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逃户名册——均田制的裂缝
天宝十三载,深秋,长安。
户部架阁库的灯,半夜还亮着。值班的书吏姓柳,二十出头,入部三年,管着最没人愿意管的一摊事——逃户。
架阁库的架子顶到房梁,一摞一摞的黄册堆上去,积了灰。这里的册子,是国家的账本:户籍、田册、租庸调籍、赋役簿。每一册,都曾经是活人——是渭南的农人、河东的织户、淮南的盐丁,被书吏们一笔一笔,写进纸里。柳书吏今夜翻出来的这一册,是开元九年宇文融括户时的案卷。他认得这册子,因为他翻过不止一次。册首贴着一行字:“括天下逃户,凡得客户八十余万,田亦称是。”
八十余万。当年括出来的数字,够养活一个州的百姓。柳书吏把它从架上抽下来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这句话。
他听老吏说过,开元九年那次括户,是朝廷近百年最大的一次“清账”。宇文融带着劝农判官,一州一州地查,一县一县地核,把藏在山泽、躲在豪族庄园里的逃户,一个个找出来,编入户籍,授给田土。榜文贴到乡里:“诸色逃户,限百日首,免罪复业。”那时候,州县衙门挤满了回来认籍的人,驿马跑断了腿,册子堆得比人高。朝廷的岁入,一年之间,多了数百万缗。
那几年,人人都说,逃户的问题,解决了。
可今夜,他拿这册子,是为了对账。
他案头摊着另一册——天宝十三载新造的都账。两册摊在一处,烛火跳了跳,把两片昏黄映在同一页纸上。柳书吏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一半,手停住了。
开元九年册上的名字,有很多,又出现在天宝十三载的逃户册上。
不是重名。是同一户。他核对过县乡里坊,连曾祖的名字都对得上。三十多年前,宇文融的劝农判官们,骑着驿马跑遍州县,把这些逃户从山泽之间一个个找回来,编入户籍,授给田土,让他们“复业”。朝廷的账上,多出八十万户,每年多收数百万缗钱。
三十多年后,他们的子孙又逃了。
柳书吏把两册并排摆在灯下,忽然觉得,这册子不是纸做的,是水做的——三十年前倒进漏壶里的水,又从壶底漏了出来。
均田制,本是这个帝国最结实的地基。
武德七年,高祖定均田令:丁男授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老男、残废者减半,寡妻妾各给三十亩;永业田树以榆、枣、桑、麻,身死传于承户之子孙,口分田则身死还官,另行授受。朝廷给每户百姓一份地,百姓回报朝廷三样东西:租,每丁岁纳粟二石;调,随乡土所产,纳绫、绢、絁、布;庸,每丁岁役二十日,不愿役者,日折绢三尺。
一夫受田百亩,岁出二石粟、二丈绢、六丈庸绢。九百万户百姓,就是九百个百万的粟、绢、布,流进长安的仓库,再流出去,养官、养兵、养这个王朝的一切。
这套制度好不好?柳书吏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三十年前宇文融括出来的那些“复业”户,是均田制还能兜住逃户的证明;如今他们又逃了,是这张网已经兜不住了。
他曾经查过本朝的户籍之制。按《唐令》,天下户籍,三年一造,以乡为单位,一式三份:一份留县,一份送州,一份送尚书省户部。造籍之前,州县要“团貌”——把百姓集合起来,当面核对年龄、形貌、丁口,防止漏报、虚报。玄宗登基那几年,还亲自过问过几次造籍的事,说“户口,国之本也”。
可如今,造籍还是三年一造,团貌还是照样团,只是越来越像走个过场。书吏们心里都有数:册子上写八十亩的,地里未必有二十亩;册子上写“课户”的,人未必还在县里;册子上写“丁”的,可能已经死了三年,只是家里人不上报——报了,就要多缴那份“口分田还官”的田。多报一个死人,就多占一份地,少缴一份税,谁会去报?
制度还是那个制度,人心已经先漏了。
授田早就授不足了。开元以来,天下户口日增,田地就那么多。狭乡之民,有授田三十亩、四十亩的,能授到七十亩的就算宽乡;更有“有田无籍、有籍无田”之说,册上写的八十亩,地里找不出二十亩。田不够,赋役不饶,人只好逃。
逃到哪里去?往宽乡逃,往山泽逃,往庄园里逃,往城市里逃。逃进豪族庄园的,成了“客户”,替庄主耕田,免了朝廷的租庸调;逃进长安的,成了坊市里的佣工、商贩,户口挂在别处,人却再不会回去。朝廷的税册上,人越来越少;豪族的庄册上,人越来越多。
柳书吏算过一笔账:一个丁,一年要缴租二石、调绢二丈、庸绢六丈。他逃了,朝廷这一年就少二石粟、八丈绢。一万个丁逃了,就是两万石粟、八万丈绢。他管着逃户册,心里门儿清:这些年逃的,何止一万。
可这账,他不敢往上报。报上去,户部侍郎要追问他“何以逃者日众”——他答不上来。难道说,因为朝廷的地不够分了?因为豪族的地越并越多了?因为税越来越重了?这些话,说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他提笔,在天宝十三载都账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又得逃户若干,俟括。”
册子合上之前,他又翻到卷首。那里记着天宝十三载的天下大数:郡三百二十一,县一千五百三十八,乡一万六千八百二十九,户九百六万九千一百五十四,口五千二百八十八万四百八十八。这是开国以来最盛的数目,是“大唐极盛”的凭证,年年都要报上去给皇帝看的。
柳书吏看着那行数字,忽然觉得手重。
九百六万九千一百五十四户——朝廷的册子上,是这么写的。可册子底下压着的逃户册告诉他,册是册,人是人。那九百余万户里,有多少是逃户的名字还挂在籍上、人已经不知去向的?有多少是“客户”冒了“课户”的名?有多少是死了三年还在纳粮的“丁”?
他不敢想,也不敢算。
写完,他把笔搁下,吹了灯。
架阁库陷入黑暗。那两册摊在案上的名册,一个开元,一个天宝,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静静地躺在黑暗里。
开元之际,户口殷繁,而版籍浸坏,多非其实。
第二节三代人的地——一户自耕农的破产
京兆府渭南县,王家村。
村东头住着陈翁。六十三岁,背驼,眼浊,指节粗大得伸不直。村里人说他家是“三代种地的”,他也这么跟人说过。可这话,如今说来像笑话。
陈翁怀里揣着一张文书。纸已发黄,折痕深得像刀刻,四角磨出了毛边。那是他家的永业田文书,武德七年发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大唐武德七年七月,给渭南县民陈大有永业田二十亩。
东至官道,西至王家庄界,南至陈五沟,北至大槐树。
树桑、榆、枣,子孙承业,永为恒产。
陈大有,是陈翁的曾祖。
武德七年,曾祖陈大有正当壮年,带着一家老小,领了这二十亩永业田。按照均田令,他本来还该领八十亩口分田——可渭南是京畿近县,属狭乡,口分田只给了一小半,另在渭河边上补了几亩瘠地。文书上没写这些,文书只写永业田二十亩。曾祖也没计较,他觉得,有地就行。
那时候,县里给地是当真给的:丈量,立界,朱印,画押。文书一签,那块地从官道到王家庄界、从陈五沟到大槐树,就是他家的了。春天翻地,夏天看苗,秋天打场,冬天把麦种藏进瓮里。二十亩地,养活一家七口,还年年有余粮缴租。曾祖常说:“有田就有根。这二十亩,是朝廷给咱家的根。”
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烂的?陈翁说不清。他只记得,祖父那一辈,家里人口多了。祖父兄弟三个,分了家,二十亩地劈成三份,每人六亩多。可朝廷的税,还是按“丁”收——兄弟三个都是丁,一丁一丁地算,地越分越少,税越来越多。更要命的是,口分田不在了,永业田的桑、榆、枣树还没长成,年景好的时候,六亩地刚够一家嚼谷;年景差一点,就得借粮。借了粮,就得拿地还。
祖父咽气那年,家里办丧事,没钱。按律,永业田“家贫卖供葬者,听卖之”——祖父那六亩多地,卖掉两亩,换了口棺材。文书上改了名姓,地界往西缩了两亩。那是陈家第一次卖地。
卖地的口子一开,就再也合不上了。父亲那一辈,赶上开元末年到天宝年间。年景有丰有歉,可赋役是年年不饶的:租二石、调绢二丈、庸绢六丈,还有丁防、杂徭、差科——今天修渠,明天运粮,后天县里催着出丁当府兵。地里的收成,一半缴了税,一半换了役。有一年遭了旱,父亲把剩下的四亩地典给县里的王大户,讲好三年赎回。三年到了,还不上钱,四亩地成了死当。
典当,是陈家第二次失地。这一次,连文书都没换——王大户拿着当年的典契,在官里补了个过户的押,那块地从官道到王家庄界的“永业田”,就成了别人家的产业。文书还是那张文书,只是纸上的名字,换了。
曾祖攥了一辈子的二十亩,祖父分出去六亩多,父亲又丢出去六亩——传到陈翁手上,田,一块也没剩。
可文书还在。
陈翁把它从曾祖手里接过来,从父亲手里接过来,贴身揣了四十年。他不识字,认不得纸上的字,可他认得那个朱印——红得像血,圆得像日头。他爹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地没了,文书留着。文书在,地就还是咱家的。”
他爹不懂,他也不懂。地界上的大槐树还在,树底下那块界石还在,可树和石之间那些田,春天翻起的是别人家的犁沟。每年春耕,陈翁都要走到田埂上,远远地站着看。王大户家的长工认得他,招呼也不打。那二十亩,如今是王大户庄田的一角,种的全是上好的麦。
陈翁的孙子,八岁,叫陈豆儿。豆儿问他:“爷爷,咱家的地呢?”
陈翁张了张嘴,说:“在那边。”
“那边是王家的地啊。”
陈翁不说话了。他把那张文书从怀里掏出来,豆儿凑过来看,只看见一片发黄的纸上,趴着几个黑黑的字。豆儿问:“爷爷,这上头写的啥?”
陈翁说:“写的咱家的地。”
豆儿说:“那咱为啥不去种?”
陈翁说:“种不得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种不得了。他只知道,自从地没了,家里就散了:两个儿子,一个去了长安城,在坊市里给人家扛活,一年回来一趟;一个逃了,说是逃到河东去投军,再没音信。老伴前年走的,棺材钱是长安那个儿子捎回来的。家里如今就剩他和豆儿,靠他给王大户家帮工糊口。
帮工的日子,不好过。王大户家的地,一半是陈家这样典来的、押来的、死当来的,一半是县里“寄庄”的客户在种。长工们天不亮下地,天黑收工,一年到头,工钱折成粮食,刚够父子俩嚼谷。豆儿才八岁,已经会跟着爷爷拔草、放牛。村里像豆儿这么大的孩子,有七八个,个个都生在没地的人家。
有人问陈翁:“老陈,你家原先二十亩地,怎么混成这样?”
陈翁说:“地是越种越少的。”
“谁家不是越种越多?”
陈翁答不上来。他只知道,王大户家的地,是越种越多了。今年春天,王大户又买了一片庄田——就在渭河边上,听说原主儿逃了,田没人认领,县里判给了出价的人。买地的钱从哪儿来?陈翁不知道。他只知道,王大户家原先有二十顷,如今怕有四十顷了。
村里人劝他:“老陈,去县里告啊,文书在你手里呢。”
陈翁去过一次县里。户曹的吏翻了翻文书,又翻了翻册子,说:“你这文书,武德七年的,早失效了。田契在册子上记的是王家的名。”陈翁说:“那是我曾祖的地。”户曹的吏叹口气,说:“老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要告,得有凭据——你有人证吗?有田册副页吗?”陈翁一样都没有。
他揣着文书,从县里走回来,走了一路。那天傍晚,他在田埂上坐了很久,看着别人家的麦子在地里晃。
天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土,回家。
那张武德七年的文书,他依旧揣在怀里。
第三节府兵瓦解——募兵的代价
渭南县还有个陈四,是陈翁的堂兄,六十七了。
陈四年轻时,是个府兵。
他年轻时,就在渭南本州的折冲府当差——渭南属京兆,府兵按籍贯隶于本州折冲府,他当年,就是从这座折冲府应募入伍的。大唐立国之初,天下置折冲府六百余,兵士六十万,皆“寓兵于农”:兵士平时在家种地,农闲讲武,有事则征调;衣粮器械,统统自备——铠甲、弓矢、枪刀、鞍辔、驴马,都是自己的。朝廷养兵,几乎不费一文钱。
陈四当兵那些年,家里给他置办了一整套行头:一把弓,三十支箭,一杆枪,一领旧甲,还有一头驴。他记得开元十五年那次上番,他背着这些家当,走了二十天,到长安宿卫。轮番宿卫,是府兵的本分:五番一轮,一季一轮,轮到谁,谁就背着干粮上路,守卫宫城,完了再走二十天回家种地。宿卫的兵,在京城有专门的营房,管饭不管饷——兵士们自己带粮,轮完就走,来去两袖清风。
那时候的兵,不领饷。可也不花朝廷的钱。
朝廷为什么肯让兵士自备衣粮?因为府兵有田。每府兵一丁,授田之外,朝廷另给“兵田”,一家人守着兵田种地,农闲操练,自养自足。兵农合一,是这制度最精妙的地方——兵是自己的兵,田是自己的田,守的是自己的家。府兵打起仗来不要命,因为身后就是自己的地。
后来,变了。
开元十一年,张说在京城募兵,置“彍骑”,共十二万,专司宿卫——府兵轮番宿卫的差事,渐渐让给了这些吃饷的“职业兵”。开元二十五年,朝廷下诏:诸军镇兵防人等,年满六十及老弱疾病者,简放归农,其强壮者留充“健儿”——边军从此不靠府兵轮番,改募长征健儿,长驻边镇,衣粮全由官府供给。兵田不给了,兵饷开始发了。天宝八载,朝廷又停了折冲府的上、下鱼书——那两片合验调兵的鱼形木符,从此再不用了。折冲府还在,府兵名籍还在,可既无兵可调,也无兵可发,只剩一册空名。
府兵制,就这样悄没声地死了。
陈四不知道这些大道理。他只知道,开元二十五年,他还不到六十,却也在“简放”之列——朝廷要裁减府兵,他这种年纪大的,头一个被放回家。他背着那套行头回了渭南,弓也老了,箭也锈了,驴也卖了。他想着,回来种地也好,家里还有几亩田。
田,已经没了。
他弟弟陈翁家的地没了,他家的地更早没了——他在外当兵那些年,家里没人顶门立户,田被族人典的典、卖的卖,等他回来,连界石都不认识他了。
陈四在陈翁家隔壁搭了个棚,兄弟俩就这么过了下来。他常常跟陈翁说当年当兵的事,说府兵的规矩,说轮番宿卫的苦。陈翁听着,只是叹气。
有一回,县里来催丁,要征陈豆儿他爹去当“健儿”——那时还叫“招兵”。陈四拄着拐杖,到县衙门口,跟书吏吵了一架。他说:“我当了一辈子兵,没要过朝廷一升粮!如今的兵,还没上阵,先要粮饷、要衣甲、要安家钱——你们这是养兵,还是养爷?!”
书吏认得他,也不恼,说:“陈四爷,你说的那是老黄历了。如今朝廷征兵,就是给钱的。健儿当兵,一年十二贯钱,还管衣粮。你那会儿自备弓马,是苦;如今的兵,花钱买来的,可不就金贵?”
陈四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他堵在喉咙口的那口气,正是这个王朝最要命的地方。
府兵制废了,募兵制兴了,军费像开了闸的水。
开元初年,朝廷岁供边军衣粮,不过二百万缗。到天宝年间,镇兵四十九万,马八万余匹,每岁衣千二十万匹、粮百九十万斛——翻了好几倍。边镇的兵,全是吃饷的职业兵,将领说一不二,兵士只认发饷的人;京城的禁军,也全是花名册上领钱的“市井无赖”,上不了阵,只会领钱。前些年杨国忠核饷,减了三成,还省出三百万贯——可兵还是那些兵,省下的钱进了大盈库,兵照样不会打仗。
钱从哪里来?从地里来,从租庸调里来,从逃也逃不掉的百姓身上来。地越来越少,税越来越重,逃户越来越多;逃户越多,在籍的丁口负担越重,逃的更多。
这是一个环。陈四看不懂,但他感觉得到——他这辈子,先是当兵不要钱,后来兵要钱了;先是家里有地,后来地没了。他总觉得,这两件事是一件事:田和兵,本来就是一体两面的东西。均田制养着府兵,府兵护着均田制。如今田垮了,兵也垮了——两个一起垮的。
他有时候坐在门槛上,跟陈翁说:“咱大唐起家,靠的是‘寓兵于农’四个字。兵在田里,田在兵手里,这才叫铁打的江山。如今兵不种田了,田也不姓‘官’了——江山,靠什么撑?”
陈翁听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堂兄的弓没弦了,他家的地没了,这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及府兵法坏,方镇之兵日盛,而国用日屈。
陈四死在天宝十三载冬天。临死前,他让人把当年那套府兵行头找出来——只剩一把没弦的弓。他摸着弓背,对陈翁说:“我这一辈子,先给朝廷白当了二十年兵,后来朝廷的兵,花钱都养不起了。你说,这算哪门子盛世?”
没人回答他。
陈翁把那张没弦的弓,挂在了堂屋的墙上。
第四节杨国忠理财——大盈库的膨胀
长安,政事堂。
杨国忠的案头,永远摆着账册。
自从他掌了度支,天下财赋的进出,都过他的手。天宝七载,他判度支;九载,玄宗赐名“国忠”;十一载,拜右相,兼领四十余使——度支、户部、盐铁、两京仓库,全攥在他一个人手里。
他是怎么爬上来的?户部老吏们心里都有数:杨国忠是贵妃的从祖兄,早年不过是蜀中的一个浪荡子,赌博、打架,样样在行,欠了一屁股赌债,被族人看不起。后来攀上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进京替他说项,又借着贵妃的裙带,一路青云。天宝七载判度支的时候,他连“度支”两个字怎么写,都是现学的。可他会算账——或者说,他知道该让皇帝看到什么样的账。
《通鉴》说他“由是征责赋税,无复准的”。这话什么意思?就是收税没有定准:该收多少,他说了算。今天要修宫室,加一征;明天要备边,加一征;后天皇帝要赏人,再加一征。天下的财富,像水一样,被一道道堰坝拦住,往一个方向流——往长安流,往杨国忠的账上流。
他有一套本事,叫“进奉”。
杨国忠掌度支之后,隔三差五,就有一笔“羡余”送进宫里——不是国库,是内库。什么叫“羡余”?本来是州县征收时多征的、留作地方公用的小钱,被他收上来,充作“盈余”,进献给皇帝。一进,就是几十万贯。玄宗龙颜大悦,觉得这个宰相能干,天下的钱越理越多。
内库,就是大盈库。天子的私库。
大盈库设在宫城之内,归宦官管,钥匙挂在皇帝的腰带上。库里的钱,不属国库,不入度支,纯粹是天子的私房钱——赏贵妃、赏公主、赏边将、赏梨园弟子,都从这里支。早年间管这个库的,是王鉷。王鉷掌内库那些年,岁进钱宝百亿万,“以供宫中宴赐”,玄宗花起来,眼睛都不眨。天宝十一载,王鉷死了——他的案子,正是杨国忠一手办的。办完了王鉷,大盈库,也就到了杨国忠手里。
如今,天下的税,名义上归国库,实际上——全进了大盈库。
杨国忠有一册账,两京各一册,记大盈库的出入。长安一册,洛阳一册,都是他亲手订的。册上的数字,一年比一年大:天宝七载,岁入内库若干;八载,又增若干;九载、十载、十一载,一年一个样。到天宝十三载,两京大盈库的存积,钱帛如山,连库房的墙都加高了三尺。
他去大盈库看过一回。库门一开,成捆的绢帛码到梁上,铜钱串成一贯一贯,堆得像山。管库的宦官举着灯,陪他往里走,灯影里,绢是白的,钱是黄的,望不到头。宦官说:“相公,自您掌度支,这库一年比一年满。”杨国忠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想的不是这些钱有多少——他想的是,皇帝看见这些钱,会更放心。
账册送到御前,玄宗翻了翻,笑得合不拢嘴。
“国忠理财,朕无忧矣。”
杨国忠叩头谢恩。出了宫,他的轿子拐进政事堂,又翻开一册新的账——那是户部的账。
户部的账,一年比一年难看:租庸调的岁入,折成粟、绢、钱,逐年往下掉。逃户越来越多,在籍丁口越来越少,正经该收的税,收不上来。杨国忠不看这个。他把户部的账压在最底下,把那册大盈库的账,摆在最上面。
有人问他:“相公,国用不足,户部岁入日减,如何是好?”
杨国忠说:“户部岁入不足,大盈库足。”
“那是天子的私库。”
“天下是天子的天下,私库就是国库。”
那人还想再说,杨国忠已经低下头去,翻那册大盈库的账了。账页上,一行行的数字,像一队队整齐的兵。
他没想到的是——或者说,他早想到,只是不愿想——大盈库里的钱,皇帝用来赏人;安禄山在范阳,也有他自己的“库”。范阳的库里,装的是商胡贩鬻岁输的数百万珍货,是榷场换来的战马,是雄武城里囤积的兵器粮草。杨国忠核减边军饷三成,省下的三百万贯,进了大盈库;安禄山在范阳,用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喂出了一支只听他号令的军队。
钱,从百姓身上刮下来,没有变成边疆的城防,没有变成赈灾的粮米,而是变成大盈库里的绢帛,变成范阳马厩里的战马。
公私之财,至此彻底失衡。
上以国用丰衍,故视金帛如粪壤,赏赐贵宠之家,无有限极。
这一句《通鉴》的评语,柳书吏们读得懂。可那些把地典出去、把人逃出去、把命卖给募兵的百姓,一个字也不认识。
第二年十一月,安禄山起兵范阳,渔阳鼙鼓动地而来。大唐的版籍、田册、账本、鱼符,连同那九百万户的名册,一夜之间,都被马蹄踏了个稀烂。
逃户不用再逃了——因为所有人都成了逃户。皇帝也逃了,宰相也逃了,长安城里那些把地典给王大户、把儿子送去当募兵的人家,全逃了。
只有那块界石,还立在渭南县的田埂上。后来有人经过,看见界石旁边扔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的字已经认不清了,只隐约辨得出一个朱红的印。
那一年,渭南县王家村的陈翁,再也没有人见过。
他怀里那张武德七年的永业田文书,最终不知落在了哪片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