢,每一画,都像在立一个誓。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端详了片刻,吹了吹墨,然后把那幅字慢慢地卷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季明。
“季明。”
“侄儿在。”
“这幅字,你带去常山,交给你父亲。”他把卷轴递过去,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若叛贼起兵,颜氏满门,以死报国。”
季明双手接过那卷字,退后两步,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侄儿记下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多说什么。他从小跟着父亲和叔父读书写字,他知道“忠”字怎么写,也知道颜氏的门风是什么。叔父把这幅字交给他,不是托他带信,是把颜氏满门的性命,交到了他手里。
“去吧。”真卿说,“天不早了,趁城门还开着,走。”
季明站起来,把那卷字贴身揣好,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问:“叔父,还有什么要嘱咐侄儿的吗?”
真卿想了想,说:“告诉你父亲——字如其人。他一看就懂。”
季明点点头,大步出了书房。
夜色里,平原北门。季明翻身上马,真卿站在门楼下,提着一盏马灯,看着他。灯是风灯,罩着琉璃罩,火苗在罩子里跳了跳,映着真卿的脸。
“叔父请回,”季明在马上拱手,“侄儿三天就到常山。”
“路上小心。”
“侄儿记下了。”
马蹄声远了。颜真卿提着灯,立在门楼前,看着那一点黑影消失在官道尽头。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身后,平原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熄下去。夜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他回到书房,案上那方砚台里,墨已经凝了。他坐下来,把笔洗净,挂好,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字——不是“忠”,是很多年前,他写给杲卿的:“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他忽然想起来,那幅字写于哪一年。开元二十二年,他刚中进士,那年他二十五岁。杲卿四十二岁,在范阳做户曹参军。
一转眼,二十多年了。
惟尔挺生,夙标幼德,宗庙瑚琏,阶庭兰玉。
——颜真卿《祭侄文稿》
季明揣着那幅字,三天三夜,赶到常山。杲卿展开卷轴,看见那个端端正正的“忠”字,什么话也没说,只把字挂在了书房的墙上。
“字如其人,”他看了很久,说,“我一看就懂。”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甲子,安禄山发所部兵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凡十五万众,号二十万,反于范阳,以讨杨国忠为名,引兵而南。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惊破了兴庆宫的霓裳羽衣曲。
禄山发所部兵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凡十五万众,号二十万,反于范阳。
——《资治通鉴》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甲子
十二月,常山举义,颜杲卿计擒叛将李钦凑,开土门,河北十七郡皆应朝廷,惟范阳、卢龙等六郡未下。平原、常山,两郡相望,忠义之火,一度燎原。颜季明往来两郡之间,传书递信,一夜驰马数百里,人瘦了一圈,眼睛却亮得像灯。
但史思明的兵,来得太快了。
天宝十五载正月,史思明、蔡希德合攻常山。常山兵少,粮尽,城破之日,颜杲卿被执,颜季明战至最后,被贼军所擒——贼断其首,年仅二十六岁。杲卿被械送洛阳,安禄山问他:“你世为唐臣,何负于我?”颜杲卿圆睁双目,一字一句:“我世为唐臣,恨不斩你,何谓负你!”安禄山命人把他绑在天津桥柱上,节解之。颜杲卿骂不绝口,至死不绝。一门死者,三十余人。
那幅挂在常山书房墙上的“忠”字,城破后不知下落。有人说,季明被擒时,怀里还揣着叔父的字;也有人说,那幅字被大火烧了。没有人说得清。只有史书留下一句:杲卿死前,犹望平原方向,呼了一声“真卿”。
三年后,颜真卿在蒲州任上,遣人寻访侄儿骸骨,只寻得一颗头颅。他对着那颗头颅,写下了一篇祭文——《祭侄季明文》。那是天下第二行书,字字如血。写到最后,他搁笔,伏在案上,久久没有抬头。纸上的墨迹,有的地方晕开了,分不清是泪还是墨。
“父陷子死,巢倾卵覆”,他写道。
那一年,平原的灯火熄了,常山的灯火也熄了。可大唐的忠义,从来不是靠灯照着的——是靠人,一个一个,把灯举起来的。
多年以后,人们说起颜氏,只说四个字:满门忠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