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的星空下,曾有三个诗人。一个以诗酒啸傲,要与天公比高;一个以山水禅寂,把刀兵关在门外;一个以诗为史,替乱世的冤魂立传。他们走的是三条路,守的却是同一种东西——不肯把心,交给这倾覆的世道。
第一节永王之祸——诗仙的至暗时刻
天宝十五载,渔阳鼙鼓惊破霓裳,玄宗奔蜀,太子李亨灵武即位,天下成了两统。乱局之中,永王李璘以玄宗第十六子之身,出镇江陵,节度江南,手握旌旗,俨然东南一霸。肃宗李亨坐在灵武的寒风里,望着江南那片旌旗,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父皇给弟弟的兵,到底是平叛的,还是割据的?这“兄弟阋于墙”的疑云,从一开始,就为永王幕下所有文士,埋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陷阱。
李白此时在哪里?在庐山。安史乱起,他携族避居庐山屏风叠,读书、饮酒、望云,做个世外的散人。他这一生,求的是“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是要“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当年他奉诏入京,高吟“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是何等得意;赐金放还,浪迹江湖,又是何等孤高。可乱世一来,一个年近花甲的老诗人,心里那点“济苍生、安社稷”的火,又悄悄燃了起来。
永王李璘的使者上了庐山。使者带去的,是一封措辞恳切的书信,说大王礼贤下士,欲借先生之笔,为王室张目。李白心动了。他不是不知道山中有虎——永王与肃宗之间的微妙,朝野皆知。可他更信自己那点天真:天下苦乱久矣,只要有心平叛,何分灵武与江陵?他更信自己那支笔:既能写“云想衣裳花想容”,便也能写檄文露布,助永王“扫清万里,席卷八荒”。于是他下了山,入了永王幕,作了《永王东巡歌》十一首,中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之句——他以谢安自许,把这场入幕,当成了东山再起、匡扶社稷的良机。
下山那日,妻子宗氏拉着他的衣袖,眼里有掩不住的忧。“夫君此去,吉凶未卜,何苦蹚这浑水?”李白笑,笑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妇人浅见。永王乃王室懿亲,我入其幕,正是报国,何言浑水?”宗氏摇头,声音低了:“我怕的从不是永王,是那灵武的圣心——兄弟同室,尚且相疑,何况一个外人?”李白怔了怔。他何尝没想到这一层?可那点压了半生的功业心,到底盖过了妻子的清醒。他扳开宗氏的手,头也不回地下了山。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像一面不肯落地的旗。
他心里,还装着一个人——贺知章。当年在长安,贺老读罢《蜀道难》,拍案惊呼“谪仙人”,解下腰间金龟,换酒与他同醉。那句“谪仙”,是贺老给他的冠,也是他一辈子的傲。可贺知章早已作古,再无人替他挡酒、替他扬名、替他在君王面前,说一句“此人有宰相器”。李白忽然觉得,自己这趟下山,像是要去替那个死了的老友,把未竟的“济世”梦,走完。可他忘了,贺知章当年保他,靠的是玄宗的宠;如今玄宗自身难保,谁还来保一个狂生?
狂放者的天真,往往就是他致命的盲区。李白不懂,在权力的棋盘上,诗人那点“济世”的痴念,不过是枚任人摆放的棋子。永王要的,是“为君谈笑静胡沙”的声名,更是借文士之笔,给自己那点野心,镀上一层“奉诏讨贼”的金。而李白要的,是“静胡沙”的功业,却浑然忘了——当灵武的皇帝与江陵的亲王,终有一决时,他这支写檄文的笔,转眼就会变成“附逆”的罪证。
至德二载(757),肃宗的刀落了下来。永王李璘兵败,死于大庾岭下,头颅传献行在。幕府一朝作鸟兽散,李白仓皇逃至彭泽,终究没能逃过——他因“附逆”之罪,锒铛入狱,系于浔阳。
浔阳狱中,诗仙第一次尝到了铁窗的滋味。牢房阴湿,霉味钻鼻,铁链碰在石壁上,声声都是冷。他戴着枷,手还痒,想写诗,可连支笔都摸不到。门外狱卒嚼着蒜,吐着沫,拿他取乐:“老东西,听说你诗写得好?给爷写一首,饶你顿打。”李白不答,只把脸扭向墙根那方小窗——窗外一线天光,窄得像谁用刀划的。他想,当年在长安,他醉卧翰林,贵妃磨墨,力士脱靴,何等风流;如今倒在这浔阳牢里,与鼠蚁为邻。命运的翻覆,比安禄山的铁骑还快。
狱中的诗仙,是狂放者的代价。他终于明白,自己那点“平交王侯”的傲气,在帝王的刀俎面前,轻得不如一粒尘。他也终于懂了——这世道里,“从逆”与“平叛”的分界,从来不由诗人定,而由胜者定。永王败了,他便是从逆;永王胜了,他便是功臣。功罪之秤,砝码不在理,在兵。李白在牢里枯坐,把这一生得意失意,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痛,想得笑出声来——那笑声又干又涩,惊得狱卒都住了嘴。一个写惯了“天生我材必有用”的人,如今连“用”的资格,都被人收走了。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朝廷派出的宣慰大使崔涣、御史中丞宋若思,一路推覆冤狱,为李白甄别。崔涣是名相崔玄暐之孙,心有公道;宋若思更是在李白下狱后,亲自过问,为其陈情。二人查明:李白虽入永王幕,实未参与兵谋,所作歌诗,多是颂美之辞,并无“附逆”实迹。于是为之推覆清雪,释其囚,宋若思且辟李白为幕中参谋,待以宾礼。
释囚那日,崔涣、宋若思亲至狱中。铁锁落地,当啷一声,惊飞了檐下一只麻雀。崔涣扶起李白,见他形容枯槁,叹道:“太白先生,委屈了。朝廷既已明公之冤,自当还公以清白。”宋若思更直:“永王之败,非公之罪。公之笔,可颂明主,亦可罪逆藩——只在用者之心。某不才,愿辟公为参谋,使我幕中,也有一分李太白的文气。”李白整了整破衣,深深一揖,喉头哽咽,只说了句:“二公,是李某的再生父母。”那一揖,拜的不是官,是懂他的人。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刀,是世人不信他那一腔忠——此刻,到底有人信了。
出狱那日,李白立在浔阳的江风中,深吸了一口气。他以为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可他不知道,更大的流放,正在身后等着——肃宗终究不肯放过这个“永王幕中第一笔”。崔涣、宋若思的回护,只换得一时之安;待朝议一定,长流夜郎的诏书,还是落到了他头上。狂放者的代价,远不止一场牢狱:它要你跪过尊严,再远逐天涯,把那点“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傲,一寸寸,踩进泥里。
第二节流放夜郎——“朝辞白帝彩云间”
乾元元年(758),诏下:李白长流夜郎。夜郎在黔中,去长安万里,瘴雨蛮烟,去了,多半是有去无回。他自浔阳启程,溯江而上。舟过岳阳,他登楼望洞庭,水天一色,却写不出当年“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的轻快;再过江夏,入三峡,滩险水急,纤夫的号子一声声,像在拽着他这把老骨头,往绝处去。
流放路上的李白,苍老得叫人认不出。须发皆白,衣衫褴褛,昔日“谪仙人”的飘逸,只剩一身风霜。可他骨头里那点狂,到底没折。船过白帝城下,他望着那座浸在云里的孤城,忽然问舟子:“这城,因何叫白帝?”舟子说:“听说刘备托孤于此。”李白笑了:“刘备托孤,托的是江山;我李太白托孤,托的是这腔不肯死的诗。”舟子不懂,只当他疯了。
流放者的苦,不在路远,在望不见头。李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夜郎,更不知道到了夜郎,还有没有命回来。他夜里卧在舱中,听江声浩荡,想起一生:少年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中年奉诏入京,醉草吓蛮;晚年本想“静胡沙”,却落得个远流天涯。他想写诗,可笔一提,满纸都是“平生不下泪,于此泣无穷”。一个从不肯哭的人,到底还是哭了。
船过三峡,夜泊滩头,遇一老渔,须发如雪,独坐船头补网。老渔见李白戴枷,问:“先生是官身?”李白苦笑:“是罪身。”老渔打量他半晌:“看你不像作恶的人。这世道,好人戴枷,恶人骑马,老汉见得多了。”李白心里一酸,问:“老丈一生,可曾自由过?”老渔想了想,指了指江:“江鱼最自由,可也逃不过渔人的网;老汉不自由,可这江风、这月、这满舱的鱼,都是我的。自由不自由,在心里头,不在枷上头。”说罢,递过一瓢浊酒。李白接了,一饮而尽——那酒劣得呛喉,却是他流放路上,喝过最暖的一口。他忽然觉得,这老渔,比朝堂上那些锦衣的贵人,更懂他。
轻舟过处,山水无言,却句句都是诗。可诗救不了他——能救他的,只有那纸不知何时会到的赦书。他日日望天,望得眼酸,望得连“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豪,都望成了“孤舟蓑笠翁”的寂。
转机出现在乾元二年(759)的暮春。关中大旱,赤地千里,肃宗下诏大赦——天下死罪,尽除之;流人,尽放还。诏书传至三峡,李白的船,正行至白帝城下。
那一日,云霞满天,白帝城头,彩云如锦。李白在舟中,听得岸边驿使高呼“赦书到”,那“放还”二字,像一道雷,劈开他胸中积压了一年的阴霾。他几乎不敢信——他又自由了。一瞬的呆怔之后,是排山倒海的狂喜。他提笔,就着舱中那点光,写下了那首千古绝唱: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哪里是写舟行?是写一个人的心,终于挣脱了枷锁。彩云是喜,轻舟是畅,万里之途一日而还,是狂喜到了极处,连时间都替他加速。两岸猿声,原是哀音,此刻在他耳里,倒成了送行的鼓点;万重山,原是阻路的天堑,此刻被轻舟一越而过——不是山矮了,是他心里的山,塌了。
白帝城下的轻舟,是诗人绝处逢生的象征。一个被判了“有去无回”的老人,竟在最后一刻,被一纸赦书,从深渊里捞了上来。他立在船头,江风灌满衣袖,白发向后飞扬,对着满江的波光,放声长啸。那啸声惊起沙鸥一片,掠着江面,越飞越远。李白想,这江,这风,这云,这山,哪一个不是自由的?偏是人间,最爱把人关起来。可关不住——你看,赦书一到,万重山,也不过是舟下的一道浪。
轻舟顺流而下,过江陵,过江夏,过浔阳。
至江夏,故人韦良宰出迎,见他形销骨立,红了眼圈,设宴洗尘。酒过三巡,韦良宰叹:“太白犹是当年气,可这身子,到底老了。”李白举杯,杯中映着烛火,也映着他一头霜雪:“气犹在,人已非。当年你我同游,说要‘济沧海、挂云帆’;如今海未济,帆已破,只剩这杯酒,还认得旧人。”韦良宰劝:“既已遇赦,便该回庐山,偕宗氏隐居,莫再想什么功名。”李白默然——他想回,可那点“静胡沙”的执,像根刺,拔不出。他这辈子,成也这份执,败也这份执。
故地重游,人事已非。他在江夏,遇见了老友韦良宰,相对痛饮,哭笑皆有;在浔阳,他又站到了当年系狱的城外,望着那座牢,忽然觉得它小得可笑——关得住一个诗人一时,关不住他一世。他在酒肆里醉了又醒,醒了又醉,逢人便说:“李某,又活过来了。”
可醉里,也有清醒的痛。他想起永王幕中同难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想起崔涣、宋若思的回护,终究没能挡住长流之诏;想起自己这一生,两入长安,两遭放逐,功名二字,像个笑话。他举杯邀月,月不答,只有江声替他说——这江声,从三峡一路跟下来,听了他的狂,他的哭,他的喜,他的叹,到底什么也没说,什么也都说了。
流放夜郎的这一程,是李白离“死”最近的一次,也是他离“活”最近的一次。死,是夜郎的瘴;活,是白帝的赦。一纸诏书,判了他生死之间的一线——而这一线,他居然跨过去了。只是跨过去之后,他才慢慢发觉:跟他一起喝过酒、写过诗、论过道的人,正一个一个,从这世上退场。
第三节王维的沉默——伪职与获赦
与李白的喧嚣入幕不同,王维的至暗,是沉默的。
安禄山陷长安,玄宗已奔蜀,满城王侯,作鸟兽散。王维没能走脱——他其时官居给事中,因病,行动迟缓,被叛军俘获。安禄山素慕王维才名,强授伪职,逼他做“给事中”如故。王维服药取痢,佯狂装病,不肯受禄,可刀架在脖子上,终是就了范。这一段“伪职”的经历,成了他后半生,洗不净的羞。
最刺心的一幕,发生在洛阳凝碧池。安禄山在凝碧池头,大宴伪官,召梨园子弟奏乐。那些当年在长安教坊里供奉的乐工,被迫在叛贼的筵前吹弹,想到故主、故国,悲从中来,有泣下者。叛将大怒,一刀砍了那个哭得最响的乐工,血溅池头。更有乐工雷海青,素善琵琶,当筵忽然掷乐器于地,西向长安,恸哭大骂安禄山逆贼,被缚柱上,肢解而死。满座伪官,噤若寒蝉;被拘在不远处菩提寺里的王维,事后听人说起,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却连一声“住手”都喊不出。那一刻他恨自己——恨自己这双手,只会写诗作画,不会提刀;恨自己这条命,贪生至此,连为一个乐工怒吼的胆,都没有。雷海青的血,溅在凝碧池的水面上,一圈一圈,漾开,像他这辈子,再也洗不掉的耻。
王维其时被拘于菩提寺,闻讯肝胆俱裂,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回到住处,他关上门,就着泪,写下了一首小诗: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这二十八个字,是他唯一敢做的反抗。写得极隐忍——表面上写秋槐凝碧的凄凉,骨子里,是“百官何日再朝天”的盼。他不敢明着骂贼,只把那点忠,缩成一声叹息,藏进景里。这首诗,他没敢示人,只悄悄给亲信看,嘱咐:若有一日,大唐复了,此诗,或可证我的心。
两京收复,肃宗还京,清算“附逆”官员。王维下狱。按律,受伪职者,重则死,轻则流。王维自知难逃,在狱中,只求速死,不辩一词。
狱中昏暗,隔壁是另一名“附逆”的官员,夜夜啜泣。王维独坐墙角,把那首《凝碧池》诗,在心里默了千万遍——这是他唯一的盔甲,也是唯一的软肋。他怕诗被人搜去,指为“怨望”;更怕诗随他入了土,再无人证他那点忠。一日,弟弟王缙托人递进来一张字条,只有八个字:“吾已削官,以赎兄罪。”王维捏着那张纸,眼泪砸在“赎”字上,洇开一团墨。他这辈子,最重情,却连累亲弟削官;最惜名,却落得“附逆”之污。王缙的八个字,比任何赦书都重——那是把兄长的耻,扛在自己肩上了。——他羞于辩,因为那“伪职”二字,确是实迹;他也愧于活,因为凝碧池头那一刀,他没能替那乐工挡下。
转机,来自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弟弟王缙。王缙其时官居刑部侍郎,深得肃宗信重,为救兄长,上表请削自己官职,以赎兄罪。兄弟之情,到了肯拿自己的前程去换,肃宗也为之动容。另一个,便是那首《凝碧池》诗——肃宗读罢,见“百官何日再朝天”之句,知王维心在唐室,并非甘附逆贼,心下怜之。又有王维在贼中称病不拜、潜通消息的旧迹可查。于是法司从轻,肃宗特赦,责授王维太子中允,旋迁中书舍人,后官至尚书右丞——这“王右丞”的衔,便由此来。
获赦之后,王维变了。那个曾经写“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的温润公子,那个曾经“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敏感诗人,忽然就静了、冷了。他不是不感恩,是那份“伪职”的羞,像根刺,扎在心底,拔不出,也化不开。他常常在夜里惊醒,梦见凝碧池头那道血光,惊醒后,一身冷汗,坐到天明。
于是他退。退到蓝田辋川别业,退到山水与佛经里。辋川,是他早年经营的一处庄园,有孟城坳、华子冈、鹿柴、竹里馆诸胜,他曾与裴迪唱和,作《辋川集》二十首。如今他重回此地,不是来赏景的,是来躲的——躲这世道的是非,躲自己心里的愧,躲朝堂上那些或明或暗的眼。
偶有学者裴迪来访,见他案上经卷堆叠,墨痕未干,笑问:“摩诘兄如今,是要做高僧了?”王维摇头:“做不成高僧,只做个‘不敢忘’的人。”裴迪不解。王维指了指窗外鹿柴:“你看这竹,风来便动,风过便静。我如今,便是这竹——朝堂的风吹来,我不敢不动;可风过了,我还是我,根扎在土里,没随风流走。抄经,抄的不是佛,是提醒自己:雷海青的血,我记着;凝碧池的耻,我记着。”裴迪听罢,肃然,不再多言,只陪他坐了一晌,看暮色漫过竹梢,漫过池面,漫过这个把半生愧疚,都化进一笔一画里的老人。
辋川别业中,王维抄经度日。他每日早起,净手,焚香,摊开经卷,一笔一画,抄那《金刚》《法华》。笔锋沉静,像要把一生的慌,都抄进墨里。偶有访客,他便煮茶相待,话不多,只说“近来身子不好,少问世事”。访客走后,他又坐回案前,继续抄。那经卷上的字,端正,疏淡,无一毫火气——一个曾经在朝堂上周旋的人,把最后一点心气,都化进了这无声的抄写里。
他亦官亦隐。朝中有召,他应;事一毕,便归辋川。他不再是那个想“致君尧舜”的王维,而是一个在山水禅寂里,找最后安宁的居士。他在《竹里馆》里写“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那“人不知”,哪里是无人识,是无人懂他心里的重;那“明月来照”,又哪里是月,是他给自己,留的一点清白的光。
王维的沉默,是乱世中另一种坚守。李白用啸傲对抗世道,王维用沉默保全自己;李白的诗是剑,王维的诗是禅。可说到底,王维抄经,抄的何尝不是一份忏悔?他没能像乐工那样,以死明志;他选了活,活成了“伪职”的活靶,又活成了“获赦”的幸臣。这一生,他欠凝碧池头那道血债一个交代,于是用后半辈子的沉默、抄经、退隐,慢慢还。乱世里,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轰轰烈烈;更多的人,是像王维这样,把痛咽下,把头低下,在辋川的月光里,独自清账。
第四节三条道路——抗争、退隐与记录
宝应年间,盛唐的最后一缕余晖,也要散了。天宝旧人,凋零殆尽。就在这凋零里,李白、王维、杜甫,这三个诗人,各自走完了他们的路——三条路,三个活法,却都守着同一种不肯弯的脊梁。
李白走的是“抗争”之路。他的抗争,不是提刀上马,是以诗酒啸傲,跟这不合理的世道,拧着来。你贬我,我笑;你流我,我歌;你关我,我偏要在牢里,把枷当成冠。他到死,都是那个“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的狂生。他的自由,不是无拘无束,是心里那点不肯被驯的野——你给他金,他嫌俗;你给他官,他嫌羁;你给他牢,他还你一声笑。这是一种用狂,守住自我的活法。
王维走的是“退隐”之路。他的退,不是懦,是把刀兵关在门外,在山水禅寂里,替自己留一方干净的地。他抄经,他观云,他在鹿柴听风,在竹里馆对月。他不与世争,也不与世同污——他只是退后一步,让出那片喧嚣,守住心里那点“百官何日再朝天”的忠、那点“明月来相照”的清。这是一种用静,守住底线的活法。
杜甫走的是“记录”之路。他陷贼,他逃难,他弃官,他把这乱世的血泪,一行行写进诗里——三吏三别,字字是民间白骨;茅屋秋风,句句是寒士心声。他不做官场的顺风草,只做历史的良心。他的诗,是史;他的笔,是碑。这是一种用真,守住道义的活法。
三人的命运,在乱世里曾短暂交汇,又各自飘散。杜甫弃官入蜀后(其事已见于前章“三吏三别”),困居草堂,始终惦着那个“佯狂”的老友,写下一首《不见》:“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世人皆欲杀”,道的是李白陷永王之狱时,朝野攻讦、人人欲置其死地;“吾意独怜才”,是杜甫隔着千山万水,替老友喊出的一声不平。可这两位诗坛的双子星,乱中竟未能再见一面,只把彼此,写进了诗里。这便是乱世最无情处:它让相知的人,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更凉的是高适。高适与李白、杜甫,曾同游梁宋,“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金兰之契,何等深厚。可永王败后,高适恰升淮南节度使,正是讨伐永王的主将。李白下浔阳狱,曾作书求救,高适终未援手——不是无情,是在“附逆”的罪与“平叛”的功之间,他选了自保。诗人间的盟誓,到底抵不过权力的切割。李白后来偶提此人,只淡淡一句:“高侯归朝廷,我独陷罗网。”语气里没有恨,只有空——一种被人从并肩的行列里,悄悄抹去的空。
三人相较,李白像火,王维像水,杜甫像土。火要烧穿黑暗,水要洗净尘埃,土要托住根脉。火太烈,易焚;水太静,易凝寒;土太厚,易承重。可少了哪一样,盛唐的精神,都不完整。
史笔后议:盛唐之所以为盛唐,不只是贞观开元之治的富庶,更是它曾容得下这三种活法——容得下李白的狂,王维的静,杜甫的真。一个时代的好,不在于所有人都一个模样,而在于不同的人,都能找到自己不肯丢的那点东西。李白守的是“自由”:不被驯服的心;王维守的是“清白”:乱世里不染的底线;杜甫守的是“良知”:替无声者发声的笔。
而这“自由、清白、良知”,恰恰对照着那个时代最刺骨的三个字——权力。安禄山的权力,毁了长安;肃宗的权力,囚了父亲、疑了武将、赦了又流了李白;李辅国的权力,抬太上皇过墙,逼散了开元旧人。当权力成了唯一的尺度,诗人的狂、隐士的静、史家的真,都成了它脚下,随时可碾的尘。可权力终究碾不碎一样东西:人心深处,那点不肯弯的、要自己活成自己的执拗。
再看“财富”。这三人,对金银都看得极淡。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视钱财如流水;王维晚年“万事不关心”,辋川一瓢饮,足矣;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要的从不是自家的富贵,是天下寒士的屋檐。他们求的,从来不是金银堆里的安稳,而是心里的那点东西——自由、清白、良知。而这,恰恰是权力与财富最怕的:当一个人不再被金银收买、不再被权位吓住,他就不肯弯了。盛唐的悲剧,不在它丢了长安,而在它失了这“不肯弯”的底气;盛唐的余晖,也不在它复了两京,而在它留下了这三个,宁可流放、受辱、飘零,也不肯弯的诗人。
李白、王维、杜甫,都没有赢过权力。李白流放,王维受辱,杜甫飘零。可他们赢了另一场——赢了时间。千年以降,提起盛唐,人们想起的,不是肃宗的疑、李辅国的狠,而是李白的月、王维的竹、杜甫的泪。这便是乱世人心最深的告白:你可以夺走一个人的官、一个人的自由、乃至一个人的命,可你夺不走他选择怎样活的权利。三条路,三种活法,殊途同归——都活成了一个“不肯”:不肯把心,交给这倾覆的世道。
自由、财富、权力——这是《盛唐长歌》写给世人的三面镜子。李白照见了自由:人可以被夺走官、夺走财、夺走自由身,唯独夺不走那颗不肯被驯的心;王维照见了清白:人可以在污泥里走一遭,只要在心里替雷海青留一滴泪、替凝碧池留一句诗,他便还是干净的;杜甫照见了良知:人可以在最卑微的贬所、最破的草堂,替最无声的冤魂,立一块碑。当这三人,在乱世的烟尘里各自走完那条路时,他们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当世界倾覆,你要怎样,才算没有白活?答案不在功名里,不在金银里,不在御座上——在一个人,到死都还认得自己、还守得住心里那点东西的倔强里。
许多年后,当李白遇赦归来,江边仰天大笑。
有人问他笑什么,他答:“我笑这天下,关不住一个李白。”
江风浩荡,他的白发被吹得凌乱。他忽然安静下来,说:“只是……喝酒的人,又少了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