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临时募兵——两京的空虚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骊山,华清宫。
安禄山起兵的消息传到行在不过数日,河北诸郡望风而降的边报,一份接一份地送来。骊山行宫里,人心浮动,可殿宇之间,依旧是仪仗整肃,朝会照常。玄宗坐在御座上,听着宰相们争论——争论的题目,是河北还有几郡没丢。
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他站在百官班列的末尾,安西来的风尘还没洗尽,袍子上沾着驿路的土。他叫封常清,安西节度使,此次入朝奏事,恰在行在。他跪在御阶下,声音不高,却让满殿都静了下来:
“臣请走马诣东京,开府库,募骁勇,挑马箠渡河,计日取逆胡之首,悬于阙下。”
臣请走马诣东京,开府库,募骁勇,
挑马箠渡河,计日取逆胡之首,悬于阙下。
满殿的人都看着他。
这个其貌不扬的武官,细瘦,面有瘢痕,一只脚微跛——这是安西的风沙和二十年行伍留给他的印记。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投高仙芝的情形:那时他不过是个流落安西的穷小子,听说高都护招募文书,便揣着一封自荐书去投。高仙芝见他貌丑身残,把书扔了出来,连话都懒得说。他捡起书,没有走,在营门外站了一夜。第二天,高仙芝出营巡马,见他还在,问:“怎么还不走?”他说:“都护不收,我便不走。安西的沙子能站一夜,都护的门,总比沙子好站。”高仙芝看了他很久,最后说:“收下吧。这个人,脸虽丑,骨头是直的。”
这一站,站出了安西二十年的交情。
从账目小吏,一路做到节度副使;怛罗斯那一战,是他替高仙芝收拾残局,把败兵一队一队带回安西的。他说要“计日取逆胡之首”,殿上没人敢笑——安西出来的人,说话从来算数。
玄宗走下御阶,亲自把他扶起来,当即拜他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命他赴东京募兵讨贼。
封常清领旨,叩首,转身大步出殿。
他走得太急,连靴子上的土都没有掸。
他不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跪在那个把他扶起来的皇帝面前。
可东京的募兵,比长安人想的要难。
洛阳,上东门外,封常清设了募兵营。鼓声咚咚地敲了三日,应募的,都是一些什么人呢?
绸缎庄的伙计,赌坊里的闲汉,杀猪的屠户,码头上卸货的力工,还有几个穿着锦袍的纨绔子弟——他们听说募兵管饭还发钱,结伴来凑热闹,手里捏着的是从家里偷出来的佩刀,刀鞘上镶着金。
封常清站在点将台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他叫过一个绸缎庄的伙计,问:“会握刀么?”
伙计摇头:“掌柜的让我来顶差,说当兵管饭。”
“会射箭么?”
“射箭?小的连弓都没摸过。”
封常清又问一个屠户:“杀过猪?”
屠户咧嘴笑:“天天杀,一刀一个。”
“杀过人么?”
屠户的笑容僵住了:“……杀人?没、没有。”
封常清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让他们入列。
这些人,没有一个摸过刀枪。甲胄是洛阳府库里的旧物,开元年间铸的,锈得刀背一磕就是一个豁口;矛杆是仓促削的,没上过油,握在手里直打滑。他把这些人编成军,旬日之间,凑了六万人——六万个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市井之徒。
六万,听着吓人。可封常清心里清楚:范阳那十五万人,是安禄山养了十几年的精兵,曳落河里的死士,马背上的胡人壮士,个个以一当十。这六万洛阳少年,拿什么去打?
他把这话压在心里,只对部下说:“兵可以练,城要守住。练一日,是一日。”
夜里,他一个人站在洛阳城头,望着东方——范阳的方向。
那里有十五万精兵,正沿着运河,一路南下。
他只有六万个连刀都握不稳的市井之徒,和一座四十年没有打过仗的都城。
与此同时,长安也在募兵。
九重城阙之内,玄武门外的校场上,也敲起了募兵的鼓。可那鼓声,比洛阳的更虚。
开元天宝四十余年,府兵制早就瓦解了——天下府兵,名存实亡。老百姓的永业田被兼并殆尽,没有人愿意再扛着兵器去当兵,更没有人愿意自备鞍马、戍守千里之外的边镇。边镇的精兵,都攥在节度使手里;内地州县,连个像样的折冲府都找不出来。玄宗要募兵守京师,应募的,依旧是市井之徒——甚至比洛阳还不如,不少是富家子弟花钱雇来顶替的闲汉,验过身,领了钱,转头就把兵器卖了。
管校场的老校尉,是开元年间从折冲府退役的老兵。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应募者,忽然想起四十年前:那时候,天下六百多个折冲府,农闲操练,农忙归田,府兵自备弓刀,一府之兵,皆可出战。他年轻时在折冲府操练,练的是队列,是刀法,是军法——三年成军,五年可用。
如今呢?
他叹了口气,把腰间的旧刀抽出来,刀鞘上的漆皮早就磨光了。他把刀递过去,一个新兵接过来,握住刀柄,翻来覆去地看,问:“老丈,这刀怎么使?”
老校尉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募兵的鼓声,咚咚地响着。
那鼓声敲在空荡荡的校场上,回声很大,大得有些凄凉。
长安,这座天下第一的雄城,东有潼关,北有朔方,西有陇右——可它的武备,早就在四十年的太平里,锈蚀殆尽了。它像一匹养肥了的老马,毛色油亮,膘肥体壮,可蹄子已经忘了怎么跑。
封常清带着六万市井之徒,在洛阳城头,等着安禄山的兵。
安禄山的兵,也在等着他。
第二节洛阳失守——血的教训
腊月初,叛军先锋抵达武牢。
武牢,就是虎牢关,洛阳东面的门户。封常清在这里布下了第一道防线——六万新兵,沿关列阵。阵是摆开了,可阵形是歪的,旗帜是斜的,兵卒握着长矛的手,在腊月的风里微微发抖。
叛军的骑兵,是曳落河。他们从范阳一路南下,破荥阳,陷陈留,如入无人之境——河北的郡县,有的降,有的溃,几乎没有打过一场像样的仗。他们的马是战马,人是老兵,刀口上沾过血,见过死人。
封常清站在关墙上,看着地平线上涌出来的黑潮,对身边的副将说:“传令,第一阵顶住,第二阵接上,谁也不许退。”
第一阵没有顶住。
叛军骑兵冲到阵前,马未停,箭先到。箭雨落下的一瞬间,市井之徒的阵脚,像被捅破的纸糊灯笼,哗啦一声就散了。有人扔了矛回头跑,有人瘫在地上哭,有人抱着头缩在盾牌后面——一个绸缎庄的伙计,手里握着刀,手抖得握不住,刀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被溃退的人流撞倒在地,再也没能站起来。
六万人的大阵,一刻钟就溃了。
封常清下令斩了几个逃兵,稳住阵脚,退守葵园。他亲自督战,在阵后立了一排刀斧手——退者斩。可刀斧手也拦不住溃退的人潮,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葵园,洛阳近郊的一片坡地。这里比武牢平缓,更利于防守——可再好的地势,也架不住不会打仗的人。叛军两翼包抄,市井之徒顾头不顾腚,前后一夹,又溃了。
这一次,封常清没有退。他带着亲兵,在阵中来回冲杀,浑身是血,甲胄上插着三支箭。他杀退了身边一圈叛军,回头一看,身后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队形了。
他这才明白,什么叫“市井之徒,旬日成军”。
那不是兵,是一群穿着军服的百姓。
他们不怕死——屠户杀猪的手,敢往人身上招呼;纨绔子弟逞强的心,敢往前冲。可他们不会列阵,不会听令,不会在箭雨下保持队形,更不会在溃败中重新集结。打仗,不是靠一腔血勇就够的——那是靠十年、二十年的操练,一刀一枪喂出来的。
封常清领着残兵,退入洛阳城,闭门坚守。
他给长安写了一道奏表,只有八个字:
“臣请死战,以守东京。”
奏表送出城去,他没有等回信。他知道,等不到了——远水,救不了近火。
上东门之战,是洛阳城下的最后一战。
这一战,封常清亲自上了城头。他穿着安西的旧甲,提着刀,站在最险的地方,杀退了三波攻城的叛军。城下,叛军架起云梯,蚁附而上;城上,守军把滚木、热油、石灰,一股脑往下倒。市井之徒们在绝境里反倒豁出去了——反正退无可退,横竖是一死,不如跟胡人拼了。
那个杀猪的屠户,在城头上用剔骨刀劈翻了一个爬上垛口的叛卒,回头冲封常清喊:“将军,俺杀人了!俺杀的是胡人!”
封常清在血泊里冲他点头:“好,杀得好。”
可拼,拼不过。
叛军太多,多得像潮水。洛阳的城墙,不是潼关,不是范阳,它只是一座太平了四十年的都城,城防工事年久失修,守城的器械,多半是摆设。入夜,叛军从西面薄弱处登城,洛阳,陷了。
封常清率残兵巷战,从洛阳城的东市,一路杀到西市。他身边最后只剩下几百人,个个带伤。有人劝他:“将军,城守不住了,降吧——范阳那边,兴许还认你这个安西来的名将。”
封常清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说:“我封常清,从安西到怛罗斯,还没降过谁。”
他带着这几百人,从洛阳城的北门杀出去,退往陕郡。
洛阳城头,唐旗落下,燕旗升起。
叛军入城,纵兵劫掠。那些先前只当安禄山是“奉诏讨逆”的洛阳人——那个在94章里还念着“天子圣明”的洛阳百姓——终于明白,来的不是朝廷的军队,是狼。城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街上的哭声,一夜没有停过。
封常清退到陕郡的时候,高仙芝已经在那里了。
高仙芝,安西大都护府的老都护,怛罗斯之败前,他是大唐在西域最锋利的刀。荣王李琬挂了个元帅的空衔,真正领兵的是他——玄宗命他率诸道兵屯陕州,号二十万,实不满五万。他带着这五万人,从长安出发,还没走到陕州,洛阳就陷了。
这五万人,一半是长安募的市井之徒,一半是朔方、陇右抽调的边兵。边兵还能打,可数量太少;市井之徒,和封常清在洛阳练的那些,一模一样。
两个老部下在陕州城头重逢,相顾无言。
封常清的手上,还缠着洛阳城头的血绷带;高仙芝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手下的兵,能战么?”高仙芝问。
封常清摇头:“市井之徒,旬日成军,没打过仗。”
高仙芝也摇头:“我带的五万,是长安募的,加朔方来的几千,同样没打过仗。范阳那边,是曳落河。”
两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看着对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仗,不能这么打。
陕郡,隘而无险,不足以守。这是两个人共同的判断。
封常清说:“退潼关。”
高仙芝说:“退潼关。”
当天夜里,高仙芝下令:全军撤出陕州,退保潼关。临走前,他烧了陕州的粮仓,断了桥梁,把带不走的辎重,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他不想让叛军得到一粒粮、一支箭。
火烧起来的时候,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陕州百姓不理解。他们挤在城门口,看着唐军撤走,看着仓库的大火,哭喊着问:“官军走了,我们怎么办?官军不是来守城的么?怎么就烧了粮跑了?”
一个年轻的兵卒被百姓扯住衣角,挣脱不开,回头喊:“朝廷的命令!是朝廷让撤的!”
“朝廷让撤,”一个老汉指着火,“那烧粮也是朝廷让烧的?那是我们的粮!”
兵卒说不出话,低着头,被人流裹挟着走了。
高仙芝骑在马上,从百姓中间穿过。他没有回头,可他的马,走得很慢。
他知道自己会被骂,会有人说他弃地而逃——可陕州无险可守,五万新兵守一座孤城,只有死路一条。退守潼关,据险而守,等郭子仪、李光弼的朔方兵东进,才是唯一的生路。
潼关,是长安的门户,是大唐的命脉。
他要把这扇门,死死地关上。
他不知道的是,有一个叫边令诚的监军,正连夜往长安赶。
第三节监军构陷——边令诚的诬奏
边令诚,监军宦官,玄宗身边的老内侍。
这个人,高仙芝是得罪过的。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边令诚出使安西,曾向高仙芝有所请托——大约是想让高仙芝在战报里,替他多记一笔“监军之功”。高仙芝没有答应。高仙芝这个人,打起仗来谁的面子都不给,怛罗斯那一仗,他连自己的主帅都不怕得罪,何况一个宦官。
边令诚怀恨在心。可他脸上从来不露——见了高仙芝,依旧是笑脸相迎,“高都护”“高都护”地叫。只有他身边的亲随知道,这位监军大人每次从安西回京,都要在御前“不经意”地提起高都护的跋扈——“高都护在安西,那是说一不二的,连朝廷的敕令,有时候都要看他的脸色呢。”
这样的话,说一次两次,玄宗不在意;说十次八次,就进了心里。
这一次,玄宗派边令诚监军,随高仙芝出征。
洛阳陷落的消息传回长安,玄宗惊怒交加。边令诚在这时候回京奏事——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封常清在洛阳,一败再败,六万兵溃得干干净净;高仙芝屯陕州,弃地数百里,不战而退;两个人还在军中散布失败情绪,动摇军心。还有——高仙芝盗减军士粮赐,克扣军饷。
他说得声情并茂,涕泪横流:“陛下,臣亲眼所见啊!那陕州的粮仓,是高仙芝下令烧的;那六万洛阳新军,是被封常清当儿戏练的!臣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
《通鉴》记边令诚的诬奏,只有一句话:
常清以贼摇众,而仙芝弃陕地数百里,
又盗减军士粮赐。
玄宗信了。
一个皇帝,在盛怒之下,往往只听得到自己想听的话。他忘了封常清跪在御阶下请缨时的慷慨,忘了高仙芝在西域二十年的战功,忘了“弃陕地数百里”是为了保住潼关——他只听到“怯战”“奔逃”“盗减粮赐”。
他甚至没有召来前线的将领问一问,没有派人核实一下。他当即下敕:遣边令诚赍敕,赴军中,即斩高仙芝、封常清。
敕书出长安的时候,是一个飘雪的黄昏。
边令诚捧着敕书出宫,雪落在他肩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黄绫敕书,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驿马往东,往潼关方向,昼夜兼程。
边令诚到潼关那天,是腊月中旬。
他先召封常清。
封常清在营中,已经听到了风声——边令诚赍敕而来,不点兵,不巡营,先传他一个人,这架势,他懂。
他没有逃,没有叫屈,甚至没有整理衣冠。他坐下来,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遗表。
笔落在纸上,他的手很稳。
他想起了洛阳城头那些市井少年的脸,想起了那个在城头上喊“俺杀人了”的屠户,想起了自己在御阶下说的那句“计日取逆胡之首”。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的。
《通鉴》录封常清遗表,大意是:
臣自城陷之后,前后三度遣使奉表奏闻,
皆不达。臣与仙芝议,以为陕郡之地,
隘而无险,不足以守,故引兵保潼关,
据险以拒之。
遗表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笔。
他想起了洛阳城头的血,想起了那些连刀都握不稳的市井少年,想起自己在御阶下说的那句“计日取逆胡之首”。他提笔,接着写:
“臣死之后,愿陛下勿轻此贼,勿忘社稷。”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把遗表折好,交给身边的亲兵:“若我不能面圣,你替我,呈给陛下。”
“勿轻此贼”——这四个字,是他用六万条性命换来的教训。
那六万洛阳少年,用血告诉他:范阳的兵,不是纸糊的;安禄山,不是酒囊饭袋。朝廷若还拿老眼光看这个“杂胡”,还指望靠一群群没练过兵的市井之徒去填,长安,迟早也会像洛阳一样陷落。
这句话,他不能当面说——一个将死之人,说的话,没人肯信;写在遗表里,或许陛下还能看上一眼。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尽忠。
亲兵接过遗表,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将军——”
封常清摆摆手,打断他:“哭什么。我是军人,从安西到洛阳,打了半辈子仗,死在战场上,不冤。”
他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出营帐。
边令诚在帐外等着他,手里捧着敕书,身后站着刀斧手。
封常清看了一眼那敕书,神色如常。他跪下来,听完敕书,直起身,只说了一句:“臣死,不敢辞。愿陛下,以社稷为念。”
边令诚愣了一下——他见过太多临死的人,哭的,骂的,瘫在地上的。像封常清这样,从容得像赴宴一样的,他没见过。
“将军,可有话要带给陛下?”他问。
封常清说:“有。劳烦监军,把这封遗表,呈给陛下。”
他把遗表递过去,然后转身,背对着刀斧手,自己跪下了。
刀落。血溅。
安西的风沙,怛罗斯的尘土,洛阳的城头——封常清的一生,在潼关的雪地里,画上了句号。
他死的时候,四十七岁。
亲兵抱着那具尸体,哭得直不起腰。营中将士,闻讯而来,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边令诚站在雪地里,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忽然觉得,潼关的雪,好像比长安的,要冷得多。
消息传到潼关大营,三军震动。可紧接着,边令诚又传了第二道敕书——这次,是高仙芝。
第四节自毁长城——“陛下斩的不是二人”
高仙芝站在营门口,看着封常清被斩的地方。
血还没干。雪地上一片殷红。
他认得那片血迹——方才,他远远地看见封常清走出来,跪下去,刀落,血溅。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回避,就那么站在营门口,看着自己的老部下,从从容容地,走完了人生最后一步。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安西营门外,那个站了一夜的穷小子。
“都护不收,我便不走。”——那个细瘦跛足的少年,如今倒在潼关的雪地里,头朝着北方,向着长安的方向。
高仙芝收回目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兵,说:“把甲穿了。”
亲兵不解:“将军,这是去听敕——”
“听敕,”高仙芝说,“也穿甲。”
他穿好甲,走到边令诚面前,跪下,听敕。
敕书念完了。高仙芝没有起身。他抬起头,看着边令诚,一字一句地说:
“我遇敌而退,死则宜矣。今上戴天,下踏地,中间若有寸心,岂有不知者?”
我遇敌而退,死则宜矣。
今上戴天,下踏地,
中间若有寸心,岂有不知者?
满营的将士,都听见了这句话。
高仙芝接着说:“我退守潼关,是为守住长安的门户。陕州无险,五万新兵守孤城,是送死。我退,是为了守。今日我死,诸军当自守潼关——潼关在,长安在。”
我若死,诸军当自守潼关。
话音未落,营中哭声四起。
那些从长安跟着他出来的将士,那些在陕州跟着他退却的兵卒,那些刚刚看着封常清倒下的人——他们齐声高呼:
“冤枉——”
“冤枉——”
“冤枉——”
呼声如潮,声震原野,在潼关的山谷间回荡,经久不息。
一个老卒跪在地上,哭喊着往前爬,被刀斧手拦住。他仰起头,满脸是泪:“高都护!你带我们打吐蕃,打突骑施,哪一仗怂过!你在安西,是顶着天的大将!今日怎的就要砍头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通鉴》记这一声“枉”:
士卒皆呼“枉”,声振地。
高仙芝跪在雪地里,听着将士们的呼声,忽然笑了。
“有这一声,”他低声道,“我高仙芝,死得不冤了。”
他看了一眼边令诚。边令诚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手握敕书,听着满营的呼冤声,手在发抖。他知道,这一刀砍下去,他砍掉的,是大唐最锋利的两把刀。
可刀,还是要砍。
高仙芝被押到封常清倒下的地方,跪在雪地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潼关——那座他亲手布置了防务的雄关,那座他相信能挡住叛军的关。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安西的二十年,小勃律那一战,怛罗斯那一仗——他从一个安西的牙将,一路做到大都护,靠的是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他没有对不起大唐。
对不起他的,是这道敕书。
他闭上眼睛。
刀落。血溅。
潼关大营,哭声震天。
就在这一天,玄宗又下了一道诏书:以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帅,统诸道兵,守潼关。
哥舒翰到潼关的时候,是腊月二十。
他是一路躺着来的——风疾,半身不遂,年轻时在河西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加上中风,他半边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是被人用肩舆抬上来的。抬肩舆的老兵,是从陇右跟了他二十年的亲兵,把他从长安一路抬到潼关,肩膀上磨出了血泡,一声不吭。
潼关大营里,两具棺木还停着。封常清、高仙芝的首级,已经用木匣装了,正要传示诸军。
哥舒翰站在两具棺木前,看了很久。
他是认识他们的。当年在河西,他是陇右节度使,封常清是安西的将领,高仙芝是安西都护——三个人,都是大唐在西域、河西最有名的战将。他们打过吐蕃,打过突骑施,打过怛罗斯,在安西的风沙里,一个坑一个坑地趟过来的。高仙芝比他还小几岁,封常清更是晚辈——可如今,两个比他年轻的,先走了一步,都死在敕书下,都死在边令诚的手里。
哥舒翰没有哭。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接过帅印——帅印是凉的,像潼关腊月的雪。
他握着帅印,忽然仰起头,对天长叹:
“陛下斩的不是二人——是潼关的命。”
这句话,在潼关的山谷间,回荡了很久很久。
将士们听了,哭声更响了。那哭声里,有对封高二人的悲,有对自己的怕——监军的刀就悬在头顶,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是谁。
边令诚就站在不远处。他听见了哥舒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哭。
当天夜里,边令诚设了一桌酒,请哥舒翰。席间,他陪着笑:“哥舒公,陛下这是雷霆之怒,也是为三军立威——斩了二将,诸军自然用命。”
哥舒翰端着酒杯,看了他很久,说:“监军,你信么?”
边令诚的笑容,僵在脸上。
哥舒翰没有等他回答,把酒杯搁下,说:“我病着,不能饮酒。监军请便。”
他转身走了,把边令诚一个人留在灯火通明的帐子里。
军心,已经变了。
边令诚监军,从此潼关大营人人自危。将士们不敢议论战事,不敢多说话,见了宦官,像见了老虎。监军的耳目,遍布营中——谁说了抱怨的话,谁流露了对封高二人的哀思,都可能被记下来,报上去。一支军队,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敌人,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如今,潼关的将士们,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守住潼关,是替两个冤死的人守住,还是替一个砍了他们脑袋的皇帝守住?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每一个将士的心口,慢慢地磨。
后来,就是至德元载六月的事了。
哥舒翰守潼关,守了整整半年。郭子仪、李光弼在河北连战连捷,叛军后方空虚,胜利的天平,正在一点一点地倒向大唐——可就在这时候,杨国忠猜忌哥舒翰,怂恿玄宗强令出关。哥舒翰恸哭出关,中崔乾祐埋伏,灵宝之役,二十万大军,一败涂地。
潼关,还是丢了。
长安,还是丢了。
史家后来说,玄宗斩封常清、高仙芝,是安史之乱中,大唐自戕最狠的一刀。那一刀,砍掉的不是两颗人头,是潼关守军的胆,是前线将士的心,是大唐最后一道防线的魂。
封常清临死前写的那句“愿陛下勿轻此贼”,玄宗没有听到;高仙芝临死前说的那句“我若死,诸军当自守潼关”,潼关的将士记住了,可潼关,终究没有守住。
不是他们不想守,是那颗心,已经被那一刀,砍碎了。
接过潼关帅印的,是哥舒翰。他握着帅印的手,在发抖。
哥舒翰的手,是从小握着枪杆长大的手。
年轻时在河西,他一杆枪挑落过吐蕃的百夫长;在积石军,他顶着风雪率部千里奔袭,一夜踏破三座军堡。那时候他的手,稳得像铁铸的。可如今,中风之后,他的手不听使唤了,握着帅印,抖得厉害——他分不清,这抖,是风疾的抖,还是心里的抖。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的宫宴上,玄宗当着满朝文武,夸过他:“哥舒翰,朕的万里长城。”
万里长城。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帅印——印上刻着“兵马副元帅”五个字,封常清和高仙芝的印,也是这样刻的。他们的血,还在这片雪地上,没有干透。
“我若死,诸军当自守潼关。”——高仙芝临刑前这句话,哥舒翰听见了。他也看见了,那满营将士哭红的眼睛,和边令诚白得像纸的脸。
潼关的灯,在这夜里,一盏一盏地亮着。
可哥舒翰知道,有些灯,已经灭了——不是灯灭,是举灯的人,被自己的朝廷,亲手砍了头。
他握着帅印,望着东方。东边,是洛阳的方向,是范阳的方向,是安禄山的十五万大军,正在步步逼近的方向。
他的手,还在抖。
“陛下啊陛下,”他低声道,“你砍掉的不是两颗人头,是潼关的命,是大唐的命。”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身后,潼关的守军沉默地站着,看着这位半身不遂的老将,握着那方滚烫又冰冷的帅印——没有人说话。
可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在想同一句话:
潼关,还能守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