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益和葛一鸣，匆匆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下邵有为一个。
他独自站到窗前，望着楼下那辆远去的车灯，慢慢融进夜色里。
良久，他没有动。
直到确认那车灯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慢慢地，松开了始终攥着的、一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掌心里，早已洇出了一层薄汗。
邵有为扶着窗台，缓缓坐下。
方才在人前，他是市委书记，是定海神针，是那个能在最乱的时候，把“老赵，你怎么看”问得四平八稳的人。
可这一坐下，那副端了整整一晚的面具，忽然，就有点挂不住了。
他想到了一件事。
准确地说，是想到了一个人。
林知恒。
这个名字一浮上心头，邵有为的眼眶，便不由得有些发酸。
他和林知恒，相识多少年了？
总有十几年了。
当年两人同在党校学习，同一个宿舍。
从最开始戴着面具般的寒暄，到后来越聊越投机。
短短两个月的相处，两人间的友谊已经上升到了能说掏心窝子话的程度。
可以说，在官场的交往里，或许能遇到政治理念相同的群体，但能交到一位能够交心的挚友，可以说是极其稀有的。
官场上的朋友，大多是场面交情，散也就散了。
可他和老林，是真的处出了真心。
这些年，他在省市任职，林知恒在部委工作，两人见面的日子不多，可那份情分，却从来没淡过。
得空时，经常是一通电话，就聊上个把小时。
而李安平，正是老林的女婿。
他的妻子林如意，是老林唯一的女儿。
老林在自己面前提起这个女婿时，言语里的满意，连藏都藏不住。
若今晚，这两个孩子，真有个三长两短 ……
邵有为闭了闭眼。
那他日后见了老林，这张脸，往哪儿搁？
不是“没护住组织交给他的干部”这么简单。
那是一个做父亲的人，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最看重的女婿，托付在了这片土地上。
而他邵有为，身为这方土地的一把手，竟没能替老友，护住这两个孩子的安全。
官帽子可以摘，责任可以担。
但，那只是场面上的事。
唯独这份情分，要是断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邵有为睁开眼，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夜空，出了好一会儿神。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伸手，摸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没有拨出去。
现在打过去，说什么呢？
报平安？
可他自己，都还没见着人，这颗心，还悬着呢。
还是，等确准了那孩子没事，再说吧。
邵有为把手机收回兜里。
灯下，他的身影，被拉得有些长。
官场这一辈子的面具，他已经戴了几十年，早就戴得严丝合缝。
可唯有这一夜，他忽然觉得，那张面具底下，有一样东西，正在硌得他生疼。
他盼着，那两个孩子，千万，千万要平安。
因为有些情分，是值得一辈子珍惜的。
而此刻，温城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的大院的大门口，灯火通明。
接到市委秘书长打来的电话后，医院院长连夜赶回，又特意把几位已经休息的内、外科医学专家，都叫了回来。
一辆警车亮着灯，径直开进了医院大院。
车子刚一停稳，等在大院里的医生、护士，便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领导！您慢点！”
“快，担架！”
李安平被王创搀着下了车，见这阵仗，不由苦笑道：
“各位，我就是胳膊擦破了点皮，真没什么大碍。”
“真的不用这般，这么大动干戈的。”
“领导，”一名过来接手的护士说道，“您可千万不要大意，有些伤，光看外表是看不出来的；有些伤，一开始也是感觉不出来的。”
“这……”李安平无奈，只得道，“那就听你们的吧。”
医生先在他的伤口上取了一些皮肤碎片，拿去化验，查一下有没有什么毒素残留。
随后，给他的伤口消了毒后，便带他去拍片。
拍完片子后，护士立即给他的伤口上药、包扎。
检查很快有了结果。
“领导，”医生看着片子，“幸好骨头没事，就是一点软组织擦伤，问题不大。”
“好，麻烦你们了，那我应该可以回去了吧？”李安平说着，便准备起身离开。
“先别急，”医生却拦住了他，“领导，刚才听说您从开着的车上跳下来，然后又滚入绿化带，那一下的冲击力可不小。”
“为了保险起见，建议您最好再做一下脑部的CT，查查有没有颅内出血，或者脑震荡。”
“脑部CT？”李安平一愣，连忙摆了摆手道，“这真没必要。”
“我头不晕、眼不花，感觉良好，真没必要小题大做。”
一旁的医生和王创都在劝，可李安平态度坚决，一时间，也僵在了那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安平同志！”
李安平抬头一看，进来的人，是市长赵德益和市委秘书长葛一鸣。
“市长、秘书长！”李安平忙说道，“这么晚了，还惊动您跑这一趟……”
“快坐下！快坐下！”赵德益几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安平同志，你没事吧？伤哪儿了？”
“就是胳膊擦破点皮，”李安平道，“真没什么大碍。”
“有没有问题，你说了不算。”赵德益板起脸训道，“安平同志，你真是…… 胆子也太大了！”
李安平笑道，“市长，我运气好，真没什么。”
“运气好？”赵德益哼了一声，“这种事情，可不兴碰运气的！”
李安平笑了笑，没接话。
“行了，”赵德益正色道，“安平，你的身体，现在已经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了，是组织的。”
“你要服从组织命令，一切听医生的安排，好好检查一下。”
“这也是邵书记的意思，我来之前他特意交代，该做的检查，一个都不能少。”
“邵书记……”李安平一怔。
“对。”赵德益道，“邵书记说了，一定要做个详细的检查，马虎不得。”
“你要真有个好歹，咱们这个班子，这一关，不好过。”
李安平心里一怔，立即听明白了赵德益话里的话。
随即便点了点头，说道：
“好，我一切都听医生安排。”
李安平去做脑 CT了。
赵德益这才得了空，带着王创走到一旁，听他详细汇报今晚事情的经过。
“你是说，”赵德益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吴云亮雇了人，去李安平家杀他家人，他自己，又半路截住李安平，还动了枪？”
“是。”王创道，“要不是李书记早有防备，让程浩守在家里，他自己又是从小练武，今天晚上的事，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这个李安平……”赵德益摇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年轻人，不光查案是一把好手，胆子更是大的没边，连自己的命，都敢往刀刃上押。”
“胆子大，运气好。”他突然低声轻喃道，“这两样，缺一不可啊。”
就在李安平检查的间隙，赵德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来电显示上的名字，让他的神色，微微一凝。