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常山举义——“十七郡归顺”
天宝十四载腊月,真定城,常山郡治。
从范阳到洛阳,安禄山的十五万大军已经过了黄河,正与封常清在洛阳城外厮杀。河北诸郡望风而降,安禄山的黄旗插遍了大半个河北。没有人注意到,在范阳以南六百里的真定城里,一个六十四岁的老太守,正设宴款待着安禄山的部将。
李钦凑,安禄山帐下将领,领兵数千,守在井陉口——那是太行山通往河东的咽喉。安禄山南下之前,把这座关交给了李钦凑,叮嘱他:防着西边的朝廷军队,也防着常山那个姓颜的。
李钦凑不把常山放在眼里。太守颜杲卿,是安大帅亲手举荐的官,安大帅的人。前些日子他来真定,这位太守亲亲热热把他迎进城里,日日设宴,陪他饮酒,夸他是安大帅麾下第一条好汉。李钦凑喝得高兴,把井陉的布防,一五一十都说了:哪里设卡,哪里屯兵,换防的时辰,暗哨的位置——酒桌上,什么都说了。
他不知道,席间陪坐的长史袁履谦、真定令贾深,袖中早已藏好了刀。
杲卿的这份镇定,是装出来的。
他六十四岁了。大半辈子做小官,做过范阳的户曹参军,管户籍钱粮,不显山不露水。安禄山见他文行俱佳,表举他做常山太守——在安禄山看来,这又是一个被他收服的读书人,一个“安大帅的人”。他不知道,这位太守的先祖,是写《颜氏家训》的颜之推;之推之孙,是给太宗注《汉书》的颜师古。颜家的家训里,第一条写的是什么?
“诚孝。”
“忠义。”
安禄山一个边镇武夫,哪里懂得这两个字的分量。
起兵的消息传到常山那天,杲卿一夜未眠。他叫来袁履谦,把真卿夹在书卷里送来的密信给他看——信上只有几行字:“贼必反,反必南下。兄据常山,扼井陉;弟守平原,控河渡。贼若西入,两郡犄角,断其归路。颜氏满门,共死国难。”
袁履谦读完,抬头问:“太守的意思?”
杲卿说:“贼已反了。常山在贼腹地,降,则颜氏蒙羞,辱及先人;不降,则刀斧加颈。我选不降。”
袁履谦一揖到地:“履谦从太守。”
两人商议一夜,定下计策:李钦凑守井陉,是安禄山钉在常山身边的钉子。要举义,先拔钉子。要拔钉子,不能硬攻——常山没有兵。那就只有一条路:智取。
腊月二十二日,李钦凑又赴真定之宴。这一夜,杲卿亲自把盏,一杯接一杯,灌得李钦凑酩酊大醉。席间,杲卿忽然提起:“井陉口是天险,将军守在那里,万无一失。只是年关将近,军中将士,也该犒劳犒劳——将军何不把井陉的守军调进城来,吃一顿热的?”
李钦凑醉眼朦胧,摆摆手:“太守好意。可军令如山,井陉的兵,一个也不能动——安大帅走时交代过的。”
杲卿点点头,不再提。他知道,这最后一试,试出了李钦凑的底:井陉的兵,调不动。那就不调。先把这条看门狗宰了,狗窝里的几千条狗,群龙无首,自然溃散。
夜深了,杲卿说:“将军醉了,就在馆驿歇息。”李钦凑被扶进馆舍,倒头便睡。
子时,伏甲四起。
袁履谦持刀破门而入,李钦凑的酒还没醒,糊里糊涂地,头已经滚落在地。其裨将潘惟慎也在馆中,一并被杀。杲卿命人将李钦凑的首级悬于府门,扬声宣告:“安禄山反叛,朝廷已遣大军来讨。李钦凑已诛,诸军从贼者,速降免罪!”
井陉口的数千守军,群龙无首,被杲卿连夜派人收编。叛军留在常山境内的耳目,一夜之间剪除干净。
同夜,两条漏网之鱼,也被捞了起来。
何千年,安禄山的谋士,从洛阳北还,欲归范阳,正途经常山境内。杲卿遣人假称禄山使者,迎至馆驿,酒宴之间,伏兵擒之。高邈,安禄山亲信,自范阳南下,将至井陉,在满城被杲卿伏兵截获——杲卿让冯虔、翟万德领人在满城设伏,高邈一行入城投宿,当夜被连锅端了。两个为安禄山办事的人,一南一北,同时落网。
这一夜,常山郡的灯,一盏一盏,接连点亮。
杲卿坐在府衙大堂上,面前摆着两封缴获的书信——何千年身上搜出的,是安禄山写给范阳留守贾循的密信;高邈身上搜出的,是范阳诸将给洛阳的复函。信里提到了范阳的兵力部署、南下的路线、留在河北的细作名单。杲卿一封一封看过去,看到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些信,比一万个细作都值钱。
他把信收好,望向窗外。腊月的夜,真定城里灯火通明——不是喜庆的灯火,是一郡的人,都在等着他发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候在堂外的袁履谦说:“开土门。”
《通鉴》记此事,只用了寥寥数语:
杲卿乃矫禄山命,召钦凑计事,钦凑夜至,
杲卿使袁履谦等伏甲馆中,醉而杀之,
并斩其裨将潘惟慎,散其党羽。
擒了二将,杀了钦凑,杲卿做的第一件事,是开土门。
土门,就是井陉口。这条太行山中的古道,是河东与河北之间的唯一坦途,也是一条命脉——守住它,朝廷的兵出不来;打开它,援军就能进。李钦凑守着它,堵住了朝廷军队东出的路。如今守将已诛,杲卿命人打开关门,把大唐的旗帜重新插上关城——安禄山的黄旗被扯下来,踩进泥里;一面残旧的“唐”字旗,在腊月的风里升了起来。
那面旗,是从真定府库里翻出来的。开元年间置郡,府库里存着几面旧旗,压在最底下,落了厚厚一层灰。管库的老吏把它翻出来的时候,旗面已经泛黄,边角也烂了。杲卿接过旗,亲自抖落灰尘,用针线把烂掉的边角缝了缝,交给守关的军士:“升上去。”
军士问:“太守,这旗旧了,要不要寻一面新的?”
杲卿道:“旗旧不要紧,字是新的。”
然后,杲卿遣使,遍告河北诸郡:“朝廷已诛安禄山,所部郡县,速举义旗!”——这是诈言,安禄山好好地活在洛阳。可河北的郡守们,早就受够了范阳的刀架在脖子上,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起兵反正的理由。如今,理由来了。
魏州降,信都降,饶阳降,赵郡降,博陵降……
河北二十四郡,十七郡举旗反正,皆归朝廷。唯有范阳、卢龙、密云、渔阳、汲、邺六郡,尚在叛军之手。
《通鉴》记:
河北诸郡皆应,凡十七郡归朝廷,
惟范阳、卢龙、密云、渔阳、汲、邺六郡未下。
消息传到长安,玄宗又惊又喜。他这时才想起那个被杨国忠排挤出京的书法家,原来常山太守颜杲卿,正是平原太守颜真卿的堂兄。兄弟二人,一在常山,一在平原,遥相呼应,竟在叛军的腹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玄宗感慨:“河北十七郡,皆颜氏一门之功。”
他下诏,拜颜杲卿为卫尉卿兼御史中丞,拜袁履谦为常山太守,拜贾深为司马。
诏书发出长安的时候,正是腊月。驿马昼夜兼程,往河北赶。
可这封诏书,终究没有赶上。
驿马赶到井陉口的时候,土门关上的燕旗,正在风里猎猎作响。
第二节史思明来攻——孤城苦战
至德元载正月初一,安禄山在洛阳称帝,国号大燕,改元圣武。
这个从柳城走出来的互市牙郎,终于坐上了他垂涎已久的龙椅。他头戴天子冕旒,升御座,受百官朝贺。史思明献捷的奏报,就摆在案头:博陵已下,常山反了,他请旨——亲自去平。
安禄山看完奏报,笑了:“颜杲卿?那个老书生。他是颜真卿的哥哥。颜家的人,骨头都硬。思明,你去,把他的骨头,给我敲碎。”
《通鉴》记安禄山称帝:
春,正月,乙卯朔,禄山自称大燕皇帝,
改元圣武。
史思明领命,率范阳的精骑数万,自博陵南下;蔡希德引兵自怀州来会,两路合围,直扑常山。
消息传到真定的时候,杲卿正在府衙里写信。他放下笔,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对袁履谦说:“史思明来了。”
袁履谦问:“守得住么?”
杲卿没有回答。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他围城,先断粮道,再断联络。他不急,我们急。”
常山有多少兵?
杲卿起事仓促,郡中素无武备。他杀了李钦凑,收编了井陉守军,又募城中少年,旬日间,凑了万把人。可这些人,大半是市井中的商贩、田间的农夫,没摸过刀枪,没有甲胄,衣甲兵器,还是杲卿打开府库,把多年积存的旧兵器翻出来凑数的——库里最好的甲,是二十年前铸的;甲叶锈得发红,刀出鞘,刃上尽是豁口。真正能上阵的,不过三四千人。
史思明的兵,是范阳的精锐,随安禄山打了十几年仗,马背上的胡人壮士,曳落河里的死士——他们要面对的,就是这万把个仓促凑起来的常山子弟。
正月初,叛军合围常山。
史思明围城,并不急于攻城。他知道城中兵少粮寡,围,比攻更省事。他命人四面扎营,把常山围得铁桶一般;又分兵南下,断了平原与常山之间的联络——他不想让颜真卿的兵北上,也不想让常山的信使南下。
围城第三日,史思明遣人射书入城:“颜太守,安大帅念你旧恩,只要你开城,保你常山太守照旧。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杲卿看完,把信烧了,对袁履谦说:“告诉他,常山无降。”
第四日,叛军开始攻城。
果然,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粮,一日少于一日。常山是小郡,府库存粮本就不多,万把人吃了半个月,仓廪见了底。杲卿下令,先尽将士,后及百姓;百姓口粮减半,城中大户,按丁出粮。到了正月,连大户的粮仓也空了。
柴,也烧尽了。百姓拆了门板、梁柱,劈了烧火。城中井水,被叛军投了秽物,军民只能就着残雪化水。
求援的血书,一封一封送出城去。
第一封,送太原。
太原尹王承业,拥兵数万,距常山不过数百里,出井陉,两日可至。杲卿刺破手指,以血写书:
常山太守杲卿,泣血求救于太原:
贼围城急,粮尽援绝,望速发兵,
出井陉以夹击,常山军民,翘首以待。
血书送出,杲卿登城,望西北——井陉口的方向,旗影幢幢,一兵未出。
血书没有到王承业手里。使者出了城,半路上就被叛军游骑截住,血书被搜出,连同使者一起,送到了史思明帐中。史思明看完,冷笑一声:“王承业?太原那个缩头乌龟,就算血书送到,他也不敢出井陉。他怕的不是我,是丢了自己的官。”
他说得不错。王承业拥兵数万,坐镇太原,安禄山起兵以来,他一个兵都没有动过——河北十七郡反正的时候,他按兵不动;常山告急的时候,他依旧按兵不动。他是朝廷的官,可他要先保住自己的官。出兵援常山,赢了,功劳未必是自己的;输了,太原不保,身家性命全完。
这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第二封,送平原。
真卿在平原,同样孤军奋战。史思明早断了两郡之间的通道,信使绕道数百里,九死一生。真卿得信,急欲引兵北上,可平原兵少,且史思明已遣偏师监视平原——真卿的兵一动,平原立刻就有覆灭之危。他只能回信:弟在平原,昼夜练兵,只待兄守到春深,弟必至。
第三封,送朔方。
郭子仪拥重兵在朔方,然远隔千里,鞭长莫及。信使到了,郭子仪拍案而起,即刻整顿兵马,欲出井陉东进。可军行千里,岂是一夕可至?他遣先头部队星夜兼程,赶到井陉口的时候,常山已经陷了。
三封血书,一封石沉大海,一封望洋兴叹,一封远水难救近火。
城,还在守。
袁履谦守北城,杲卿自守东城。史思明每日攻城,矢石如雨。常山军民拆屋为盾,以门板为甲,血战数日。城墙上,守军的血一层叠着一层,腊月的雪落上去,冻成暗红色的冰。攻城最急的那几日,杲卿亲自上城督战,白须上溅满了血,手里拄着一杆枪,站在城头最险的地方——他不是将军,可他一站上去,守军的心就定了。
“太守还在城上!”有人喊。
“太守还在,城就还在!”有人应。
正月初七日,杲卿登城巡守,望着西北方向,久久不语。
袁履谦问:“太守看什么?”
杲卿道:“看太原。”
袁履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井陉口方向,依旧是旗影幢幢,一兵未出。
杲卿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履谦,援兵,不会来了。”
袁履谦没有答话。两个老人,并排站在城头,望着西北方向,谁也没有再开口。城下,叛军的营火,一望无际;城上,守军的残灯,摇摇欲坠。
第三节城破被俘——“我颜氏,世为唐臣”
正月初八日,常山城破。
史思明围城半月,城中粮尽,守军疲惫已极。叛军蚁附登城,守军肉搏巷战,从城头打到街巷,从正午打到黄昏。袁履谦在北城力战,身被数创,血染征袍,犹自格杀不退;杲卿在东城,亲自操刀,杀了两个登城的叛卒,被蜂拥而上的贼兵围住,乱刀之下,力竭被擒。
城中吏民,死者万计。
史思明没有杀杲卿。他要把他送给安禄山——大燕皇帝,想亲眼看一看,这个老书生,跪在御阶前是什么样子。
杲卿被缚,押送洛阳。袁履谦亦被执,同槛而行。
囚车出了真定,一路向西,过井陉,穿土门关。押解的叛卒是范阳的老兵,认得路,也认得人。过井陉的时候,一个校尉凑到囚车边,压低声音:“颜太守,末将当年在范阳,吃过你衙门的饭。你是个好人——听末将一句,到了洛阳,见了大燕皇帝,跪一跪,认个错。皇帝念旧,兴许饶你一命。”
杲卿在囚车里抬眼看他,笑了:“你这饭,是吃在安禄山的衙门里,还是吃在我颜杲卿的衙门里?”
校尉一愣。
“若吃在我衙门里,”杲卿说,“你就该知道,我颜家的人,膝盖不会弯。”
校尉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悻悻退开。
囚车继续西行。杲卿在囚车里抬头——关城上,那面他亲手升起的“唐”字旗,已经不见了;换上的,是一面黄底黑字的“燕”字旗。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唐字旗升起来是腊月,”他喃喃道,“燕字旗换上去是正月。快,真快。”
押送的叛卒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个老头子,一路都在笑。
至洛阳,安禄山已在宫中称帝,升御座,受百官朝。他命人把颜杲卿押上殿来。
大燕的朝堂,是照着大唐的样子摆的:丹墀,御座,文武分列。只是殿上站着的,多是范阳军中的武夫,几个文臣——严庄、高尚——缩着脖子站在一边。安禄山坐在御座上,比在范阳的时候胖了一圈,冕旒压在他圆滚滚的头上,有些滑稽。
安禄山看着阶下被缚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
“汝世为唐臣,何负于我,而反邪?”
他说的不假。颜杲卿的常山太守,是他举荐的;袁履谦的官位,也是他给的。在安禄山看来,他对颜家,有恩。
杲卿抬起头。六十五岁的老人,须发皆白,伤痕满身,可那双眼睛,亮得可怕。他瞋目而骂,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汝营州牧羊羯奴耳!窃荷恩宠,天子负汝何事,而乃反乎?我世为唐臣,禄位皆唐有,虽为汝所奏,终不负唐,岂从汝反邪!”
《新唐书》记此段,几乎逐字录下了这场骂:
禄山怒曰:“吾擢尔太守,何所负而反?”
杲卿瞋目骂曰:“汝营州牧羊羯奴耳,
窃荷恩宠,天子负汝何事,而乃反乎?
我世为唐臣,禄位皆唐有,虽为汝所奏,
终不负唐,岂从汝反邪!”
满殿皆静。
安禄山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叫“牧羊羯奴”——那个在营州放羊的杂胡出身,是他一辈子抹不掉的污点。如今,这个被他亲手举荐的老书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它戳穿了。
“节解。”安禄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节解,凌迟。叛卒上前,将杲卿缚于殿外天津桥柱上,一刀一刀地割。杲卿骂不绝口。叛卒割他的肉,他骂;断他的手足,他骂;血顺着桥柱流进洛水,他还在骂。
天津桥横跨洛水,是洛阳城最热闹的去处。平日里,桥上车马如流,贩夫走卒,络绎不绝。可这一日,桥上静得出奇——没有人敢靠近,也没有人敢看。只有桥下的洛水,依旧不紧不慢地流着,把一蓬一蓬的血色,慢慢冲淡。
安禄山坐在桥头,命人搭了帐子,亲自监刑。他本想看这个老书生如何讨饶,如何哭号,如何一点点软下去——可直到那老人被割得不成人形,他也没有听到一声讨饶,一声哭号。
骂声,从头到尾,没有断过。
《新唐书》记:
缚之天津桥柱,节解以肉啖之,
骂不绝,贼钩断其舌,
曰:“复能骂否?”杲卿含胡而绝。
杲卿死时,年六十五。
袁履谦亦被执,叛卒断其手足,令其跪降。履谦骂不绝口,叛卒割其舌,他犹以目视贼,唾血而骂,乃死。临死前,他对着一众叛卒,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常山——”后面的话,被血堵住了。可所有人都听懂了:常山,没有降。
史书说,颜杲卿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只有两个字——不是“负你”,不是“反邪”,是那两个字:
“唐——臣——”
不。其实连这两个字都没说完。贼钩断了他的舌头,最后那一声,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含含糊糊,没有人听得清——可满殿的人都看见了,他至死,眼睛都是睁着的。
第四节一门忠烈——颜季明之死
常山城破那一天,颜季明不在城头。
季明是杲卿的少子,二十六岁。这两年,他是平原与常山之间最勤快的信使——叔父真卿在平原修城备粮,父亲杲卿在常山暗中呼应,那一封封夹在书卷里的密信,都是他背着包袱,一趟一趟送出来的。他记得那年秋天,叔父在书房里写了一个“忠”字,交给他:“带去常山,交给你父亲。若叛贼起兵,颜氏满门,以死报国。”
那幅字,他亲手交给了父亲。父亲挂在书房墙上,看了很久,说:“字如其人,我一看就懂。”
后来起兵了,举义了,十七郡响应了。季明更忙了——他往来于十七郡之间,传檄、送信、联络。他骑术好,胆子大,一夜能跑两百里。袁履谦常夸他:“季明这双腿,顶得上十匹快马。”
叛军围城之后,季明被困在城里,出不去,也闲不住。他帮着守城,箭射得准,刀使得快,城头几次危急,都是他带人冲上去堵的口子。
城破那一夜,季明在东城巷战。他身边只剩下七八个亲兵,退进一条死巷。叛军围上来,劝他降:“颜家小子,你爹已经死了,你降了,大燕皇帝念你是条汉子,保你一条命!”
季明没有答话。他撕开衣襟,从怀里取出一幅字——那幅“忠”,他竟一直贴身带着。起兵之后,他总觉得,该把这幅字还给叔父了。可战事一起,两郡隔绝,他回不去平原。于是他把字揣在怀里,想着:等打完了仗,再送去。
如今,打不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幅字。墨迹依旧,只是边角被血浸透,洇开了。“忠”字的最后一笔,已经被血染得看不清了。
季明把字叠好,重新揣进怀里,握紧了刀。
“我颜家,”他说,“世为唐臣。”
那一战,颜季明力战而死,年二十六。
颜氏一门,自杲卿以下,同死者三十余人。有在城头战死的,有在巷战中被杀的,有被俘不屈遇害的——常山颜氏,几乎满门皆墨。
消息传到平原,已是正月底。
颜真卿正在城头巡守。信使跌跌撞撞爬上城,把常山陷落的消息告诉他。真卿听完,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城楼,回到书房,把门关上。
门里,传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恸哭。
那哭声持续了很久。书房里,没有点灯。黑暗里,真卿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案面,一遍一遍地念:
“兄长……季明……”
他想起季明最后一次离开平原时的样子——少年牵马,站在北门口,笑着说:“叔父,等打完了仗,我把那幅字给您送回来。”
那幅字,他再也没能等回来。
后来,战事愈急。六月,潼关失守,玄宗幸蜀。平原孤悬敌后,真卿弃郡,间道赴行在。他走的那天,回头望了一眼平原城——城头的唐旗还在,只是他这一走,不知何年能回。
再后来,是三年以后的事了。
乾元元年,蒲州。真卿任蒲州刺史,遣人往常山,寻访季明骸骨。乱世之中,尸骨无存,寻了许久,只寻得一颗头颅。
据说,找到头颅那天,蒲州正下着雨。真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颗头颅,坐了很久很久。他认得那颗头颅——眉骨上有一道旧疤,是季明少年时爬树摔的。他抚着那道疤,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案上。
然后,他铺纸研墨,写下了一篇祭文——《祭侄季明文》。
那篇祭文,字字如血。后来的人说,它是天下第二行书,仅次于王羲之的《兰亭序》。可写它的人,当时满心满肺,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他写的是“季明”,可那一笔一画里,写的不只是季明——是常山城头那面残旗,是天津桥上那个至死不跪的老人,是颜氏一门三十余口,是那一封封石沉大海的血书。
《祭侄文稿》的开篇,是这么写的:
惟尔挺生,夙标幼德,
宗庙瑚琏,阶庭兰玉,
每慰人心。
写到痛处,他笔锋陡转:
父陷子死,巢倾卵覆。
天不悔祸,谁为荼毒?
念尔遘残,百身何赎!
“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八个字,写尽了常山之变。
那幅“忠”字,从此再没有人见过。有人说,季明战死时,怀里揣着它,血浸透了纸,与他一同埋在了常山的乱葬岗;也有人说,城破那夜的大火,把它烧成了灰,灰烬扬进风里,落进了常山的土。
没有人说得清。
可常山的百姓记得:那年腊月,土门关上升起过一面唐旗;那年正月,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在洛阳的桥柱上,骂贼而死,至死未降。
战后的常山,残阳如血,残旗半卷。城头那面燕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可城里的老人说,那面旗底下,压着的,还是土。
钩断舌之后,杲卿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可他的嘴,还在一张一合。血沫从他的嘴角涌出来,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淌,染红了桥柱,染红了脚下的洛水。他没有声音了,可他的嘴还在动——那嘴型,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字。
“唐。”
有人看出来了,却没有人敢说出来。
安禄山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个被割了舌头的老人,在桥柱上把最后一个字,用嘴型念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脸色很难看。他没有发怒,也没有下令补刀,就那么坐着,看着。
直到那老人终于不再动了。
“埋了。”安禄山说。
左右应声上前。血已经流尽了,尸体冷得像桥下的水。没有人注意到,老人至死,双目未瞑——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北方。北方,是常山的方向。
天津桥下,洛水东流。水面上,漂着一片殷红,渐渐淡了,散了,终究汇入滔滔浊流。
后来,史书给颜杲卿的结局,只留了一行字。可那行字底下,压着的是:一门三十余口,一个二十六岁的少年,一封封石沉大海的血书,一面残破的唐旗,和一个老人在桥柱上,用最后的力气,念了无数遍的那个字。
常山的灯,熄了。
平原的灯,也熄了。
可这世上有些东西,从来不是靠灯照着的。
安禄山后来常说,他这辈子,只后悔一件事——不是没有早杀杨国忠,不是没有直取长安,而是那天在天津桥上,他亲手割掉的那个舌头,到死,还在念着“唐”。
那一个字,比范阳十五万兵,还让他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