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元章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抹和善的笑容。
“乡亲们,都起来吧。尔等的难处,本官已经知道了。待和谈结束,本官自会将此事如实上奏朝廷,请朝廷妥善处置。”
百姓们却没有起身。
“大人,等和谈结束,我们恐怕就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这……”
贺元章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陆怀章趁机说道:“老大人既然如此体恤百姓,不如暂且在城外住下。一来可以与百姓同甘共苦,二来也能亲眼看看潼河县如今的处境。待百姓们的房屋修好了,再搬进城里也不迟。”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老大人是好官!”
“老大人肯定不会嫌弃我们这些穷苦百姓!”
“求老大人留下来吧!”
贺元章嘴角抽了抽。
他要是答应了,这破帐篷便成了他主动选择的住处。
若是不答应,刚才那番体恤百姓的话,岂不是全成了笑话?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铭。
林铭却已经退到一旁,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贺大人,您看,百姓们都盼着您呢。”
贺元章死死攥着袖中的手。
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本官便在此住下!”
林铭当即拱手。
“贺大人果然是清官典范!下官佩服!”
苏清雪站在人群后面,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林铭刚才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算账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
奸商!
果然是秉性难改。
不过,看着贺元章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她心里却莫名畅快。
这老东西一路上对待自己人趾高气扬,见了北蛮使者却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如今总算有人让他吃瘪了。
……
入夜。
城中灯火渐渐亮起。
新城街道上,商铺陆续关门,家家户户升起炊烟。
旧城墙根下,贺元章却坐在帐篷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帐篷四处漏风,几块破布根本挡不住寒意。
随行的书吏抱着双臂,牙齿上下打颤。
“贺大人,这地方实在不是人待的。要不……咱们再去找林铭谈谈?”
“找他?”
贺元章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小子根本就是个无赖!本官倒要看看,他能嚣张到几时!”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揉了揉肚子。
从抵达潼河县到现在,县衙竟连一顿像样的饭菜都没有送来。
白日里为了维持体面,他不好主动开口。
眼下已经到了深夜,随行人员带来的干粮早就吃得差不多了。
贺元章终于忍不住了。
“去!把孙如海找来!”
那书吏愣了一下。
“孙副使?”
“废话!他不是副使吗?让他来见本官!”
书吏连忙跑了出去。
可没过多久,他便脸色古怪地回来了。
“回大人,孙副使不在这里。”
“他去了哪里?”
“听说……进城了。”
贺元章猛地坐直了身子。
“进城?”
“是,他现在就在县衙,据说林大人亲自设宴款待,摆了满满一桌酒席。”
“什么?!”
贺元章气得差点掀翻面前的桌子。
他堂堂正使,带着几十号人挤在破帐篷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孙如海一个副使,凭什么在城里吃香喝辣?
“好,好一个林铭!”
他咬牙切齿。
“明日一早,本官倒要问问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
翌日清晨。
贺元章顶着一双发青的眼睛,带着几名随行官员,径直来到了县衙。
刚进门,便看见孙如海坐在堂中,正端着一杯热茶,与林铭谈笑风生。
桌上还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
贺元章胸口顿时堵得慌。
“孙副使!”
孙如海抬头看了他一眼。
“贺大人,您来了?”
贺元章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林铭。
“林大人,本官倒是想请教一件事!”
林铭放下茶盏。
“贺大人请讲。”
“同为朝廷使团的人,本官是正使,孙副使是副使。为何孙副使能进城入住县衙,还能享用酒席,本官却只能在城外住帐篷,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林铭仿佛这才想起此事,恍然大悟。
“哦,原来贺大人说的是这件事。”
“难道不值得本官问吗?”
林铭笑了笑。
“当然值得。”
他指了指孙如海。
“贺大人有所不知,孙副使曾经担任过潼河县令,是本官的前任,也算是本官的老上司了。如今旧地重游,进城看看百姓,顺便与本官叙叙旧,有什么不妥?”
贺元章一时语塞。
林铭继续道:“更何况,孙副使如今虽在朝廷任职,可他对潼河县的百姓还有旧情。进城体察民情,乃是人之常情。下官设一桌酒席招待旧上官,也不过是尽些地主之谊。”
说到这里,他看向贺元章,神情十分诚恳。
“至于贺大人,您可是朝廷钦命的和谈正使,身份何等尊贵?下官岂敢擅自将您请进城来,坏了您与百姓同甘共苦的美名?”
孙如海端着茶盏,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贺元章的脸色却彻底黑了。
他终于明白,林铭昨天为什么一口一个清官典范,一口一个体恤百姓。
这哪里是在夸他?
分明是挖好了坑,就等着他自己往里跳!
偏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还不能发作。
毕竟昨天那番与民共苦的话,可是他自己亲口说出来的。
林铭看着他,仍旧笑得温和。
“贺大人,您昨夜休息得可好?帐篷若是有什么不妥,下官可以再让人添几床被褥。”
贺元章胸口一阵起伏。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必了!”
林铭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重新端起茶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对了,贺大人。昨日您说要与百姓同甘共苦,下官已经让人把消息传出去了。如今周围几个村子的百姓都知道,朝廷来了位体恤民情的贺青天。”
贺元章:“……”
孙如海终于忍不住了,端着茶盏咳嗽起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虎领着两名兵卒走了进来,几人手里还抬着两个铁皮火盆,后面跟着几个挑担子的民夫,担子里装的全是黑乎乎的煤块。
“大人,您吩咐的炭火送来了。”
林铭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贺大人昨夜在城外受了寒,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能让朝廷使团的诸位大人一直挨冻。快,把炭火送过去,让他们暖暖身子。”
贺元章闻言,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
算这小子还有点眼力见,他轻咳一声,故作矜持道:
“林大人倒是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林铭笑容可掬,随即朝大虎使了个眼色。
大虎会意,立刻将两张账单递到了贺元章面前。
“贺大人,这是炭火的费用,还请您过目。”
贺元章脸上的笑容一僵。
“炭火还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