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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玄宗的最后岁月

    篇四乱世人心(756—762)

    第112章玄宗的最后岁月

    “开元之治”的缔造者,最终连一杯自己宫里的水,都要别人替他端着。权力的巅峰与权力的尽头,原来只隔了一道宫墙——墙内是太上皇,墙外,是再不许他踏足的江山。

    第一节南内归来——“太上皇还京”

    至德二载十二月,蜀道苦雨初歇,一队车驾自剑门缓缓东来。车中坐着的,是曾经“开元天宝”的主人李隆基。他离开长安那年,是天宝十五载六月,马嵬坡兵变,杨妃缢死,他被人从御座上扶了下来,仓皇入蜀。这一去,蜀中山水变了颜色,连成都的芙蓉,开在他眼里,都像是大唐凋零的命数。如今还京,身份已换——他是太上皇了,江山在儿子李亨手里,他不过是个被迎回来的、体面的囚徒。

    肃宗李亨亲自出迎,至咸阳望贤宫。那日天阴,风里夹着几星雪沫,仪仗排开,旌旗半旧。父子相见,依礼,太上皇南向,皇帝北面再拜。李亨跪下去的时候,李隆基伸手去扶,手在空中顿了一顿——那双手,曾经批过无数奏章、点过无数将相、在千秋节上接过万国使臣的贺表,如今却连扶儿子一把,都显得有些怯了。不是怯儿子,是怯这“太上皇”三个字的分量:它轻,轻得托不住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寻常关切;它重,重得把父子之间本该有的那点暖,压成了君臣的礼数。

    李亨起来,眼泪挂在脸上,说:“臣不孝,使父忧勤,乃至于此。”李隆基答:“苍生浩劫,社稷再安,皆汝力也。”话说得周全,可那周全里,有一层薄薄的、谁都不愿戳破的隔膜。李亨的“不孝”二字,说的是自己离京灵武即位、未奉父命;李隆基的“皆汝力也”,却像在替儿子,把这几年乱局的账,一笔勾销。可账哪是能勾销的?马嵬坡的缢绳还在史书上挂着,灵武的即位诏还在档案里存着——父子都明白,这“孝”与“力”,底下压着的,是一桩谁先背了谁、谁又替谁做了主的家国旧账。

    还京路上,有一段路,父子同乘一辇。舆中宽敞,两人却各自靠着一个角,中间空出老大一块。李隆基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枯树,枯枝上挂着残雪,像无数伸向天的小手;李亨低着头,捻着衣带上的结,那结被他捻了又捻,散了又系。谁都没先开口。

    这“还京路上父子的第一次相对无言”,不是没话可说,是不知从何说起。李隆基想问问朝政,可朝政已是儿子的,他一个太上皇过问,便有“干政”之嫌;他想问问贵妃的旧事,可那正是父子间最疼的疤——是李亨的禁军,逼死的杨玉环。李亨想劝父亲宽心,可“宽心”二字,从一个夺了父亲江山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都像讽刺。于是都沉默,都用窗外的枯树当借口,把这一路,熬了过去。

    这一节的“相对无言”,写的不是亲情,是权力的交接礼。当一个人把天下交出去的时候,交出去的,何止是玉玺?还有说话的底气、行走的自由、乃至一杯水要不要人端着的体面。李隆基所失,正是古往今来每一个“太上皇”所失——他成了自己江山里,最体面的一位客人,连多看一眼大明宫的资格,都要儿子“恩准”。

    李亨把父亲安置在兴庆宫,人称“南内”。兴庆宫是李隆基做藩王时的旧邸,当年他以藩王入继大统,登基后又扩旧邸为宫,再在这儿建了花萼相辉楼,宴兄弟、赏梨园,把“友悌”二字,做成了盛世的门面。如今回来,物是人非,宫墙还是那一圈宫墙,住的人却从“天子”变成了“太上皇”。李亨说得体面:“此乃圣躬旧居,宜奉太上皇颐养天年。”话说得好听,可“颐养天年”四个字,翻过来读,便是“软禁一生”——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被安置在自家旧邸里,门前添了禁军,出入有了规制,连想出宫走走,都要先递牌子。

    那夜,李亨回宫,独坐良久。他望着案上那方传国玺——当年灵武即位,父皇遣韦见素捧着这方传国玺,册命相授;如今真玺在手里,却沉得坠手。他想起望贤宫里,父亲那双顿在半空的手,心里忽然一酸。他不是不孝,只是这“孝”字,压不过“权”字——他若真让父亲回了大明宫,自己这皇帝,算什么?他若真与父亲促膝,又该从何说起马嵬坡那道缢令?权力这东西,一旦握过,便再也松不回去了,哪怕对面是生身之父。李亨把玺拢进袖中,对陪侍的李辅国道:“太上皇那里,卿多费心。”李辅国躬身:“陛下放心。”——这一句“放心”,把父子之间最后一点天伦,也交到了阉人手里。

    随玄宗还京的旧人不多了。高力士还跟着,须发皆白,背也驼了,却仍像影子似的贴在皇帝身后,走哪儿跟哪儿——这是几十年的习惯,也是几十年的忠心;陈玄礼也来了,这位当年马嵬坡亲手勒死杨国忠、逼死杨贵妃的禁军统领,如今低眉敛目,再不敢有半分当初的杀气,见了南内的宫人,都客客气气地让道;玉真公主——玄宗的妹妹,早年出家为女冠,法号持盈,倒是常来南内探望兄长,带些外头的消息,也带些故旧的念想。只是她每次来,都要先经李辅国那一关,递了帖子,候了半日,才得入门——一个公主见兄长,竟要阉人“恩准”,这便是乱世人心最凉的注脚。

    南内虽不及大明宫壮阔,到底是个安乐窝,花木也比别处繁盛。李隆基初回,尚有几分感慨。一日登勤政楼,这是他当年宴请群臣、看《霓裳羽衣》的地方,楼头曾灯火彻夜,照得半座长安如昼。如今他扶着栏杆往下看,楼下市井如旧,有老乐工认得圣人,伏地泣下,颤声唤“圣人”。李隆基叫人赐酒,自己却饮不下去——他忽然想起,天宝年间的上元节,也是在这楼下,万民灯火,他携贵妃凭栏,贵妃笑指一盏走马灯,说“圣上瞧,那灯像不像我们的大唐”。如今灯还在民间亮着,可贵妃没了,大唐也瘦了一圈。

    他转身进殿,对高力士说:“力士,朕老了。”高力士垂泪:“大家莫如此说。”李隆基摆摆手,没再言语。他不是叹年纪,是叹这“老”字背后,再没有“朕”字的底气——一个老去的太上皇,连叹口气,都只是一声老人的喘息。

    那日殿中,宫人捧了一盏茶来。茶是蜀地的蒙顶,当年他最爱,可如今端到手里,他望着那一点清汤,忽然想起一路上见过的那些人——长安城外,有个老妪跪在朱雀门前,捧着一碗水,等到日落;洛阳城里,也有个老妪,举着碗,在风里抖,到底没人接。他端着这盏茶,半天没喝,最后递还给宫人:“撤了罢。”宫人不明所以,退下了。李隆基望着那盏茶被端走,心里忽然一阵空——他这辈子,喝过最甘的,是开元的琼林宴;喝过最苦的,是马嵬坡的别酒;如今这盏,不苦不甘,却是他喝不动的——因为他终于明白,当年那些老妪捧着的水,他这“圣人”,原是接不住的。一个连自己的江山都端不稳的人,凭什么去接百姓那一碗盼着太平的水?

    第二节兴庆宫岁月——“垂暮的补偿”

    兴庆宫的日子,是慢的。慢得能听见日影在砖地上挪动的声音。李隆基起得早,有时在花萼相辉楼前站一站,看池中残荷;有时召旧日梨园子弟入宫,奏几支旧曲。那些梨园子弟,也都老了,吹笛的掉了牙,弹琵琶的手指僵了,可一入调,眉眼里便有了当年的神采。高力士便在旁侍立,见圣人听得入神,便也悄悄红了眼圈——他知道,圣人听的哪里是曲,是那回不去的当年。

    有一回,宫人捧来一册旧乐谱,是当年《霓裳羽衣曲》的手抄本,纸角都发了黄,边角还沾着一点陈年的茶渍。李隆基接过来,翻了翻,指尖在那些工尺谱上轻轻划过,像摸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梦。他说:“这是梨园老供奉的手笔,朕当年亲制散序,如今……”话没说完,把谱子合上,搁在膝头,半天没动。

    这册旧乐谱,是太上皇的自我麻醉。他不敢想朝堂上的事——想了,便想起自己是怎样被请下台的,是怎样在马嵬坡松开贵妃的手;不敢想蜀中的事——想了,便想起入蜀途中,百姓跪道相送,他坐在辇里,连头都不敢抬,怕见那些“圣人何故弃我们而去”的眼神。他只能想开元,想那些盛世的、亮堂堂的、再也抓不住的旧时光。乐谱翻一翻,曲子哼一哼,便像又回了一次当年——哪怕只是一瞬,也够他在这一地冷里,暖一暖。

    陈玄礼偶尔陪着走两步。两人走在兴庆宫的回廊下,都不提马嵬坡。有些事,不是忘了,是连提的资格都没有——一个逼死了皇帝宠妃的将军,一个丢了宠妃的皇帝,他们之间横着一条人命,谁先开口,谁就先疼。于是都沉默,都绕着走,像一个伤口,结了痂,谁也不去碰。陈玄礼有时偷眼看圣人,见他鬓边又添了白,便把到了嘴边的“臣罪该万死”咽回去——他怕一说,这南内最后一点表面的太平,就碎了。

    玉真公主来得多些。她带些外头的闲话:哪个节度使又奏了祥瑞,哪个藩镇又献了方物,哪个远臣上了颂圣的诗。李隆基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多问。他问得最多的,倒是民间的事——“长安的市易,可还如旧?”“百姓的课税,重不重?”“陇右的麦,今年收成可好?”玉真公主支吾几句,不敢说实情:长安经安史一乱,十室九空,米价比开元时贵了十倍,哪里还谈得上“如旧”。她只拣好听的回,哄兄长一时心安。

    可李隆基哪里是真信?他只是愿意被哄罢了。一个失去权力的人,最怕的不是听不到真话,是连被哄的资格都要被人收走。这兴庆宫的安乐,是他用一辈子攒下的帝王尊严,换来的最后一点垂暮补偿——他宁可活在被哄的太平里,也不愿面对那个“朕的江山,朕已做不得主”的真相。

    有一回,玉真公主临走时,望着兄长,忽然落下泪来。李隆基笑:“你哭什么?朕好好的。”玉真公主抽噎:“兄长,您可知外头都怎么传?说南内是‘小朝廷’,说您……”话说半截,咽回去了。李隆基替她说完:“说朕要在南内养望,待机复位?”玉真公主点头,又慌忙摇头。李隆基笑了笑,那笑里有无尽的苍凉:“朕若还想复位,当年便不该准亨儿灵武即位。朕老了,要那御座作甚?可世人不懂——他们只信‘权力使人贪’,不信‘权力也能叫人倦’。朕倦了,他们却偏说朕在养望。”他顿了顿,“这便是做了几十年皇帝的后遗症:你说真话,没人信;你说假话,人人当真。”

    有一夜,李隆基独坐,忽问高力士:“朕在蜀中,梦见贵妃,浑身湿淋淋的,立在池子里,说‘圣上可记得七月七日’。力士,你可记得?”高力士哽咽:“老奴记得。天宝十载,长生殿——”李隆基摆手:“罢了,不提了。”他望着殿外的月,月色和当年华清宫的月,是一轮,可照的人,已经两世。那年在长生殿,他同贵妃盟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如今盟誓的人一个死在马嵬,一个困在西内,连说句“不提了”的力气,都是借来的。

    那册旧乐谱,后来就一直搁在案头。李隆基不常翻了,可也不许人收走。它像个信物,证明这宫里,还住过一个会制曲、会宴乐、会把江山过得花团锦簇的皇帝——而不是如今这个,连殿门都不大敢出的太上皇。

    有一回他翻到《雨霖铃》那一页——那是他入蜀途中,闻铃声、思贵妃,亲制的悼曲。谱旁有他旧年的批注:“此调哀而不伤,贵妃若在,当嫌其悲。”字是行草,笔锋尚带着当年的风流。李隆基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里却滚下泪来。贵妃若还在,定要嗔他“又作态”;可贵妃不在了,这“作态”二字,连个嗔他的人,都没了。他把谱子轻轻合上,像合上一个人——一个他爱过、负过、最后连替她哭一场的资格,都被这宫墙收走了的女人。

    垂暮的补偿,补的从来不是日子,是那点不肯凉的帝王心气。可心气这东西,越是靠回忆去暖,越显得眼前的冷。兴庆宫的岁月,便在这种暖与冷的交替里,一日日挨过去。外头的人只道太上皇安享尊荣,谁知晓,这“安享”二字里头,藏着一个老人,对着一册旧谱、一轮孤月,把一生最亮的部分,反复温习,又反复失落。

    第三节李辅国之逼——“迁居西内”

    变故起于上元元年。彼时肃宗病体渐沉,李辅国权势熏天——他手握禁军,又是拥立之功,满朝莫敢撄其锋(此一节,前章“宦祸与藩镇”已详述其源)。这阉人,连皇帝都日渐倚为心腹,何况一个闲居南内的太上皇?在李辅国眼里,太上皇不是什么“父皇”,是一桩隐患:南内临街,百姓瞻仰,旧臣往来,万一哪日太上皇振臂一呼,难保不生了事端。与其等事端生了再平,不如先下手,把这根刺,连根拔了。

    李辅国早就看兴庆宫不顺眼。太上皇居南内,近市临街,每逢朔望,百姓聚观,常有旧臣借贺寿之名拜谒,南内门庭,一时竟有了几分“小朝廷”的气象。李辅国便对肃宗进言:“太上皇居兴庆宫,与外臣往来过密,恐生事端;且兴庆宫湫隘,有碍宗庙大典,不如迎居西内甘露殿,既尊且安。”肃宗病中,不耐多思,又素来倚李辅国如左右手,含糊应了。

    圣意既出,李辅国便矫诏行事,不容有异议。他心里有底——肃宗那个“应了”,不是糊涂,是懒得想,更是不敢想。病中的皇帝,最怕的是“生事”,而李辅国把“迁太上皇”包装成了“止生事”,肃宗自然乐得交给他去办。这便是从前章“朕信不过武将”那一念里,长出的果子:皇帝疑心武人,把兵权一股脑塞给阉人,到头来,连自己的父亲,都被这阉人,轻轻巧巧地挪了窝。李辅国太懂这位陛下——他只要把“后患”二字抛出来,皇帝便一个不字,也说不出口。

    是日,天色阴沉,甲士持兵,列于南内宫门,刀枪映着冷日,一片寒光。李隆基正与高力士在廊下闲坐,剥一盘橘子,忽闻宫外喧哗,出门看时,五百射生手已围了宫门。李辅国按剑上前,行礼极恭,话却极硬:“奉皇帝陛下钧旨,请太上皇迁居西内,即日启行。”

    李隆基怔了怔,问:“可是亨(肃宗)的意思?”李辅国答:“正是陛下孝思,欲奉太上皇于胜地颐养。”这话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李隆基——他做了几十年皇帝,什么“孝思”是真、什么“逼迁”是假,一眼便知。可他知又如何?当年马嵬坡,他保不住贵妃;如今南内,他也保不住自己。一个没有兵、没有诏、没有半分实权的太上皇,在五百甲士面前,连“不”字,都吐不响亮。

    最不堪的一幕,便在当下。甲士不容多言,竟上前,半扶半挟,将太上皇“请”上步辇。李隆基年已古稀,又惊又气,脚下一软,几乎跌倒,还是高力士抢前一步,把老皇帝扶稳了。那一扶,高力士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扶的不是一个主子,是一辈子忠心撑起来的、最后一点体面。辇车穿过宫门,李隆基回头望了一眼兴庆宫的飞檐——那圈他以为能终老的红墙,正一寸寸被抛在身后,像他这一生,被一寸寸,抛在了身后。

    宫墙很高,辇车是被人抬着越过宫墙的。一个曾经君临天下的人,最后越过自家宫墙的方式,竟是被人“抬”过去的。这“太上皇被抬过宫墙”的场面,写尽了最后的剥夺——他不是走过去的,是被抬过去的;不是迁居,是被迁居;不是“颐养”,是被夺了最后一块安身的地。

    到了西内甘露殿,李辅国并不罢手。他随即奏请:陈玄礼年迈,宜令致仕;高力士交通外臣,宜流远州。肃宗本不欲如此绝情——陈玄礼、高力士,都是父皇的几十年的老人,流放了,于父子情面上不好看。可李辅国一句“太上皇左右,皆昔日兵变之人,留之恐为后患”,便堵了皇帝所有的口。在“后患”二字面前,肃宗的“不忍”,轻得像个借口。旨下:陈玄礼罢官,放归乡里;高力士远流巫州。

    李隆基闻讯,在甘露殿中拍案,可那案,轻飘飘的,拍不出半分天子威风。他怒视李辅国,李辅国垂手而立,脸上无波——一个阉人,连“惧”都懒得装了。李隆基终于明白,这座西内,不是颐养之地,是囚笼。他把自己关在殿里,数日不见人,连饭都懒得用。

    权力被剥夺的滋味,年轻时不懂,老了才尝得透。当年他夺儿媳、废太子、罢宰相,何等雷厉风行;如今一个阉人,弹指间便把他身边最后两个老人,也夺了去。这便是乱世人心最凉处:当你不再有兵、不再有权,连最卑微的奴婢,都敢把你抬过墙去——而你,连喊一声“朕”的资格,都先要掂量掂量,会不会惹来更狠的一刀。

    而那位把太上皇抬过墙的阉人,此刻正骑马回府,马蹄得得,街上行人都贴墙避让。李辅国摸了摸袖中那份“矫诏”的草稿,嘴角浮起一丝笑。他一个净身入宫的奴婢,当年连自己的名姓都差点保不住,如今却能把太上皇、把满朝公卿,玩弄于股掌。财富?他府里的金银,已堆积如山,连仆役都穿着锦缎;权力?飞龙厩的刀,听他的,比听皇帝的还灵。他忽然觉得,这乱世,倒成全了他——功臣武将一个个被夺了权,藩镇降将一个个生了心,反倒是他这个“不该有子孙、不该有野心的阉人”,成了这棋盘上,最稳的一颗子。可他忘了,棋盘上的子,再稳,也是被人摆的;他今日能抬太上皇过墙,他日,便也有人能抬他过墙。这便是权力的人性告白: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只是,还没轮到被抬的那一个。

    第四节高力士诀别——“老奴去了”

    高力士流放巫州,是上元元年的事。巫州在黔中,瘴疠荒远,去了,多半是回不来了。临行前,他不愿就这么走。他要去西内,跪别太上皇——哪怕见不到,磕三个头,也算给这一辈子,画个句号。

    可西内门禁森严,李辅国有令,太上皇不得见外臣,更不许旧人靠近。高力士到了甘露殿外,被内侍拦住,说:“上皇有旨,不见人。”高力士知道,这“旨”未必是圣人的意思,可他不敢戳破。他就在殿外,扑通跪下,朝着紧闭的殿门,磕了三个头。

    头磕得实,每一下,青砖都闷响一声。他老了,膝盖骨硌着砖,疼得钻心,可他一声不吭。当年他随圣人入蜀,马嵬坡上,是他护着皇帝突围,马蹄踏碎了半夜的雨;如今他要走了,连最后一面,都求不得。三个头磕完,他想起天宝年间,圣人登楼受贺,他在阶下跟着笑,那时这双膝盖,跪的是盛世,跪的是体面;如今这双膝盖,跪的是离别,跪的是再也回不去的一生。

    他磕完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对着紧闭的殿门,轻声说了一句:“老奴去了。”声音很轻,像怕惊着里头的圣人,又像怕这声音太大,自己先哭了。说完,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西内。

    殿内,李隆基其实听见了那三声磕头,也听见了那句“老奴去了”。他没出来。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一出来,就再也撑不住那点皇帝的体面;更怕一出来,对着高力士这张老脸,自己会哭,会说出“朕舍不得你”这样的软话。一个太上皇,哭给一个将要流放的奴婢看,成何体统?他把自己钉在殿里的阴影中,听着那脚步声,一声一声,远了。

    可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时,李隆基到底没忍住。他对着空荡荡的殿,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走了,朕连说话的人都没了。”

    这句话,高力士没有听见。他走了很远,回头,宫墙已经看不清了。暮色四合,西内的飞檐在雾里淡成一道墨痕,像这帝王一生,最后的一点轮廓,正被乱世的烟,一点点洇开、化去。他站了片刻,又望了一眼那方向,想起天宝年间的长安,圣人登楼,万民山呼,他在阶下跟着笑;想起马嵬坡的雨,圣人瘫在马上,他替主子把缰绳攥得死紧;想起蜀中的夜,圣人梦里唤贵妃,他守在帐外,一夜不敢合眼。一辈子,他这双老腿,跟着李隆基,从亲王府走到大明宫,又从大明宫走到南内,再走到这西内的宫墙外——终究,是走到头了。

    高力士走到宫门外,停了停,没再回头。他心里清楚,这一去,黔中山水,瘴雨蛮烟,自己这条老命,十有八九要丢在那儿。所以他那三个头,磕得格外重,不是在辞主,是在辞这一生——辞那开元天宝的盛,辞那马嵬坡的乱,辞那南内宫墙里,最后一点君臣相得的暖。

    他这一路出城,走得慢。城门口有老兵盘查,见是个老阉人,挥挥手放了。高力士忽然觉得可笑:当年他出入宫禁,自有禁军喝道,百官避道;如今一个流犯,连盘查都懒得细问。权力这东西,给人的体面,原是借来的——借的时候金光灿灿,还的时候,连个声响都没有。他想起李辅国如今骑马过市,百官避道的模样,心里凉了半截:圣人当年信错了人,把江山交给了儿子;儿子如今又信错了人,把刀把子交给了阉人。这一错再错,错到的,不只是君,是天下。

    出城十里,回望长安。暮云压城,宫阙的轮廓在云下隐隐约约,像一幅谁也收不回去的旧画。高力士想,圣人若看见这景象,定要吟一句“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可圣人看不见了——他在西内,被墙隔着,连这最后一眼长安,都成了奴婢的奢侈。高力士把视线收回,裹紧了那件旧披风,朝着巫州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进了暮色深处。

    而殿内的李隆基,独自坐在甘露殿的阴影里。陈玄礼没了,放回乡里,生死不知;高力士没了,远流巫州,归期无望;玉真公主也被李辅国寻了由头,迁居玉真观,不得轻易入宫。他身边,再没有一个,是从开元年间便跟着他、见过他最好模样的人。满殿的宫人,都是生脸,低眉顺眼,却隔着一层“上皇”与“奴婢”的规矩,谁也不敢、谁也不愿,同他说句掏心的话。

    那册旧乐谱,还搁在案头,可再没人替他翻。李隆基伸手摸了摸谱面,纸上那点黄,比他的脸色,还润些。他忽然想起,贵妃也爱翻这谱子,指尖沾了胭脂,在纸上留下淡淡的红印——如今红印早褪了,像她,像开元,像这一切,都褪成了西内殿里,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你走了,朕连说话的人都没了”——这声苍老的叹息,不只是叹高力士的离去,是叹一个时代,连同它最后一点体面,一起被抬过宫墙、被流放、被关进这见不得光的西内。它为第115章“玄宗驾崩”埋下了伏线:一个连话都没人听的人,离死,便只差一口气了。当一个人的世界里,最后一个懂他的人走了,这世界,其实已经先他一步,死了。

    李隆基枯坐到深夜。殿中烛火将尽,爆了个灯花,他才惊觉,自己竟枯坐了这许久。他伸手去拨那残烛,手抖得厉害——不是病,是孤。他忽然想起,开元年间,这大明宫里,何等热闹:贵妃斟酒,力士侍侧,玄礼带刀,玉真抚琴,满殿的笑语,撞得梁柱都发热。如今,酒凉了,人散了,琴哑了,只剩他一个,和这盏将灭的灯。

    他这一生,要过自由,要过财富,要过权力,样样都曾满溢。可到头来,自由是被儿子“请”进宫墙,财富是蜀中仓皇带出的几箱旧物,权力是那册再无人翻的旧乐谱。他终于懂了那句老话:“亢龙有悔。”飞得太高的人,摔下来时,连个扶的人,都先被收走了。

    烛灭了。殿里黑透。李隆基在黑暗中,对着空处,又轻轻唤了一声:“力士。”无人应。只有西内的风,穿过廊下,像一声很长的、很轻的、没人听见的叹息。

    乱世人心,最残忍的从不是刀兵,是当你还活着,却已被这世界,一点一点,抹去了存在的痕迹。兴庆宫的乐声、南内的旧人、长生殿的盟誓,都成了西内殿里,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而听得见的人,已经走远,宫墙模糊,再回头,什么也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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